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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厌女症能够超越吗

作者:日-上野千鹤子 当前章节:139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5

厌女症的理论装置

我一直以为,男人是在与女人的“对偶”的关系中“成为 男人”的。错了。男人是通过与男人集团的同化而“成为男 人”的。

让一个男人“成为男人”的,是其他男人;承认一个男人 “成了男人”的,也是其他男人。女人至多不过是男人“成为 男人”的道具,或作为“成了男人”的证明伴随而来的报酬奖 赏而已。

与此相反,让女人“成为女人”的,是男人;证明一个女人 “成了女人”的,也是男人。

对“成为男人”与“成为女人”这个压倒性地不对称的机 制,伊芙•塞吉维克在《男人之间》一书中,用醒人耳目的理论 装置做出了精彩的解说。关于异性恋秩序、男人之间的权力 与欲望、同性恋憎恶、社会性别的非对称性、女性歧视等一系 列现象之间的关联,没有比塞吉维克的理论解说得更明晓易 懂的了。喔,原来如此,对,就是这样的。我在朦胧中的感觉,她给出了概念,即,男性同性社会性欲望(homosocial)、同性 恋憎恶(homophobia)与厌女症(misogyny)的三项配套机制 (参见第二章 )。

概念只是概念,不是现实,但概念能够成为说明和解释 现实的有力武器。有了厌女症的概念,我们就很容易理解, 为什么“喜欢$人”的男人其实蔑视女人,为什么男人寻求比 自己劣等的女人。

对于男人,异性恋秩序,是一种证明男人为性主体的装 置。在异性恋的装置之下,男人与女人并非对等的一“对”。 男人处于性欲望主体的位置,女人处于性欲望客体的位置, 这个关系在男女之间是不对称的。异性恋秩序是一种“命 令”,要求男人不得以同性男人为性欲望的对象,他的性欲望 对象只能是“非男人(即女人)”。反过来说,被男人视为性欲 望对象的人,便成为“非男人=女人”。如果那个对象是男 人,他便被女性化,被视为“像女人一样的男人‘在这里, “女人”的定义就是男人性欲望的客体。因此,不能唤起男人 性欲望的女人,在定义上便“不是女人”。

男性同性社会性共同体,指相互承认对方为“性主体”的 男人之间的集团。被这个集团排除在外的人、其存在理由仅 为被男人欲求和拥有的人,则被给予“女人”之名。那么,男 人集团的成员,将女人视为比自己低劣一等,便是理所当然。

所谓女人,是对“非男人的人”标注特征的名称。这个群 体被划人另一个范畴,其特征必须与被视为属于男人的一切美德与名誉区别开来。女人与男人不同,是“不勇敢的人”, “不坚强的人”,“没有领导决断能力的人”,“懦弱的人”“小 心谨慎的人”,“无能的人”,一言蔽之,“不能成为主体的人”。 所有这些“女人属性”,都是被制造出来的适合成为男人支配 对象的属性。

所以,异性恋秩序的核心为厌女症,就完全不奇怪。因 为,唯有“不是女人”的自我身份认定,支撑着男人们的“男人 气”。一个男人,只有把女人当作性的客体证明自己已经成 为性的主体之后,他才能得到同性集团的认可,获取进入男 人共同体的正式成员资格。众所周知,轮奸是与性欲无关的 集体行为,一种验证男人气的仪式。

欲望三角形

塞吉维克在构思她的理论时,借用了勒内•吉拉尔 (Ren6 Girard)在《欲望现象学KGirard,1965〕一书中提出 的“欲望三角形”的理论框架。正如拉康所言,欲望乃他者之 欲,指人们将自己渴望与之同化的对象所欲之物视为自己的 欲望对象。与弗洛伊德的理论相同,在这里,同化的对象与 欲望的对象分为不同性别。在吉拉尔的“欲望三角形”中,让 人渴望与之同化的“他者”,必须是尊敬、爱恋或竞争的对象, 所以,生出这种欲望的男人之间,常为父与子、师与徒、前辈 与后辈或互为对手的关系。如果对对方不抱敬意,“他者的 欲望”就不会产生价值。男人通过获取自己渴望与之同化的对象所欲之物,从而使自己也立于同化对象所占据的“欲望 主体”的位置。

在“欲望三角形”中,欲望的主体仅限于男人,女人只是 没有个人意志的欲望客体。通过对同一客体的欲望,男人们 相互承认对方为共有同一种价值观的欲望主体。男人欲求 的女人,比起女人欲求的男人,价值尺度更为一元化更单纯 明了,原因或许就在于此。因为男人必须要向其他男人夸耀 到手之物的价值。

盖尔•鲁宾(Gayle Rubin)更明确地指出,位于异性恋 秩序根基的欲望三角形,不是由复数的男女构成的,而是由 (作为欲望主体的)两个男人和(作为欲望客体的)一个女人 来构成的〔Rubin, 1975〕。她以列维-斯特劳斯的“婚姻交 换”理论〔原注1〕为基础,不是将婚姻视为一对男女的纽带, 而是视为通过女人的交换建立起来的两个男人(两个男人集 团)之间的纽带,女人只是男人之间的纽带的媒介物。所以, 异性恋秩序将男性同性社会性欲望(男人之间不带性意味的 纽带)和厌女症(对女人的排除)置于核心,同时伴随同性恋 憎恶(对同性恋的驱逐)。

