“五王爷”三个字落在慕容翎的心上,如同尖刀一般刺得他遍体鳞伤,从前她只唤他“王爷”,这分明是把他当做自己人,而在唤慕容羽时才会加上排行字,称慕容羽为“四王爷”,如今她这般唤他岂非是要同他疏远?
——引子
慕容翎看着易芸离开,对于这样的易芸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不禁有些慌乱,然而他以为这只是自己的错觉,便生生的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她离开。
第二日一大早慕容羽便来了,易芸一身素衣,头发披散着,半件首饰都不曾带,就连行李都没有。慕容羽看着如此两手空空的易芸,疑惑道,“没有行李吗?”
易芸微微一笑,温婉柔和,却偏偏看着有种失落的感觉,“易芸本就是空空而来,也该如此而去,身上的这件衣裳都是用了翎王府的,再没有别的东西了吧。”
这样平静的回答,让慕容羽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梗在嗓子里,他想起了她的身世,一个亡国公主,先是受辱,而后寄人篱下,几经波折,而她却总是一副如此清冷漠然的样子,从不在他面前露出半分软弱,即便是病得使不上力气也是带着倔强的柔弱。
“本王送你一程吧?”
易芸也不推辞,微微躬身礼了一礼,“谢四王爷。”
易芸跟在慕容羽的身后除了月阁的门,便见着慕容翎迎面走来了,他看着如同清汤挂面一般的易芸,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觉着极不顺畅有些堵得慌。看到慕容翎,易芸也不避开,迎上前去恭恭敬敬的行礼,“易芸见过五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五王爷”三个字落在慕容翎的心上,如同尖刀一般刺得他遍体鳞伤,从前她只唤他“王爷”,这分明是把他当做自己人,而在唤慕容羽时才会加上排行字,称慕容羽为“四王爷”,如今她这般唤他岂非是要同他疏远?
“芸儿……”
易芸微微躬身应道,“五王爷有何吩咐?”
慕容翎思索了片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蓦然看到一旁开的极盛的月季花,便弯腰摘下了一朵大红色的递到易芸的面前,同时凑到她耳边轻轻道,“送你,很快我就会去接你回来。”
慕容翎退后一步看着易芸,易芸伸手解下慕容翎手中的月季,慕容翎心中一喜,正要松一口气,却见易芸伸出另一只手,摘下月季的花瓣,两个手指来回碾动,片刻便失去水分,枯萎了。
易芸一松手指,被碾碎的花瓣如同被人丢弃的废物一般落在地上,在风中瑟瑟发抖,慕容翎有些吃惊的看着易芸苍白冷漠的脸庞,“芸儿……”
“五王爷。”
易芸开了口,接着道,“易芸这辈子也许会伤心很多次,但是却只会为了一个人真正的伤心一次。五王爷,易芸从来都没有逼你的意思,处处为你着想,可最终得到的仍是离开。易芸不恨五王爷,只是死心了,不再奢求了,也许菩提庵的青灯黄卷才是最适合易芸的。我们就此别过,希望以后不会再见了,五王爷珍重。”
易芸把月季递回到慕容翎面前,慕容翎伸出手来去接,易芸松手后他却没有拿稳,月季掉落在地上散落了一地花瓣,如同破碎成片的心,看着凄美却又感伤。
易芸毅然决然的离去,没有一丝犹豫,也不曾回头,慕容翎怔怔的看着易芸的背影,蓦然明白,无论是谁都是有极限的,一个对她如此牺牲只求留在他身边的女子,也有如此决绝的时候。
