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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根廷-胡利奥·科塔萨尔 当前章节:151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00

史蒂夫像是被吓到了。他往四下里看了看,似乎是想找个地方支撑一下自己。

“他什么时候给您打的电话,德莉亚?”

“就刚才,七点……七点二十,我想起来了。一直到七点半。”

“可是,德莉亚,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他想得到我的宽恕,史蒂夫,就在刚才他把电话挂了之后,我才明白了他有多孤单,有多绝望……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冲电话里喊了他好一阵……来不及了。他是从牢里打的电话,是不是?”

“德莉亚……”史蒂夫面无人色,手指抽搐着,在帽檐上摸摸索索,“看在上帝的分上,德莉亚……”

“怎么了,史蒂夫?”

“德莉亚……那是不可能的,那是不可能的……索尼绝不可能在半小时前打电话!”

“为什么不可能?”她说这话时已经站起身来,心中充满恐惧。

“因为索尼五点钟就死了,德莉亚。有人开枪把他打死了,就在大街上。”

摇篮里传来巴贝均匀的呼吸声,正好同钟摆合上了节拍。广播里那个弹钢琴的人已经停了下来;播音员的声音十分庄重,正滔滔不绝地夸奖一款新型汽车:新潮,省油,而且十分快捷。

一九三八年

四 雷米午睡正酣

他们来了。多少次他想象着这脚步声,一开始远远的,轻轻的,然后越来越重,越来越近。离他还有几米的时候,这脚步声会停一下,好像在最后一刻有点犹豫不决。大门打开时他并没有听见熟悉的钥匙声;他是那样专注,等待着起身面对自己的刽子手的那个时刻。

有句话,不等典狱长说出口,他早已在脑海里想象了出来。他曾一次又一次地想过,到这个时刻,要说出口的只能是一句话,一句简单明了又包含一切的话。他果然听到了:

“时辰到了,雷米。”

他的胳臂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压力,但并不是那种凶狠的拉扯。他觉得自己被拉到了走廊里,有点像是一次放风。他漫不经心地看去,只见铁栅后闪过几个身影,这些身影突然之间有了某种无比重要的含义,但却毫无用处,仅仅是些会动的剪影。他们还将在这里晃来晃去,度过漫长的岁月。到大厅了,这大厅他以前从未见过,但雷米已经无数次想象过它的模样,还真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接着是一道没有扶手的阶梯,因为一边一个、陪着他登上阶梯的,是两个狱卒。然后就是向上,向上……

他感觉到了圆圆的绞索,接着旁边的人猛地松开手,在这一刻百无聊赖的静寂当中,他感受到一种自在。这时,他打算提前想想即将发生的事情。他从小就是这样,喜欢用冥想的方法提前想象。转瞬之间,他就想到了下一刻,当他们松开活板门时,他的种种感受。落入那个黑漆漆的洞里,只剩下不堪忍受的窒息慢慢袭来,仿佛会有什么东西让他无法完善地组织思想;这是一种残缺不全的东西,是一种……

涂了肥皂的绞索是他用手假扮的,他有些厌烦了,把手从脖颈上移开。又是一场愚蠢的喜剧表演,又是一次被自己的病态想象搅得一塌糊涂的午睡。他在床上坐起身,无所事事地想找根烟抽,其实上一根烟的味道还没从他嘴里散尽。他点燃了火柴,看着火柴差点儿烧到自己的手指头,小火苗映在他的眼里,像是在跳舞。接下来他在洗脸池的镜子前用空洞的目光审视了自己一番。该冲澡了,该给莫蕾莉亚打个电话了,约她到贝尔吉丝太太家里见个面。又是一次被搅黄了的午睡。这个念头像只蚊子一样折磨着他,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摆脱开。为什么童年时代留下的印迹总是这样挥之不去?他总是把自己装扮成英雄人物的模样,在昏昏沉沉的二月里炮制一出出没完没了的事变,每次他不是惨死在坚城之下,就是丧命在高高的绞刑架上。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什么海盗呀,高卢勇士呀,马来海盗桑德坎呀。他把爱情演绎成一桩艰巨的事业,只有死亡才是令人满意的战利品。到了少年时代,他开始假设自己伤痕累累,被当作牺牲品送上祭坛。那都是午睡里的革命,他虽败犹荣,因为他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了某一位至爱亲朋的生还!他总能出人意料地在最后时刻喊出一句典雅高贵的话来,他痴迷于编一些这样的豪言壮语,并且把它们记在脑海里,随时准备用上它们……剧情早已设定好:一、一场革命中,在敌方的战壕里,和自己打仗的是个叫希拉里奥的人。剧情的发展分为几个小段:他们占领了敌人的战壕,希拉里奥被关了起来,在一个狂风暴雨的日子里,他们相见了,他做出自我牺牲,把军装脱给希拉里奥,让他逃走,然后,为了掩盖真相,他饮弹自尽。二、莫蕾莉亚救了他(这一点他几乎总是模模糊糊地弄不准确)。临终的他躺在床上,手术没能挽救他的性命,莫蕾莉亚握着他的手,伤心地哭泣;这时他说出临终告别的豪言壮语,而莫蕾莉亚会在他汗湿的额头上深深地一吻。三、在人群环绕之中,他在绞刑架上从容就义;他成为一个著名的罹难者,犯的是弑君或叛国重罪,像沃尔特·雷利爵士和阿尔瓦罗·德卢纳等人一样。他说出最后的豪言壮语(路易十六的声音被鼓声淹没了),刽子手就站在他的面前,他露出轻蔑的一笑(应该是查理一世那样的微笑),惊恐万状的民众都对他这种大无畏的英雄气概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坐在床边对着镜子顾影自怜,心中渐生恼恨。他就这样从朦朦胧胧的梦幻中醒来,好像他并不是已经年满三十五岁,好像这样死死抱住童年时光算不上什么愚蠢行为,也好像天还热得不够厉害,使他还能够想象出种种磨难来。这样的午睡有时也会有些别的花样:秘密处死,在伦敦某一所监狱里,那里施行绞刑时不会有多少人围观。这样的结局会有些难堪,但同样值得慢慢品味。他看了看钟,四点十分了。又一个下午被这样消磨掉了……

