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厌女》作者:[日]上野千鹤子【完结】 > 《厌女》作者:[日]上野千鹤子.txt

第十二章 “东电女职员”的厌女症(之_)

作者:日-上野千鹤子 当前章节:53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5

男人们的解释

佐野在解释东电女职员的卖娼行为时,用的关键概念是 “堕落”。可是,用“沦落的女人”来称呼走上卖娼之路的女 人,实在过于陈腐。佐野说她“身败名裂”“沦落陋巷”,可事 实上,她并未因生活困窘而落入社会最底层。她既未因双重 生活的丑闻曝光而受到社会制裁,也没因此而失去职业。即 便被公司知道了,只要不是触及法律的行为,公司也不能把 她解雇。尤其像她那种“个体经营”的娼妓,并未加入有组织 的营业,只要一口咬定是“自由恋爱”,最终总能逃脱。

佐野用“堕落”一词,是基于一种长久以来的旧式思维, 即,女人出卖自己的性是有悖人伦的行为。同时,“堕落”一 词还带有一种浪漫主义的色彩,这一点我们也不能忽视。

丢掉东电女职员的假面变身而为“夜鹰”〔指娼妓一 译者〕的A子,让我想起坂口安吾在《堕落论》里的一段 话,“人应该在正确地堕落的道路上彻底地堕落。…… 必须堕落到底,从而发现自己,拯救自己。”我竟有些感 动了。(中略)她的堕落之路太笔直太专一,那种怪物般 的纯粹,甚至闪烁着神圣的光彩,我的心为之难以形容 地颤抖起来。〔佐野(真),2003a:321〕〔原注3〕佐野在这里竟然用起“夜鹰”一词,很是意外,因为这个 词相当陈旧,有种时代错误之感。不过,更重要的问题,是称她为“堕落圣女”的佐野的心态。在他的那种精神构造中,不 但有种陈腐的20世纪式的通过性来寻求救济和解脱的浪漫 主义情怀,还有种男人对“抹大拉的玛利亚(Mary Magdalene) ” 的向往憧憬。所谓“抹大拉的玛利亚”,是指为让男人满足欲 望仅收极低报酬的那种娼妓。据说,还有男性杂志将她喻为 “遍身疮痴的菩萨”、“黑色玛利亚”,那只能说是男人的自以 为是。

速水由纪子指出,一方面,媒体为东电女职员事件“发 情”,同时,“男性与女性反应落差如此之大的事件,至今不曾 有过。”〔速水,1998:13〕佐野放弃了理解东电女职员“内心深 处的黑洞”的尝试(的确,比起陈列充满误会的“解释”,这样 更诚实),他把这个任务委托给精神科医生斋藤学。斋藤提 出了如下的弗洛伊德式精神分析。

敬爱父亲也被父亲期待的优秀的长女,成为“父亲的女 儿”。大学时代失去父亲的长女,与父亲同化,意欲代替父亲 承担家长的责任。她的自负,让她对本应为庇护者的无能的 母亲投以轻蔑的目光。于是,母亲渐渐疏远傲慢的长女,溺 爱妹妹,排斥姐姐。在那个家里,长女日渐失去自己的位置。

斋藤分析道,“(A子)因执著而强烈地依恋父亲,意欲代 替父亲,做一个男人,(中略)这使她变得憎恶自己的身体,对 身体产生一种近似复仇的情绪。”斋藤称之为“自我惩罚愿 望”。自我惩罚,同时也就是对母亲的惩罚。“当街卖娼后, 还每晚必定回到母亲和妹妹起居的家中,这是凸现母亲的社会性无能的极好方式。”

因此,“她的卖娼行为,可以视为对母亲和妹妹两人联盟 的攻击。自己与亡父合为一体,本应是男人联盟,身体却成 了障碍。(中略)卖娼的行为,既可以欺负母亲,又能摧残自 己的身体。”〔佐野(真),2003b: 132—133〕这种弗洛伊德式的分析,容易将一切现象都归因于家庭 关系。将所有因素都还原在父亲、母亲、女儿等家庭角色的 范畴之中,反而会使性别要素成为盲点(gender blind)。

斋藤将自发的卖娼解释为自我惩罚的自伤行为,这与对 卖娼少女的分析很相似。那种解释亦只停留在家庭关系之 中。被父亲溺爱期待的女儿,欲求与父亲的同化,但“父亲的 女儿”终究只是冬!,不是!f。当女儿知道自己只能成为 “不完整的父亲”时,便转而惩罚妨碍了与父亲同化的女性身 体。这时,卖娼是一种“自罚”。相反,被父亲支配、憎恶父亲 的女儿,则通过主动“玷污”本应属于父亲的身体来实现对父 亲的背叛和报复。这时,卖娼便成为“他罚”。可是,无论自 罚还是他罚,女儿都只能通过自伤行为来达成。