慕容羽就站在一旁看着易芸,这样的易芸让他钦佩,拿得起放的下,可以为了一个人或生或死,却不会卑微的失去了尊严。这样的易芸,让慕容羽更是难以割舍。
慕容羽送出城,然后上菩提山,两人都是默默无言,把易芸送到菩提庵门前的时候,慕容羽伸手摘下腰间的玉佩递到易芸面前,易芸微微一怔,而后皱起眉摇头,“这样贵重的东西,易芸不能收,谢四王爷好意。”
慕容羽伸出另一只手来拉起易芸的手,把玉佩放上去,而后握着她的手,让她把玉佩握在掌心,“从今日起,我慕容羽不再是什么君子,只有易芸在的时候,慕容羽才是君子。”
易芸直觉得掌心的玉佩像是一块烙铁一般让她备受煎熬,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几年,她自然是知道这里的规则的,君子如玉,除去平民与庸人,都是要佩戴玉配的。以慕容羽的身份自然是要佩戴玉的,这样才能彰显出他高贵的身份以及优良的品德,可如今,他却把它送给了她。
易芸心中很是复杂,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拒绝,就是她由于的片刻,慕容羽已经疾步转身离开,不给她半分拒绝的机会。易芸叹息一声,摊开手掌看着掌心上莹润剔透的龙纹玉佩,上面还雕刻着一个“四”字,她握紧了玉佩抬头看着慕容羽远去的身影,暗暗决定,下次再见的时候一定要把玉佩还给他。
而慕容羽强忍着回头看的冲动,保持着正常速度离去,天知道他是用尽了所有的理智才让自己离开。按照规矩来说,他是应该送她进去的,然后看着她削发受礼,而后正是拜入菩提庵师太的门下。
可是,他做不到,只能如此狼狈的落荒而逃,却又不舍的纠结着,一颗心好似被分成了两半,走与不走成为了理智交锋的抉择。
下了菩提山,慕容羽不自觉的勒住了马,回头静静看着山顶上只有影影绰绰轮廓的菩提庵,一颗心揪得死紧,他张大了嘴用力呼气,却仍是觉着有些喘不过气来,有个名字不停地在他心间盘旋不去。
易芸独自一人进了菩提庵,师太慧怡早已经带着一群小尼姑在里面等候了,易芸一进去便被慧怡师太带着来到了佛堂,她跪在蒲团垫子上,仰头虔诚的看着庄严肃穆的观音菩萨,连磕了三个头,“请师太为尘女削发吧。”
静怡师太祥和的看着易芸,“阿弥陀佛,女施主决定了吗?终生青灯黄卷,侍奉佛祖一生。”
易芸抬起头来,静静看着高达的菩萨塑像,淡淡的笑开了,“师太,我已经决定了。这尘世太多的纷纷扰扰,能终生侍奉佛祖寻求安宁平定,是小女子不变的追寻。”
“阿弥陀佛,施主能如此想自然是最好,只是贫尼以为施主尘世未了,如此遁入空门未必能得到安宁,若是施主此时想通了还来得及回头。”
易芸转头看着静怡师太,轻轻摇头,神情坚定,“小女子不悔。”
静怡师太拨动手上的佛珠,念了声“阿弥陀佛”,而后道,“准备入门仪式。”
“是,师太。”
御书房。
“皇上,皇上,不好了……刚才探子来报,找到神女了。”
慕容华皱眉放下手中的御笔,“怎么了?”
“皇上,探子得来的消息是,在本年九月初二那日重生在明华街的女子便是神女,然而,那一日并并几乎没有其他女子在明华街出现性命危机,除了、除了……”
慕容华不禁有些不耐烦,呵斥道,“说下去。”
传话人战战兢兢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回皇上,除了云国唯一遗留下的公主易芸那日被悬挂在街上,险些丧命之外,再没有其他女子。”
明华街、明华街……青楼一条街。
慕容华蓦然从龙椅上站起来,确认性的又问了一次,“你说的可是云国公主易芸?后来被翎王救下,而后得朕命令前去菩提山削发为尼的易芸!?”