为什么不去找莫蕾莉亚聊聊呢?他拨通了电话,心里觉得午睡时的那股难受劲还没过去,更何况他根本没睡着,只不过像小时候一样,幻想了一场死亡而已。当电话另一端有人摘下话筒的时候,雷米觉得那一声“喂”不像是从莫蕾莉亚口中说出的,像是个男人的声音。雷米自己的答话倒像是压低了嗓音在窃窃私语:“是莫蕾莉亚吗?”接下来他又恢复了他那冷静的尖嗓子和一如既往的问候,只是这问候少了些自然大方,连雷米自己也不明就里。

从格林大街到莫蕾莉亚那里只隔了十条街。车开过去只是两分钟的事。先前他不是告诉过她吗?“咱们八点钟在贝尔吉丝家里见。”到达的时候是四点一刻,他几乎是从出租车里冲了出来。他闯进了起居室,爬上楼梯,在那扇红木房门前停住了脚步(上了楼梯靠右手那间),没有敲门便打开了它。他还没看见莫蕾莉亚的人影,便先听见了她的尖叫声。莫蕾莉亚和道森中尉正在房里,可发出尖叫的只有莫蕾莉亚一个人,因为她看见了那把左轮手枪。雷米觉得那声尖叫仿佛是从他自己的嗓子里发出来的,那是一声在他痉挛的嗓子里陡然止住的惊恐尖叫。

他的身体停止了抽搐。开枪的手在他脚踝那里摸了摸脉搏。目击证人们就要离去了。

一九三九年

五 谜

献给卢夫斯·金

您把事情做得太干净利落了,别说旁人,就连死者本人都没办法控告您杀了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没了灯火的照耀,万物的棱角边缘都难以分清,您手持一把轻轻震颤作响的弯刀,在房间门口停了下来。您侧耳听了听,一片寂静,再没有别的声响。您推开房门,不是像爱伦·坡笔下那个对人家的一只眼睛怀有深仇大恨的人物那样,慢条斯理地把房门推开,而是毅然决然,满心欢喜,就像是去未婚妻的家中,或是去领取增加的薪酬一样。您推开房门,之所以没吹支小调什么的,是因为您还保持了一点起码的谨慎。那小调的名字其实说出来也无妨,应该就是《为你叹息》之类的歌谣吧。

拉尔夫喜欢侧着身子睡觉,这样就把身体的一侧暴露给了目光和刀子。您轻轻走上前去,一边估计着到床边的距离;只有一米了,您停下脚步。窗户开着,拉尔夫喜欢开着窗户睡觉,他喜欢清晨徐徐吹进来的微风(那时他就会起身关上窗户,然后一觉睡到十点钟),窗口照进来霓虹灯广告牌的亮光。这天夜里,纽约城并不安宁,充斥着各种花样,在香烟品牌和各式轮胎的广告当中,您看到一种殊死的搏斗,您觉得挺有意思。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有趣事情的时候。一个令人开心的决定,一旦开始了,就得干完它。您把手指插进头发里,将头发拢向脑后,决定省去种种的开场白,二话不说[1],直接照着拉尔夫扎上一刀。

有了这样的想法,您右脚踏上拉尔夫床前的那块红地毯(当然是向前跨了一步);您暂时把霓虹灯广告抛诸脑后,身子向左拧过去,胳膊使劲抡了起来,用打高尔夫球时开球的动作,把刀子扎进了拉尔夫腋下好几厘米深。

拉尔夫从梦中醒来时已是死到临头,他死的时候意识十分清楚。这一点使您很开心。您想让拉尔夫清楚地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在他这可恶的一生终了之时,有一个与这件事密切相关的人就在他的身边。

