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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本书第七章 《春宫画的厌女症》所论述的“通过快 乐的支配”,本应成立。

假如夫妻间的性交真是最上等的快乐,那么,丈夫就不 应该去寻妓了吧。在明治时期的性生活指南书籍中,著者们 反复陈说,与娼妓的性交,只是将手换为阴道的自慰,实为劣 质寡味的行为〔上野,1990:534〕。这也意味着,如果丈夫外 出寻妓,那是因为妻子的性服务不够。同时,假如妻子真从 丈夫的性爱中得到了满足,她就不会由于性需求的不满而患 歇斯底里,她就应该尽心尽力伺候丈夫吧。在快乐的市场 上,本应“良币驱逐劣币”……

快乐取代权力,可以实现终极的男性支配。可是,对于 “权力的色情化”,我们不应该理解为“色情取代了权力”,正 解应该是,“权力以色情的形式出现”,或者,反之,“色情以权力的形式出现”。“权力的色情化”一语所表达的,便是这样 一种“性的近代”的形态。

施虐/受虐的诞生

为了更好地理解“权力的色情化”,萨德侯爵(Marquis de Sade)这个人物,可以给我们提供参考。萨德登场于法国 大革命时期,并非偶然。这是从中世纪到近代的过渡时期。 “上帝死了”之后,填人那个秩序真空里的,是“自然”。于是, 教给人们何为“原罪”的,不再是“上帝”,而是“性之自然”。 作为原罪的性,既是快乐,又是惩罚。握鞭惩罚女人的,是代 替“上帝”的父亲和丈夫。基督教的结婚誓词“侍奉你的丈夫 如同侍奉你的上帝”,便显示了作为“上帝代理人”的父权家 长的位置。“啊,上帝,给我更多惩罚”,等同于“啊,给我更多 快乐”。于是,被父亲鞭挞的儿子,必须感觉那是父亲之爱; 被丈夫殴打的妻子,必须从中感到丈夫的爱,为之魂销神迷。

现代家庭暴力问题专家当然会说:不,那不是爱,那只是 暴力。可是,现实更为复杂。“权力的色情化”,指支配以性 爱的形式进行;反过来,“色情的权力化”,则指有人(主要是 男人)用暴力和支配的形式表达性爱。所以,如果有女人想, “丈夫爱我爱到打我”,“连打都不打,是他不爱我了吗?”也未 必是完全的误解。性与暴力有一个共通之处,两者皆为卸下 自我防卫的安全装置、失去常态地过度近距离地接触对方身 体。我们知道,暴力的快感可能唤起性的快感,反之亦然。

虐待狂(sadism)—词据称源自萨德侯爵之名,萨德将施 虐与受虐带人性爱中时,他并非只谈施虐一方的快乐。在关 于“鬼畜系”色情制品的论述中,我已经谈过(参见第五章 ), 施虐者通过与受虐者的痛苦的同化而使快乐加深。所以,虐 待狂有施虐与受虐的双重快感是理所当然的。施虐者与受 虐者不能截然分开,施虐者可以在想象中与受虐者同化,两 者之间能轻易地转换角色。在有复数行为者参与的社会性 活动中,各人按照一定的规则扮演自己的角色。夫妻之间、 父母与子女之间亦然。同时,正因为这是一种角色的扮演, 所以,扮演者的角色是可以相互转换的。性关系也不例外。 不过,当施虐/受虐的快乐与性别结合起来之后,男人以施虐 为快乐,女人以受虐为快乐,通往快乐的路径就这样被规定 和确立起来了。然后,我们习惯性地说,“男人的性是能动 的/女人的性是被动的。”

性的“去自然化”

柯林•威尔森(Colin Wilson)在论及连续强奸杀人犯 “开膛手杰克(Jack the Ripper)”时,谈到了发生在十多岁的 少年少女之间的类似的杀人事件。在英国的一个小镇,少年 用刀乱捅他曾喜欢的少女,杀死了她。威尔森解释道,如果 这位少年已经知道性,他就不会用刀去捅少女,而是插人 阳具。

不过,我虽然介绍了威尔森的解释,但我在这里并不想说,暴力与性来自同一种冲动,或者,如很多男科专家 (andrologist)所言,性冲动来自攻击冲动,受男性荷尔蒙中的 睾丸激素的支配,等等。我想说的恰恰相反。

我在这里的课题,与以福柯为代表的所有从事性现象研 究的学者一样,是将性历史化(historicize),也就是将性“去 自然化(denaturalize)”,即,解构将性视为“自然”的观念。

我们不能否认的一个事实是,性现象具有多面性,从暴 力、施虐到爱恋、亲密,跨度很大。因此,在性现象中,不存在 “本质”。也就是说,“性本来是具有攻击性的”,“性(应该)是 亲密情感的表达”,均仅为一种规范命题。我们所知道的,只 是在一个特定的历史背景之下,与性优先地结合的某一特定 物的可能性,即,什么东西最容易与性合为一体。我受福柯 启示而使用的“权力的色情化”这一用语,则指在近代社会 中,色情与不对称的社会性别关系即权力关系相结合的现 象。“社会性别(gender)”为一种表示权力关系的用语,这一 点无论如何强调也不过分。