“父亲的女儿”,虽然厌恶母亲的无能与依赖,但因为有 一个与母亲同样的身体,不可能与母亲彻底分离。女儿懂 得,母亲对丈夫的依赖,建立在母亲对自己性欲望的压抑之 上。看破母亲隐蔽的欲望的女儿,冒着犯禁的危险,带着嘲 讽的意味,去替代实现母亲的欲望,这同时也是对母亲的报 复。速水由纪子在对90年代卖娼少女的分析中,就是这样去解读背后潜藏的两代女人的性压抑。

在家庭中处于最弱者地位的女儿,其攻击并不直接指向 强者父母亲。弱者的攻击,只是指向自己的身体,因为身体 不能反抗,是比自己更弱的弱者,是自己仅有的一点点领地。 相反,儿子的攻击性,通常表现为更单纯的“他罚”或对他者 的伤害,两者形成鲜明对照。从这个角度来看,将自己身体 如同扔进阴水沟一般交给男人的越轨行为(包括卖娼在内), 便可被解释为与厌食症、割腕等具有相同性质的自伤行为。

被两种价值观割裂的女人们

在对东电女职员的理解中,导人另一个“女人之间的竞 争与嫉妒”的视角的,是作家桐野夏生。她的长篇小说《异 常》,有上下两卷,从事件发生四年后的2001年开始,在《周 刊文春》上连载,前后长达一年半。对这个“男性与女性反应 落差极大”的事件,女作家终于来展开想象力了,这让读者非 常期待。

主人公“我”和百合子是一对混血姐妹。小一岁的妹妹 百合子,拥有像西洋人一样的“怪物般的美貌”,而姐姐“我”, 只有一张平庸的东洋人面孔。这部小说的叙述,从一开始就 很关注容貌,表明作者很强烈地意识到美丑给女人带来的巨 大差异。小说将两人设定为姐妹,这暗示着“我”与百合子互 为分身。此外,还有一个登场人物,即姐妹俩女校时代的同 学和惠。卖娼的百合子,成为杀人事件的被害人;其后,本为一流公司职员的和惠,也被发现在卖娼,也成为杀人事件的 被害人。我们可以看出,和惠是直接以东电女职员为原型。 故事的讲述人“我”,一边对比截然相反的百合子与和惠,同 时自己也被卷人同样的命运,这使她成为“不可信赖”的讲述 人。由此,读者不但能读到“我”的评述,也能交替地读到和 惠与百合子的第一人称独白,从而获得对这个事件的富有临 场感的多方位把握。

桐野的前著《OUT》,描写几位钟点工主妇杀人分尸的 过程,带给人强烈的冲击。可是,这部试图重现东电女职员 事件的作品,却很难说是成功。在我看来,用“恶廇般的美 貌”这种修辞来形容登场人物的容貌,作为小说就已经失败 了。不仅如此,每个登场角色,如同电子游戏中的人物,全按 作者给定的初期条件展开行动,完全不出预料。这种写法, 应称为寓言,作为小说则魅力大减。所以,虽然确为一部长 篇力作,但我却有期待落空之感。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书中 不时可见一些直接的标语口号式的语句,从中传达出作者的 本意。或许,这部作品可称为一种“思辨小说”,但假如那样, 实在没必要让人去读那么长的故事。

在登场人物中,与东电女职员最相似的,是和惠。

和惠毕业于以成绩优秀而闻名的名牌私立大学,是一流 公司的职员。她有如下独白:我要取胜。取胜。取胜。要当第一。要被尊敬。要让每个人都佩服。〔桐野,2006:下263〕和惠的竞争意识,表现为要争第一的“第一名病”,她特 别在意同期进公司的东京大学毕业的一位女职员。这一点 颇具象征性。患“第一名病”的,通常并非真正的第一,而总 是第二。意识到自己既非一流亦非三流实为二流的人,内心 深处的“第一名病”会更加强烈。和惠视为对手的东京大学 毕业的女职员,行为举止得体自然,无懈可击,两人形成鲜明 对照。

和惠从女校时代就一直为争第一而奋斗。她的自负,使 她对脸蛋漂亮但学业不佳的同学百合子投以轻蔑的目光。 可是,作家借讲述人“我”之口断言,“对女孩子来说,外貌能 在相当程度上压倒他人。不管怎么聪明怎么有才,那种东西 是眼睛看不到的。对漂亮的女孩子,凭头脑和才能,是绝对 赢不了的。”〔桐野,2006:上92〕本来,在设定为姐妹的“我”与百合子之间,“我”的败北 早已注定。有一个美貌的妹妹,姐姐在家里总是被拿来与妹 妹相比。在这种姐妹关系中长大,姐姐心中只有强烈的憎恨 和嫉妒。讲述人“我”,成为一种“恶意的化身”,这个角色的 存在,就是要亲眼看到美貌的最终彻底败北。因为,所谓美 貌,就是让男人发情、由男人估价的女人价值的别名。