拉尔夫发出一声叹息,接着是一声呻吟,然后又是一声叹息,再以后是一阵腹鸣声。世间再没有什么可以让人怀疑,死神已经和刀子一起进入了他的身体,正准备拥抱它刚刚获得的战利品。

您拔出了刀子,在您的手帕上擦了擦,又轻轻摸了摸拉尔夫的头发(这是您事先就想好的一种侮辱方式),然后走到了窗口。您朝着外面无底的深渊俯下身子,久久地看着纽约城。您专注地看着,表情就像是一个站在船头瞭望、想发现什么的人。外面的夜空毫无诗意可言,光秃秃的。就在那下面,在那个时间、空间、色彩的世界里,汽车的影子来去匆匆,像屎壳郎,又像是萤火虫。

您打开了房门,又关上了它,您顺着走廊离去了,唇齿之间含着一种迷途天使般甜蜜的微笑。

“早上好。”

“早上好。”

“睡得好吗?”

“不错,你呢?”

“吃早饭吗?”

“好吧,小妹妹。”

“咖啡?”

“好的,小妹妹。”

“饼干?”

“谢谢,小妹妹。”

“今天的报纸。”

“我一会儿看,小妹妹。”

“拉尔夫到现在还没起床,真怪。”

“确实挺怪的,小妹妹。”

蕾贝卡坐在镜子面前,正往脸上扑粉。警察在房门口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那警察长了副猎鸟人的面孔,看人的眼神很怪,他远远地站在一旁,推测着谁可能是罪犯。

粉一点一点搽上蕾贝卡的脸颊。她机械地给自己化着妆,一直想着拉尔夫。她思念拉尔夫的腿,光滑白皙的大腿。她思念拉尔夫的锁骨,他的锁骨特别有个性。她思念拉尔夫穿衣服的风格,一副不修边幅的艺术气质。

您就在她的房间里,身边有一个警官还有好几个警探。他们向您提出各种问题,您一一回答他们,一面还不时把左手插到头发里去。

“先生们,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上一次见到他还是昨天下午。”

“您认为会是自杀吗?”

“要是见到尸体,我兴许会这么认为的。”

“也许我们今天就能找到尸体。”

“房间里有使用暴力的痕迹吗?”

警察们都惊奇万分,因为您开始向警官发问了,这一点使您非常得意。而警官始终没能从大吃一惊的状态下走出来。

“没有,没有使用暴力的痕迹。”

“哦。我还以为你们会在床上或是枕头上发现血迹什么的。”

“那谁知道呢。”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们还有些事没做完。”

“什么事,小妹妹?”

“吃晚饭。”

“哦——”

“还有就是等拉尔夫回来。”

“但愿他能回来。”

“他会回来的。”

“你这话说得很肯定嘛,小妹妹。”

“他会回来的。”

“你说服我了。”

“你会自己说服自己的。”

这时您重新检查起某些细节,您是趁警察烦人的询问间隙去回忆的。

您想起了那家伙有多重。您告诉自己说,能把事情办成,最要紧的是干净利索。清晨的走廊。天空泛出铅灰色,像是有一群奶油色的丧家犬在游走。

得赶快找只鸟笼子上漆了。去买点儿洋红的漆,要不买朱红的,再不然就买酱紫的,说不定还是深紫色最合适。就把鸟笼子漆成深紫色吧,就用裤子和那件衬衣去上漆,这会儿它们正静静地和一件东西待在一起呢。

第二,您又想起来要去买些沙子,把沙子按五公斤一袋分成好多袋,运到家里去。别让有些人闻出点儿什么味儿来。

第三,您又想到了,蕾贝卡之所以表现得如此平静,准是因为她神经出了毛病,于是您开始问自己,归根结底,自己算不算是为她做了件大好事。

可是,很明显,这一类事情是不可能问个水落石出的。

“再见了,长官。”

“再见,先生。”

“平安夜快乐,长官。”

“也祝您平安夜快乐,先生。”

家里空了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蕾贝卡把盖子盖在汤罐上。她盖盖子的动作很慢很慢。您正坐在餐厅里,一面听收音机,一面等着吃晚饭。蕾贝卡看了看汤罐,又看了看装沙拉的大盘子,再看看红酒。您在心里默默地评论着鲁迪·瓦利[2]。

蕾贝卡端着托盘走进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而您关上收音机,在主人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他没回来。”

“他会回来的。”

“也许吧,小妹妹。”

“难道你有什么怀疑吗?”

“没有。我也不想怀疑什么。”

“那我告诉你吧,他会回来的。”

您觉得自己正一步一步被拖向遭到嘲弄的边缘。这太危险了,可您并没有退缩。

“我在问自己一件事,要是某个人他根本就没出去……怎么谈得上回来不回来呢。”

蕾贝卡死死盯住您。

“这也正是我想问自己的问题。”

这样的回答您一点都不喜欢。

“你为什么要这样问自己呢,小妹妹?”

蕾贝卡死死盯住您。

“为什么要假设他根本就没出去呢?”

您觉得自己后脑勺那里毛发倒竖。

“是呀,为什么?为什么呀,小妹妹?”