需要强调的是,色情本来并没有与性别关系结合的必 要,同样,性别关系也完全没有一定成为色情关系的必然性。 古希腊的色情关系存在于同性之间,与之相比,夫妻关系更 接近支配与所有的关系。在性别关系中,夫妻关系被特权 化,是在中世纪末期以后;即便在那时,色情也还没有进入夫 妻的性关系之中。在中世纪欧洲的骑士道恋爱中,浪漫恋爱 的对象为已婚女性。而在近世日本的“色道”中。色情则存在于夫妻关系之外。

一对夫妻成为性别关系的象征,是近代社会一夫一妻的 婚姻制度确立以后的现象。在重婚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社会 中,婚姻完全不是对等的关系,连“对偶”关系也不是。妾,是 仆人身份,即缔结了专属合同的性工作者。对于日本的妻 子,长久以来,性是“奉献”,是不能说不的“任务”,不是什么 快乐。要是那些妻子知道了资产阶级的婚姻规范是“性快乐 的权利与义务”,她们会怎么反应?真险,我差点儿就要说出 “资产阶级社会在日本从未成立过”之类的话了。

“身体化”的生活习惯

知道性爱的历史与从性爱的现实中解放出来,不可等 同。那条巴甫洛夫之狗的条件反射,正好可以给我们启示。 人的有些习癖,因为嵌入身体太深,本人已经无法想象别种 可能性,若要改变,会带来身体的痛苦,甚至导致自我的崩 溃。请看毒品中毒者,他们中会有与其戒毒不如一死的人 吧。文化,是一种集团的习惯性生活方式,可视为一种广义 的生活习惯。生活习惯,就像“生活习惯病”,可以改变一个 人的体形和体质。作为文化的生活习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 思维方式,甚至感情方式。

以前,女权运动中有个口号,“从被男人抱的女人变为抱 男人的女人。”可是,不久便听到有人叹息,“试了一下,还是 被抱更快乐。”要是必须牺牲快乐,还不如一直做个“被抱的女人”——如果有女人这么想,我们不会奇怪。

清野初美的书《有话要说一“寻求相互理解的女人”与 男人》〔2009〕,这个书名很有代表性。对此书名,我感到不 妥,原因何在呢?作者说,女人希望“相互理解”,但男人并 不。可是,真的如此吗?没有相互理解,男女照样能性交,这 是人人皆知的。如果要与第七章 提到的小仓千加子的命题 “女人寻求关系、男人追求拥有”相呼应,可以说,男人就是只 想“拥有”、没有“关系”也能性交的生物。

该书中说,如果有一天,妻子开口 “有话要说”,丈夫会感 到恐惧。因为他预感到,那是一直寻求“关系”而不得的妻子 忍无可忍即将爆发的时刻。作者说,“有话要说”,是希望“相 互理解”的女人为寻求在家中与男人的对等关系的一种台 词。可是,读着她的书,我不由得在心里自言自语“不对吧‘ “寻求关系的女人”所寻求的关系,是多样的,并不限于“对 等”的一种,不少人甚至若非垂直的上下关系就不能“发情”。

2009年患癌症去世的作家中岛梓,以栗本薰的笔名创 立了“美少年”的文学领域。这位先驱作家在《美少年学人 门》〔中岛,1998〕一书中告白,如果不是垂直的有落差的关 系,自己就不会发情。在同性恋人群中,有人寻求与父子兄 弟相似的有落差的关系,只有在这种关系中他们方能获得安 定感。一些女性主义者以为,同性恋者都是因为厌恶异性恋 的不对称的权力关系而去寻求“对等的性爱”的人群,这只不 过是她们的规范性解释而已。

如果真正追求“对等关系”,女人不会以年长、高个、地位 学历高的男人为理想吧。“我只能爱让我尊敬的男人”,仅仅 表明女人想从属于男人的欲望;“只有年轻可爱的女孩子才 能让我发情”,这种男人不过是在自白,只有面对能控制于掌 心之中的“支配与拥有的对象”,才能产生性欲。

我在《发情装置——色情的脚本》〔1998b〕一书中写过, 色情是被文化和历史的条件所规定的。“女人的脖颈很性 感”,“女人的腿弯让人心跳”之类,不过是身体在描摹文化在 身体中刻下的印迹而已。正因为色情是文化的“发情装置”, 所以才需要知性和教养。

对于男人来说,听到女人的“有话要说”,会认为是女方 的“反叛”吧。妻子过去一点儿都没希望什么“对等关系”,可 随着时间的推移,男女之间的权力关系发生了变化,在这个 过程中,女人“反叛”了。权力者丧失了实力和权威,露出一 个纸老虎的原形。随着年龄的增长,男女间微小的年龄差异 越来越不具有意义,学历、地位、身高等等越来越不能成为支 撑权力的资源。妻子的“反叛”,是一种“下克上”的造反。很 多丈夫感到困惑,是可以理解的,他们会说,“我结婚以来一 直都没变,变了的是你。”