见着慕容华如此近乎诡异的平静神情,传话人只觉得身上一阵发冷,“回、回皇上,正是、正是……”
“来人呐,李木。”
李木疾步走进来,正要跪下行礼却被慕容华挥手制止了,“不必多礼,快,传朕旨意,命易芸不得削发,朕准她在菩提庵带发修行。”
李木退出去,立刻找人去办。慕容华挥手让传话的人也退下了,他复又在龙椅上坐下,唇边不禁勾起了一抹邪肆的笑容,这易芸果真是不同凡响,没想到终究是无法完全摆脱她与皇室的关系。不过,不论她再过不同也终究是个女人吧,没有那个女人不希望留着一头长发,况且他总觉得她不是这样简单的女子,不会因了这点小事便遁入空门避世的。
然而,一向骄傲自负运筹帷幄的慕容华却猜错了易芸。
李木派出了传旨的人,快马向菩提山赶去。
送易芸上菩提山的慕容羽一直未走,他就这么呆呆的坐在马背上,遥遥的望着菩提庵的方向。就在这时,有钟声从菩提山上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在慕容羽心间回旋,他握紧双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中不停的自我安慰:不过是一头长发,不过是一头长发……若是她愿意,他不会介意的。
然而,他怎么也做不到冷静,钟声过后,她便是菩提庵的人了,三千青丝尽断,那时的她还是她吗?
就在他心中纷乱的时候,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的传来,慕容羽转过头去,看见一队身着宫装的人策马疾驰而来,他心中一惊,正要开口询问,为首的人也看到了慕容羽便率先开了口,“四王爷,皇上有命,准易姑娘带发修行,时间紧迫,王爷的人马可否为奴才们让路?”
慕容羽一听此消息,心中一喜,挥手让自己的人站到一旁,而他自己则是策马率先往菩提山上赶去。慕容羽归为王爷,又是极为爱“美”之人,他坐下的马自然也是千里挑一的俊美良驹,自然是速度非凡,不过片刻,便把传旨的人远远甩在了后方。
易芸再次在蒲团上跪下,一头长发披散在灰色的袍子上,钟声在这时停息了,她对着菩萨塑像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跪着转了半圈,面对着静怡师太跪着,“请师太为易芸断去三千烦恼丝,摆脱红尘烦扰。”
静怡师太转身取过一旁小尼姑端着的托盘中的剪子,另一只手拢了拢易芸乌黑的长发执起来,剪子放在发根处正要剪下去,却听得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慢着!”
静怡师太及时的收去剪子上的力道,却仍是不可避免的绞下了一缕头发。那缕头发如同失去了依托的云朵般轻轻的落在易芸的面前,她伸手拈起这缕发丝,轻轻的笑了,说起来她也是个真正的古代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道理她自然是懂得的,然而,如今为了复仇她真是什么都搭上了。
声音刚落,慕容羽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易芸的面前,他伸出手来想要拉她起身,却见易芸伸出手来把一缕长发放在了他的掌心,“四王爷,今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易芸的主意已定,都是不会改变的。”
易芸蓦然起身,拿过静怡师太手中的剪子,另一只手执起自己的头发,狠狠地用力,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慕容羽想要阻止已然是来不及了,脱离了身体的头发如同一团黑云一般翩然落下,好似慕容羽此刻的心,骤然间落到了谷底,凉了个彻底。
“易、易芸,你、你……”
易芸对慕容羽的反应视而不见,面对着静怡师太跪回在蒲团上,微微阖上眼睛,“请师太为小女子剃发。”
静怡师太在菩提庵中待了数年,从未见过如此执拗的女子,明明红尘未了,就连一朝王爷都前来劝阻,却被她固执的拒绝。静怡师太知道,这个女子注定是不可能呆在庵中做个本本分分的尼姑,既知如此,一开始便不要剃发最为妥当,免得日后纠缠不休,累人累己。
“姑娘,依贫尼看你还是不要如此固执了,执念过深终究伤人伤己。”
易芸抬起头来看着静怡师太,反问道,“师太又如何知道如此下去便不是伤人伤己呢?这世间有些事情若不能当机立断,便要伤人于眼下数倍,师太遍观世间百态,可能体会小女子的苦处?”