蕾贝卡死死盯住您。

“盛汤吧。”

“为什么要我来盛汤,小妹妹?”

“今天晚上,就得你盛汤。”

“好吧,小妹妹。”

蕾贝卡把汤罐给您递了过来,您把汤罐放在了一边。您一点胃口都没有,这也是您自己事先就料到了的。

蕾贝卡死死盯住您。

于是您揭开了汤罐的盖子。您揭得很慢很慢,和蕾贝卡盖盖子的时候一样慢。您的心中对揭开这只罐子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当然,您很清楚,这只不过是神经紧张在作怪。您想道,要是自己离这儿远远的,比方说待在楼底下,那该多好,只要不是在这三十层楼的顶层,孤身一人和她待在一起。

蕾贝卡死死盯住您。

汤罐终于完全揭开了。您往罐子里看了看,又看了看蕾贝卡。蕾贝卡死死盯住您,也看了看汤罐里,然后微微一笑。您发出一声呻吟,眼前的一切都旋转起来,变得模模糊糊的,您眼前只剩下汤罐的盖子,那盖子被慢慢地揭开,罐子里是汤,还有……还有……

您可没料到能看见这一幕。以您的聪明劲儿,您不可能料到这样的结局。您聪明得过了头,那多余出来的聪明劲儿觉得在您的头脑里已经待不下了,得找个出路逃走。现在,您就这样坐在破烂不堪的床边,数着数字,不停地数着数字。谁都没办法从您嘴里掏出一句话来,而您总是看着窗户那边,就好像是想看见霓虹灯广告牌什么的。您会迈出右脚,把身子拧过去,就像人家准备开高尔夫球那样。然后,您就会把空空的双手伸出去,伸向牢房里空空荡荡的空气。

一九三八年

* * *

[1]原文为法语。

[2]鲁迪·瓦利(Rudy Valleé,1901—1986),美国著名歌手、演员。

第二卷 加夫列尔·梅德拉诺的故事

献给豪尔赫·德乌尔瓦诺·维奥

一 从夜间归来

睡着了,仅此而已。谁都说不准自己的睡梦之门是在几点几分打开的。那天晚上,我像平时一样睡着了,也像平时一样做了个梦。只不过……

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身体糟透了。我梦见自己正在慢慢死去,每一根神经都在慢慢死去。胸口疼得要命;呼吸起来,床就好像变成了一把把利剑、一堆堆玻璃碴。我浑身都在冒冷汗,两条腿抖得吓人,这种情况几年前也……我想喊出声来,想让别人听见我的声音。我又渴又怕,还发着烧,就是那些黏糊糊、冷冰冰的蛇才会发的那种烧。远远地,有只公鸡在啼叫,路上有什么人在吹口哨,吹得撕心裂肺。

我这个梦应该是做了很长时间,可我知道自己的意识突然变得清晰起来。黑暗中,我坐起身,身体还在因为刚才那个噩梦抖个不停。人刚睡醒的时候,清醒和睡梦总是这样继续交织,就像两道不肯分开的水流,这种事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我感觉很不好,虽然知道刚才那事情不一定真的在自己身上发生过,却也无法轻轻松松地叹上一口气,然后重新回到一个无惊无恐的梦境里去。我摸索着床头小灯,觉得自己应该是把它打开了,因为帘幔和大衣柜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印象当中,自己那会儿一定脸色惨白。不知不觉地,我站起身来,朝着大衣柜上的镜子走过去,想看看自己的面容,想马上摆脱那噩梦带来的恐惧。

走到镜子跟前,过了好几秒钟我才反应过来,镜子里根本就没有反射出我的身体。我一下子醒得透透的,觉得毛骨悚然。可我本能地做出了一个解释,那就是,柜子的门是关着的,因为角度的问题,那面镜子照不上我。我伸出右手,猛地拉开柜门。

这一来我就看见自己了,可我看见的又不是我自己的影像。换句话说,我看见的不是站在镜子面前的自己。镜子面前什么都没有。在床头灯的直直照射下,那里面现出一张床,床上躺着我的身体,我一条胳膊赤裸着搭在地面,面容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我觉得自己发出了一声尖叫,然而我自己的双手又把这声尖叫捂了回去。我不敢转过身,不敢醒得太彻底。在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下,我甚至无法确定这件事情荒唐到了什么程度。我就这样站在镜子面前,镜子里没有我的影像,我继续看着身后的一切。慢慢地,我明白了,自己确实是在床上,而且是刚刚死去不久。

是场噩梦吧……不,不是这样的。这是实实在在的死亡。可怎么会呢……

“怎么会?……”

这个问题我没能问出口。我的意识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觉得一切都已不可挽回,都已经结束了。我以为自己看见的一切都清清楚楚,也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能解释得很明白。可我此刻并不明白自己看清楚的是什么,又怎样解释这一切。我慢慢把视线从镜子里移开,向床上看去。