在第十一章 《女校文化与厌女症》中,我谈到,女人需要具备两种价值,被女人接受的价值和被男人接受的价值,而 这二者不能两立。同时,在第九章《母亲与女儿的厌女症》 中,我又说到,尽管不能两立,但在当今这个时代,女人的两 种价值——自己挣来的和被他人(=男人)赋予的——都是 必需,仅有一种是不够的。在《异常》中,“我”和百合子升入 私立名门女校,小说描写了姐妹俩在这个封闭空间里与同学 之间展开的令人窒息的嫉妒和争执。和惠则作为那个集团 中的一位选手登场。在名门女校,女人的两种价值,看似能 实现却又不尽然,这个场所的设定十分微妙。

百合子与和惠,都是从外部升入这所名校的学生。进到 一所与自己身份不符的良家女校的外部生,不可能不对内部 生抱有羡慕和怨叹。女人脱离出身阶级的办法有两个,美貌 或学业。可是,即使拥有压倒他人的美貌为武器,依然无法 跨越阶级的隔垣。“名流富人之妻”,是因为本来就出身于名 流富人之家才成为“名流富人之妻”的。只拥有美貌资源的 女人,表面看来是在利用男人(百合子从高中开始就以美貌 为武器与男性朋友们一起设美人计行骗),可最终,只是被男 人们彻底蹂躏,然后死掉。

另外一个武器“学业”,又如何呢?学业能决定在集团中 的序列名次,只是在女校这种牧歌般的封闭空间之内。一旦 走出这个女人集团一步,男人的视线便如物体的重力一般, 无所不在,弥漫于整个空间。

成绩好便能上好学校,上了好学校就意味着社会性成功——这条道路只对男人有效。小说中的和惠,靠学历和父 亲的人脉进了一流企业。可是,等在她前面的,是为女人准 备的二流之路。在“女人专用”的指定席位上,和惠彻底地体 会到作为一个职业人在事业上的挫折感;使她更受打击的, 是被人侮辱“作为女人更没价值”。过着“与中年男人并无两 样”的生活的她,内心比中年男人更悲惨可怜。小说中写道, 她想在繁华的银座大街中心高喊:谁来招呼我。约我。求求你们,跟我说句温柔 的话。

说,说我漂亮,说我可爱。

低声地说,去喝杯咖啡吧。

约我,下次两人单独见一面吧。〔桐野,2006:下 275〕…

和惠的独白,我引用了两处。该书下卷的正文里用黑体 字印刷的,也只有这两个地方。这种表达,包括文字和用黑 体字强调的方式,实在过于直白,让人只想把脸扭开。

还有一处黑体字的地方是这样的:

“我要赢。要赢。要赢。要得第一。

“要被人称赞是个好女人,被人说能认识那个女人真荣 幸。”〔桐野,2006:下 277—278〕众多论者用种种话语来谈论现代女性的割裂状态,一言尽之,就是上面两种欲望。“平等法”之后的女人,必须取得 作为个人的成功和作为女人的成功,若没将两者都实现,决 不能被视为一个完整的成人女性。

原注1关于BG、I.等名称,金野美奈子的《OL的创造》〔2000〕 一书十分详尽。

原注2女性经济学者小泽雅子,曾任职于原日本长期信用银行 (现已倒闭),根据她的证言,被分配到调查室时她的年薪,虽比同龄女 性劳动者高出许多,但与进公司后不断换岗调动积累了丰富现场经验 的同期男同事相比,十年间被拉开的差距竟达几乎两倍。

原注3佐野的原文里用的是被害人的实名。但论述东电女职员 事件时,并无必须使用实名的必要,故引文中实名之处均以“ A子” 代用。

译注1日本最著名的私立大学之一。

译注2 —种廉价煮食,日语发音为odenn。

想当娼妓的女人

“想当娼妓的女人,世上一定很多。想趁身体值钱时卖 个好价赚一笔的人。想用自己肉体去确认性之无意义的人。 因过度自卑想通过对男人有用来确认自我价值的人。为狂 野的自毁冲动所驱使的人。”〔桐野,2006:上274〕“成为娼妓 的理由千千万。有多少个女人就有多少种理由。桐野 夏生在以东电女职员事件为原型的长篇小说中这么说。

东电女职员,年薪达一千万日元,夜里却站在涩谷街头, 贱卖自己的性。“要不要干? 一次五千日元。”要是对方说没 钱,可以降价,只要两千。据说她很吝啬,每日收支详细记在 记事本上。但我们很难相信她是为了钱。

在1980年代的涩谷,通过“电话俱乐部”〔原注1〕的卖 娼,行情价为三万日元。高中生更贵,一晚达五万日元。那 是一个男人对像条金枪鱼躺在床上什么技巧也没有的少女 身体也愿花五万日元的时代。东电女职员给自己标的价格,182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