静怡师太微微垂眸思索了半晌,“你应当是个聪慧之人,然而,看得太远不见得是运筹帷幄,世间百态变幻多端,不是任何世人所能掌握的。堪不破,便是累己。”
易芸微微垂眸,“多谢师太指点,只是小女子心意已定,还请师太成全。”
静怡师太把剪子放回托盘中,对着慕容羽微微躬身见礼,“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这时,一个身着太监服的人托着圣旨走了进来,“圣旨到——”
“易芸接旨。”
易芸站起身来,走到拿着圣旨的太监面前跪下,慕容羽也跟着走过来跪下,静怡师太连同小尼姑也跟着跪了下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云国公主易芸一心向佛,赐封号‘慧心’,特准于菩提庵带发修行。钦此。”
易芸行礼接旨,却不禁有些回不过神儿来,这究竟是什么状况?昨日才准许她削发为尼,今日便更改了旨意,要她带发修行,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能让慕容华这样心思深沉的人改变主意。
易芸扭头看着身边的慕容羽,犹豫了半晌,终是什么都没有说,捧着圣旨除了佛堂。
慕容羽跟着易芸除了佛堂,易芸拿着圣旨走出了菩提庵,站在一处巨石上眺望着远方,慕容羽在易芸身边站定,静静地陪她看着山坡上单调的风景,“易芸,为什么这样固执?”
易芸敛眸勾唇淡淡一笑,在巨石上坐下,“四王爷,有些事情没有亲身经历过是不会懂得的。”
慕容羽在易芸身边坐下,扭过头来看着她,带着几分玩笑意味的道,“本王向来反应机敏且心思细腻,指不定你说了,本王就懂了。”
即便是易芸本身性子冷清,之前是为了演戏才做出了种种夸张的举动,也不禁被易芸逗乐了,眉眼间都染上了笑意,“四王爷……听你这样说,易芸都不知道要如何说了。”
见易芸笑了,慕容羽也跟着笑开了来,即便易芸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也是发自内心的喜悦。然而在看见易芸被剪得不成样子的头发时,仍是忍不住微微撇眉,继而跟着叮咛,“女儿家最爱惜的便是这头长发了,以后可不要这样了,好好留着。”
易芸敛了面上的笑容,垂眸怔怔的看着手中的圣旨,慕容羽见易芸沉默,以为是她不高兴了,不满自己管得如此多,不禁有些黯然神伤,“易芸,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好好的,即便你最后要嫁的人不是我。不过,我希望还能吃到你做的菜。”
慕容羽很好的掩盖住自己的情绪,说到最后竟是“咯咯”的笑开了,然而易芸是何等的精明,她也是演戏中的个中高手,怎么会看不出慕容羽的异样。只是,有些事情还是朦朦胧胧的好,一旦点破了对谁都不好。
易芸抬眼看看天边几乎布满了半边天的红霞,站起身来,“四王爷,时辰不早了,尼姑庵是不能留男客的,四王爷还是早些下山的好,菩提山到皇城的这段路算不得太平的。”
慕容羽见易芸下逐客令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想到她也算得是为自己着想,便也稍稍有些释然了。他也站起身来,看着易芸,“我们回去吧。”
易芸微微点头应了一声,“嗯。”
慕容羽心中蓦地一暖,“我们”两个字一种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他如同中了魔咒一般勾起唇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慕容羽上了马,挥手跟易芸告别,“你自己好好保重。”
易芸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菩提庵门口静静地看着他带着仆人离开,直到人影完全消失的时候,她方才想起了一件事,伸出手来从怀中摸到一个玉佩,看着掌心晶莹剔透的东西,易芸心中生出丝丝感动。
尽管她什么都不知道,尽管他也许不能帮到她什么,可是这样的事情却是从未有过的。从前云国未亡,她贵为公主,却仍是避免不了尔虞我诈。重生后她为仇恨而生,置自己于一片黑暗冰冷之中,此时唯一给她感动的竟是仇敌的亲人。
易芸只觉着这一刻自己的心情复杂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