床上一切正常。我看见自己略微侧着身子躺在那里,脸和胳膊上的肌肉已经有点僵硬,我一头散乱的头发亮晶晶、湿漉漉的,那是死到临头、彻底离开人世之前的那种绝望,只不过我还一度把这当作一场梦。

我走到自己的遗体跟前,碰了碰那遗体的一只手,那手冰凉冰凉的,毫无反应。遗体的嘴巴里有一缕泡沫,枕头扭曲着变了形,几乎全压在了后背下面,上面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血迹。鼻子好像突然变尖了,呈现出一道道以前从未见过的血管。我很清楚这具尸体死之前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我紧闭的双唇恶狠狠、硬邦邦的,两只半绿不蓝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我,眼神直愣愣的,里面满是责备。

突然,我从平静变成了惊愕。眨眼的工夫,我就躲到了床对面的角落里,浑身痉挛,抖作一团。而在那边的床上,我平静得近乎楷模。疯狂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我身上却毫无感觉,我死死抓住心中的恐惧,就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但愿这一切都是真的吧;但愿我真的就在那里,就在离我那已经死去的躯壳三米远的地方;但愿死亡呀、噩梦呀、镜子呀、恐惧呀,还有那个钟,那个指示着三点十九分的钟,还有寂静呀什么的……

事情一到顶点,就该下坡了。我的神经(真的是我的神经吗?)松弛下来;慢慢地,我恢复了平静,身上只剩下一丝甜甜的痛楚,一阵低低的抽泣,就像有朋友从暗影中向我伸来一只手。我抓住了这只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么说,我是死了。这件荒唐事没什么疑问了。我就在那里:我就是最充分的证据。越来越僵硬,越来越遥远。紧绷着的弹簧已经断了,现在的情况是,我就躺在那张床上,灯光驱走了黑夜,我眯缝着眼睛。我死了。事情再简单不过。我死了。这事儿难道还有什么不真实,还会是什么噩梦,还有什么……我死了。我就是死了。我抬了抬死人的胳膊,把它放好。胳膊这样放会稍微舒服一点。不应该有什么问题了。一切都已经回归本原:死亡就是这样。话是不错,可是……不,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我知道,我知道除了那个死在床上的我之外,这一边还有一个我。可是够了,这种话就别再说了;现在应该考虑考虑别的事情。什么都别问了。我睡在一张床上,死了。其余的事情都很简单:现在我要离开这里,去告诉奶奶发生了什么事。这事儿要做得温柔些,话不在多,别让她知道我的伤心事,也别让她知道我一个人在夜里受的那些罪……可是怎么把她叫醒呢,又怎么对她说呢?什么都别问了。只要有爱,办法总会有的。我不能让她一大早吃饭的时候就被吓一大跳,不能让她碰上这种糟糕的烦心事……糟糕的烦心事……糟糕的……糟糕的烦心事……”

我高兴起来,高兴当中又有点忧伤。这事儿发生在我的身上倒也不坏。但奶奶那儿还是要告诉她的,只是事先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得温柔点儿,到了那张令人肃然起敬的大床跟前,大人就得变成小孩,还得撒着点儿娇。

“我得把这张脸弄漂亮点儿。”出去之前我这么想道。但奶奶有时候会半夜三更爬起来,在各个房间里转悠半天。这种阴森森的场面当然不能让她碰上,万一她突然闯进来,看见我正在整理我自己的尸体,那……

我锁上门,心平气和地开始干活。那些问题,那些可怕的问题,一次又一次地涌上来,可每一次都被我强行憋了回去,我用呼噜声把这些问题扼杀在嗓子眼里,一次又一次地把它们咽回去。与此同时,我继续干我的活。我把床单整理好,又把垫子弄得平平整整的;我用手指粗粗地给自己梳了梳头发,把它们拢到一起,整整齐齐地梳到脑后。接下来,天哪,接下来我可真够胆大的!我以无穷的耐心把自己歪到一边的嘴唇拨正,让它们看起来像是在微笑……我合上了自己的眼皮,还真费了点儿劲,直到它们全都服服帖帖的。这样一来,我的脸看上去就像个刚刚受过磨难的年轻圣徒。像那个乱箭穿身却心满意足的塞巴斯蒂安。

为什么四下里静悄悄的?又是为什么,这会儿在我的记忆里会冒出一个声音?那是我曾经含着眼泪听过的声音,一个黑女人的声音在唱着歌:“我知道天主已经把手放在了我身上。”这事无缘无故,就这么自己发生着。一个被割裂出来的影像,我,站在我自己一本正经的冰冷尸体跟前,经过我刚才的一番动作,我成了一个伪装出来的体体面面的死人。

“哦,深深的河水呀,夜深人静的时候有你在。”黑女人的声音哽咽着,反反复复地唱着:“深深的河水呀,我的心已经到了约旦河畔。”难道会一直这样下去吗?难道今天只是这面永恒的镜子初露端倪?在我的尸体里,时间真的已经停滞了吗?这双松松垮垮张开着的手已经被时间抛弃,还能再度抓紧它吗?我的尸体,那黑女人的歌声,还有我那一遍又一遍询问自己的意识,难道就一直这样下去吗?