俵萠子,曾经是“自立女人”的一个范本,她在一篇随笔 里写过与前夫俵孝太郎离婚的始末。当她作为记者初出茅 庐时,投到权威评论家俵孝太郎的门下当弟子,她像海绵一 样贪婪地吸收他的一切。他爱上了那个她,两人结婚了。后来,当她回想两人的夫妻关系时,她说那是一种“师徒关系”。 可是,随着她作为记者崭露头角,师徒关系开始倾斜。他有 了年轻的情人,离开了她。在她眼中,他是在与别的女性重 复当年与自己之间的师徒关系。的确,变了的是妻子一方, 没变的是丈夫。男人只能爱上处于自己指导之下、让自己立 于优势的女人,不过这完全没必要用遗传基因荷尔蒙之类来 解释。女人一方也曾经体味过“被支配被指导”的快感,后来 才从中“毕业”,并非单方面的受害者。

当今的皇太子在娶雅子为妻的时候,媒体报道,他说过 这么一句话,“我将竭尽一生全力保护你。”这句话,当时击中 了多少日本女性的心!如果你也是被这句话击中过的女人 中的一个,那证明你也是将“权力的色情化”身体化了的一个 女人。“保护”,意味着将人关进围栏之中,终生支配。无论 那个围栏是温室还是监狱,无甚区别。果然,等在雅子前面 的,正是不折不扣的“被囚之人”的现实。而且,当一个男人 “保护”女人时,他的外敌常常是比自己更强有力的其他男 人。“保护”,不过是“所有”的另一种表达,却成了“爱”的代 名词,这正是“权力的色情化”。我没有嘲笑皇太子的意思。 年轻的皇太子,应该是真心地用这个词来表达他的诚实的 爱,可是,“保护”一词的含义,很明白地显示,男人的爱,只能 以所有与支配的形式来表现。

同时,女人的爱,有时也表现为服从与被拥有。“我跟着 你”,“一生也别离开我”,这种表达就是典型。女人只知道,“爱”就是“勤快地照料他的日常生活”,一旦喜欢上一个男 人,就到他的住处去,为他打扫屋子洗衣服做便当。这正是 近代家庭制度中的“照料照顾”的角色,女人的“爱”,只能以 这种方式来表达。女人的此种举动,反映出主妇沦落为下层 资产阶级的无偿家务劳动者的历史现实。若是贵族或资产 阶级的子弟,女人一旦做便当,便应视为侍女,而不配做 妻子。

色情,本来不可见,不定形,在文化上的表现方式,依赖 于历史的脉络背景。“权力的色情化”,这个概念或许听起来 可怕,但如上所述,表现在我们的日常关系之中。

关系的模式,也是一种生活习惯。在漫长的岁月里,生 活习惯在发生着变化,也可以改变。

一个毒品中毒的人,无论怎么告诉他,若是戒掉药瘾,体 味到健康身体的快乐后,药物的快乐很快就能忘掉,但如果 他想象不出原来的健康身体的状态,他依然不会丢掉眼前刹 那的快乐。再比如,如果一个人已经习惯了弯腰走路的不自 然的姿势,治疗弯腰要伴随比现在还强烈的痛苦,他一定不 会想去治疗。所谓文化,便如同强制性地加在我们身体与精 神上的模型,去掉这个模型,就像不穿整形矫正服就不能走 路的患者,或许身心皆会坍塌。

可是,模型毕竟只是模型。既在变化,也能改变。改变 生活习惯并非易事,但认识到那不是宿命而只是习惯,总是 好的。

厌女症与同性恋憎恶,二者用一个概念来表达,就是“权 力的色情化”。色情与权力,本为异物,让两者分离,将权力 送回权力的原本之处,让色情充满更丰富的多样性……,这, 并非不可能吧。我们看到,这个趋势已经开始了。

原注1事实上,在美国精神医学学会的DSM(精神科疾患诊断 统计手册)中,至1972年为止,同性恋被分类为“精神病”之一种。

原注2正因此,日本出现了“民法第七七二条问题”。此条法律 规定,在婚姻的有效期内或离婚后三百天以内出生的孩子,前夫为这 个孩子的父亲,所谓的“嫡出推定”。如果母亲为了避免孩子被登记在 前夫的户籍上而不去递交出生登记,那孩子将会没有户籍。由此可 见,法律制度只关涉“嫡出推定”,并不触及性行为的有无。

原注3此段译文由笔者译自英文版。渡边守章的译文如下。 “快乐与权力,相互并不否定对方。两者并不相互反目。两者相互追 逐,相互骑在对方背上奔跑,将对方拋至更远之处。两者依煽情和教 唆的复杂而积极的机制而形成连锁结构。”〔£〇ucault,1976 = 1986:62〕原注4关于“性的近代”的概念以及“性的近代”与“近代的性”的 异同等问题,参见上野《性的社会学》〔上野,2002所收〕。

原注5关于“隐私”概念的压抑性,参见上野《隐私的解体》〔上 野,2002所收〕。

原注6所以,妻子的性冷感便违反了“对丈夫的义务”,因而成为 治疗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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