可是时间有点不够用了,我的意识告诉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时间就在那里。钟表上指得明明白白的。我尸体上有一绺头发总也不听话,总搭到我苍白的前额上,我把它顺到脑后,便走出了房间。

过道里东一处西一处斑驳而灰暗,里面尽是些画和不值钱的小饰品。我一直走到奶奶睡觉的那间卧房。她的喘息声很轻,时不时还被哽咽声打断。这喘息声我太熟悉了,在我遥远而灰暗的逝去的童年,多少次总是它陪伴我进入梦乡!在这喘息声陪伴之下,我走到了床前。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自己要做的事情有多可怕。我得尽可能温柔地把睡梦中的奶奶叫醒,用手指去抚摸她的眼皮,告诉她:“奶奶,有件事你该知道了……”或者是:“你看得出来吗?我刚刚……”再不然就是:“早上不用给我送早饭了,因为……”我明白,不管是什么样的开场白,都只能使这可恶的结局提早被揭开。不,我没有权利破坏一场神圣的梦境,也没有权利超越到死亡的前头去。

我犹豫着,浑身发抖,差一点就想逃开。可我能往哪儿逃,又能逃避到什么时候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倒在那张高高的大床旁边,把头埋进鲜红的床单里,就这样融进漆黑的夜色,融进奶奶紧闭的眼皮下面那深沉神奇的梦境里。我想悄悄站起身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要么从这场噩梦中走出来,要么就和它一起把这场梦做到底。可就在这时我听见一声惊恐的呼唤,我知道,奶奶在黑暗中感觉到我来了。再沉默下去会坏事的:我要么说实话,要么就得撒谎。(而在那一边,就在我的房间里,还有那玩意儿在等着……)

“怎么了,怎么了,加夫列尔?”

“没怎么,奶奶。什么事儿也没有,奶奶。”

“你怎么起来了?出什么事儿了吗?”

“出了点事……”(告诉她,告诉她吧。哦,别,现在什么都别告诉她,永远都别告诉她……)

奶奶在床上坐起身来,伸手来摸我的头。我浑身发抖,因为如果她来摸我的时候……可奶奶的抚摸还是像平日里一样温柔甜蜜,于是我明白了,奶奶并没有发现我已经死了。

“你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我睡不着觉。没什么别的事。我就是睡不着觉。”

“那你就待在我这儿吧……”

“我这会儿已经好多了。你睡吧,奶奶。我还是回我的床上睡去。”

“喝点儿水,喝点儿水就不会失眠了……”

“好的,奶奶,我去喝点儿水。你睡吧,睡吧。”

她安静了下来,又乏乏地睡着了。我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吻了吻她的双眼,那是我曾经带着无比的柔情亲吻过的地方。就在我满脸泪水、站起身来准备出去的时候,远远地,不知是从哪个古老的、亲切的、似乎已经被忘却的地方,传来了那个黑女人的歌声……“我的灵魂已经永驻天主身旁……”

我睡不着觉。往回走的路上,我撒的这个谎在我的脚下碾得粉碎。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心里升起一股默默的期望。一切都会弄得清清楚楚,一切都会变回原样。我只需要打开房门,妖魔鬼怪就会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床上会是空空的,镜子也会诚实无欺……然后我就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可我还在那儿,死了的我,就在那里等着我。那一脸做出来的微笑仿佛在嘲笑我的归来。那一绺头发又重新贴在了额头上,我的嘴唇也早就没了先前的颜色,变得灰白灰白的,最终弯成了一股恶狠狠的模样。

这个可恶的存在使我顿生厌恶。在床头灯惨淡的灯光下,我的尸体显出一副实实在在、不容置疑的模样。我觉得从自己的双手之间升腾起一种愿望,想跳上床去,用狂怒的指甲把这张脸撕成碎片。哽咽之中我一阵恶心,转过身去,跑到了大街上。月光下,街上空无一人。

于是我迈开脚步。是的,在我的镇子上,在街区之间,我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在熟悉的大街小巷间穿行。远离自己躺在那里的躯壳,我重新感到一种虚假的、心灰意懒的平静,我的意识里注入了一种安宁,它虽然百无一用,却也能让人去思索。我就这样无休无止地走着,在深夜冰冷的月光下构建我的死亡理论。

我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最恰当不过的真理。“我睡过觉了,也做过梦了。毫无疑问,我的形象行走在我梦中没有空间的世界里,没了空间也没了时间,这是唯一的世界,是我们在清醒世界的桎梏之下无法理解的……”

我来到广场上,站在一棵古老的椴树下。

“我是突然醒来的,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太突然了,这就是我落到现在这个境遇的关键所在。难道人不能醒过来就直接死去吗?我重返人世间时,回来得太快了,所以我——梦里的我,也就是此刻装载着我的生命和思想的我——还没来得及转回来……因此才发生了这种荒唐的一分为二,惊人的是,梦中的我竟被从它的主体上生拉硬扯下来;而我的躯壳也就从经历一场睡觉这样的小死亡变成了经历一场大死亡,它正在含笑面对的大死亡。”

远处的矮墙那边显出了一个尖塔的轮廓。

“哦,我本不该醒得那么猛。我现在这个形象本该回归到它那骨肉筑成的坚固牢笼里去;如果说真的要死的话,那就该一块死掉,省得忍受这种我无法预测的灵肉分离……生命就是时间!为什么这个念头会一次次地向我袭来?生命就是时间!可我此刻面临的时间却比任何一种死亡都来得可怕;它是实实在在的死亡,是我自己从一张骇人的床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地被分解……”

清晨,小乐队慢慢奏起了悠扬的铜管乐。

“我曾经在那边停留过,那边是绝对空间;我又来到了这边,这边是活生生的时间。现实的图画就这样被撕裂了!我的尸体不是正在消失,而是已经化为乌有;与此同时,我对自己再也不存在于人世间心存恐惧,我成了一种纯粹的时间,不可能再有任何具体形象,我成了一个幽灵,天一亮就会暴露在人们阴沉的眼神里……”

天色几乎已经大亮了。

“别人能看见我吗?我是不是成了隐身人?奶奶对我说了句什么话,又摸了摸我。可是那镜子却反映不出我的影像,那镜子一点儿都没变样。我到底是谁?这场令人作呕的假面晚会最终会怎样收场呢?”

我忽然发现自己又来到了大门口。一只公鸡咋咋呼呼地啼叫起来,我全身都浸没在焦虑中,该是奶奶给我送早餐的时间了。教堂的一座座尖塔直指苍穹;该是奶奶走进我的房间发现我已经死了的时候了。而我却站立在街道上,准备听见一声惨叫,接下来人们开始东奔西跑,我无法用言语表达,但这真是一次完美无缺的显灵呀。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三步并作两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在床前弯下腰来。这时,清晨的光线照在我的尸体上,一片惨白。我听见了走廊里有点什么动静。是奶奶!我扑向自己的躯壳,紧紧抓住我大理石一样冰冷的肩头,疯狂地摇晃着,我把嘴贴到自己似笑非笑的嘴唇上,努力想唤醒这具一动不动的躯体。我死死压在自己的躯体上面,想用自己铁钩一样的双手撕裂我的胳膊,我在那不听话的嘴唇上绝望地吮吸着,额头顶着额头,已经全然没有了恐惧之心,直到最后我的双眼什么都看不见了,失明了,那张面孔也消失在一层白茫茫的薄雾中,我眼前只剩下一层晃动不已的帘幔,耳边只听见一阵喘息声,那是一种行将毁灭的感觉……

我睁开了双眼。太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我艰难地喘了口气。胸口被压得生疼,好像是被人用尽气力压迫过一样。几声鸟鸣传来,我完完全全地回到了现实当中。

一刹那间,我把一切都回忆了起来。我看了看自己的脚。我在床上仰面朝天躺着。除去噩梦带来的这股令人浑身无力的突如其来的沉重感,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

我舒了一口气,深深陷入宽慰的快乐之中!我从疲惫中醒来,仿佛从漂泊的海上归来,我把思想梳理一下,干渴的嘴唇间吐出了几个字:

“噩梦一场……”

我慢慢坐起身来,享受着醒来之后发现只不过是噩梦一场的奇妙快感。这时我看见了枕头上的斑斑血迹,于是我明白了。衣柜上带镜子的柜门半开着,正对着这张床。我在镜子里照了照自己的头发,发现头发整整齐齐地贴在脑后,就好像夜里有人给我梳过一样……

我想大哭一场,无拘无束地大哭一场。可就在这时,奶奶端着早饭走了进来,我只觉得她的声音好像来自某个十分遥远的地方,比如来自另外某个房间,可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甜甜的……

“你好一点儿没有?你昨天夜里不该从床上爬起来的,天那么冷……你睡不着觉的话,叫我一声就可以了……再也不要这样深更半夜从床上爬起来了……”

我把杯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从一个遥远的角落里,又响起了黑女人的歌声。她唱呀唱……“我知道天主已经把手放在了我身上……”杯子现在已经空了。我看了看奶奶,握住她的双手。

她一定会以为是太阳光使我两眼含满了泪水。

一九四一年

二 女巫

几根针掉下来,落在裙兜里。摇椅难以觉察地晃动着。宝拉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阵阵焦躁,正时不时地向自己袭来。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自己的感官此刻能收集到的一切。她努力想去整理一下最初的直觉,认知它们,了解它们:摇椅晃动着,左脚有点儿疼,头发根那儿痒痒的,嘴里一股桂皮味儿,金丝雀在婉转啼鸣,窗户上一抹淡淡的紫色光晕,房间里被染上了两行深紫色的阴影,一股陈旧的气味,像羊毛,又像一束束陈年的信札。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些分析做完,一股强烈的不快就向她袭来。这是一种身体上受到压迫的感觉,就像是有一种疯狂的冲动涌上嗓子眼儿,让她想奔跑起来,想离开这里,想改变自己的生活;其实只需要深深吸上一口气,把眼睛闭上两秒钟,对着了魔的自己大喝一声,所有这些冲动便都会烟消云散。

和所有生活在全速发展的小镇上的姑娘一样,宝拉的青年时代郁郁寡欢。她喜欢埋头读书,而不愿意到广场上去散步,也看不起中规中矩的上进人士,只是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封闭在家里,认为人的一生有这样大小的空间足矣。因此,当此刻她把清澈的目光从一块织物——其实是一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灰色套头衫——上面移开的时候,她的脸上显现出的是一种郁郁寡欢、逆来顺受的神情,这是由某种温顺理性养颐而成的宁静,与那种追求十全十美的人生的兴奋躁动无关。这是一个容易哀伤,生性善良,喜欢独处的女孩。她芳龄二十有五,害怕黑夜,性格忧郁。她常在钢琴上弹奏舒曼的曲子,偶尔也弹弹门德尔松;她从来不唱歌,可是她那已经故去的妈妈早年曾经说过,在某些午后的时光听到过她低声哼着歌曲,那时她只有十五岁。

“不管怎么样吧,”宝拉说道,“现在这儿要有点糖果什么的就好了。”

看到自己的愿望如此轻易就改变了,她微微一笑;她如饥似渴地想逃离的愿望现在变成了一种小小的任性。但她收住了笑容,就好像有什么人从她嘴边把笑容一把扯去:她的愿望里又混入了对那只苍蝇的回忆,她空空的双手发出一阵不安的颤抖。

那时宝拉才十岁。餐厅的灯光在她的头顶和头上散乱的短发上染出一圈圈红色的光晕。她的父母正和一位上了年纪的叔叔谈论着她完全听不懂的话题,她只觉得他们个子好高好高,离自己好远好远,够都够不着。黑人小女佣已经把一盘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的汤放在了宝拉的面前。得把它吃掉,要不然妈妈就会皱起眉头、一脸不快,而坐在她左边的爸爸也就会一声断喝:“宝拉。”这句简简单单的称呼里隐含着种种威胁。

那就吃汤吧。不是喝汤:是真正的吃汤。汤很稠,其实是一盘温温的麦碴粥,她最讨厌这种潮乎乎的白面汤了。她常常想,要是碰巧有只苍蝇落进这一大盘白不白黄不黄、黏黏糊糊的烂汤里面就好了,那她就可以不用吃下这盘汤,不用再完成这一场令人作呕的仪式了。苍蝇呀苍蝇,快快落到盘子里来吧。哪怕是只可怜的小青蝇也好呀。

她的双眼死死盯住汤。她想象着一只苍蝇。她希望有只苍蝇飞来,她在等它。

就在这时,就在麦碴粥的正中央出现了一只苍蝇。它被黏住了,可怜巴巴的,挣扎着挪动了几毫米的距离,便被烫死了。

有人把盘子端走了,宝拉终于免遭一劫。可她是绝对不会说出实情的;她绝对不会告诉别人,她并没有看见苍蝇落到盘子里去,只是看见它出现在盘子里,这完全是两码事儿。

宝拉还没从回忆的波动中回过味来,便问自己为何没能坚持下去,好弄清自己一直在怀疑的事情。她太胆小:这就是答案。她一辈子都胆小。谁都不相信有女巫,可一旦发现一个,就会把她弄死。宝拉对她那许许多多秘不示人的事情一直严守机密,她知道自己能做到这一点。她的童年是在结结巴巴和心存希望中度过的,现在她又眼看着自己的青年时代像一顶凄凄惨惨的桂冠,被一双犹豫不决的手悬在半空,正在一叶一叶地飘零。她这一辈子就是这样。她胆子太小,想的总是吃糖果的事。她的衣橱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衣裳和披肩;还有用毕维·德·夏凡纳的装饰图案精心设计的台布。她不想让自己流于俗套;劳尔、阿提里奥·冈萨雷斯,还有那个面色苍白的勒内都可以为她的往昔作证;他们都爱过她,追过她,而她则一律用微笑拒绝了他们的追求。她就像害怕自己一样害怕他们。

“不管怎么样吧,现在这儿要有点糖果什么的就好了。”

她孤身一人待在家中。年纪挺大的那个叔叔到东京台球厅去打球了。宝拉感觉到诱惑,这诱惑第一次强烈得使她有点头晕目眩。为什么不,为什么不呢。她就这样一遍遍地向自己发问,再一遍遍地给自己肯定的答复。这事儿已经是命中注定,非做不可的了。于是她就像上一次那样,把自己的愿望集中到双眼,把目光投向摇椅旁的一张矮几,她把全身的力量都随目光投射过去,直到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虚空,自己先前占据的空间现在变成了一副巨大的空壳,这就像是一次完美的逃遁,她从自己的躯壳上被撕裂下来,变成了一束意志之光投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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