男性同性社会性欲望、同性恋憎恶、厌女症

男性同性社会性欲望、同性恋憎恶、厌女症,由这三项要 素构成的机制,可用下图表示。这个图不是塞吉维克书中有 的,是我的独创。这个概念图的优点,是同时可以回答“女性之间是否也存在同性社会性纽带”的问题。我的回答是:可 与男性共同体相比的同性社会性纽带,在女人之间是不存在 的。塞吉维克设想了女性之间的纽带,但她同时也指出了性 别的不对称。即,对于男人,同性社会性欲望与同性恋之间, 是隔断的,但对于女人,其间却是连续的。塞吉维克的设想, 让人想起艾德丽安•里奇〔Rich, 1986〕提出的“女同性恋连 续体(lesbian continuum)”〔原注 2〕。

图男性同性社会性欲望、同性恋憎恶、 厌女症的整体关系概念图只要性别关系中还存在权力的不对称,女性之间的纽 带,即使存在,也与男人之间的纽带不可同日而语。因为,通 过与同性集团的同化所能得到的权力资源,男性集团与女性 集团相比,多寡之差是压倒性的。谁愿意主动去与处于劣势 的集团同化呢?即使女性的同性社会性欲望与同性恋之间 有连续性,那也只是一种甘居劣势的不利的选择。与之相比,女人不如接受性欲望客体的角色,归属于男性集团,通过 这种途径去寻求权力资源的分配,虽然这个途径只是间接 的,但效率却远远更高。只要女人还是被置于围绕男人(被 男人选上)的潜在竞争关系之中,女性之间的同性社会性纽 带,即使存在,也是很脆弱的吧。这正可以解释,女人的嫉 妒,为什么不是对背叛了自己的男人,而是指向同性的女人。

“性的近代”

当然,塞吉维克并没有说,男性同性社会性欲望、同性恋 憎恶、厌女症的三项配套机制是超越历史而存在的,她不会 如此欠缺慎重。她的探究的目的,是说明“性的现象形态和 性的东西,怎样被历史上的权力关系所影响,同时又 怎样反过来影响历史”〔Sedgwick, 1985〕,当然,那是因为存 在着“可能髄时代发生变化的权力的非对称性”〔Sedgwick, 1985〕。正因为如此,她作为依据列举的事例,均来自19世 纪之后的英国文学。这也意味着,塞吉维克提出的三项配套 的概念装置,用于说明福柯所说的“性的近代”尤其是异性恋 秩序,非常有效。反过来说,只要这个概念装置还有效,那便 意味着,我们还没有从“性的近代”中解脱出来。至少,直到 用这个概念无法说明的例外的事态不断出现、或更具说服力 的别的概念登场之前,我们还处于“性的近代”之中。

我在写这篇文章时,就像事先预备好了脚本似的,碰到 了一个正好用上的例证,周刊杂志《AERAK2010年5月3日号)对封面人物韩国影星李秉宪(Lee Byung-hun)的采访 文章。“我想远离比我还能喝酒的、我说不过的女性。因为 女性我想自己来保护。”“好像能把身边的男人都打败似的女 人,很恐怖,不太喜欢(笑)。”他的这些话,等于在坦白:在女 强人面前,他就会阳痿。他的“女性我想自己来保护”一语, 不过是“占有”欲望的委婉修辞而已,实质是把比自己劣等的 女人围入自己领地之内的赤裸裸的占有欲。

而且,他还亲切地为我加上了这么一句话,“要是和自己 的朋友喜欢上了同一个女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的正 是吉拉尔的“欲望三角形”。他的话我们应该做如下解读才 正确。这里设想的,不是自己喜欢的女孩碰巧正是好友之爱 的场合,相反,好友是自己爱恋尊敬、渴望同化的对象,正因 为是这样的好友所爱的女性,所以自己也爱上。这时,是为 了女性与好友成为竞争对手呢?还是优先男人之间的友情 而放弃呢?不到那个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男人常常 会恋慕“好友的恋人”、“老师的妻子”、“领主的夫人”,等等, 毫不奇怪。中世纪的骑士道恋爱,对象是不能到手的已婚贵 妇人,而这正是浪漫恋爱的原型。那个女人之所以有价值, 无他,只因为是上司之妻。研究中世纪的历史学家乔治•杜 比〔Duby et Perrot, 1991〕揭示出,骑士道恋爱的一个功能 是,通过崇拜同一个女性,使骑士团这个男性共同体的纽带 得以维持和强化。

韩国影星李秉宪的话,可以解释为与尚存征兵制的韩国社会很相符的男人气十足的发言。可是,采访他的《周刊朝 曰》的貌似年轻的女编辑,对这位影星的发言,是赞叹和陶 醉。由此,我不得不再次确认,即使在21世纪的今天,塞吉 维克从19世纪的英国发现的男性同性社会性欲望和厌女 症,依然还在历史的保鲜期内,尚未失效。

塞吉维克以这三项配套的理论装置为武器,解析了近代 英国文学;我也手握厌女症这把钥匙,尝试了对日本社会的 男性同性社会性欲望的分析,详细地探究了厌女症如何影响 着日本男人以及女人的欲望和身份认同。发现这个概念至 今十分有效,我们或许反而感到失望。可同时,如果这个理 论露出了破绽裂隙,我们便可从中看到新的变化的可能性。

超越厌女症

在不厌其烦地剖析了厌女症的种种现象之后,最后一章 题为“厌女症能够超越吗”,这种手法实在太一目了然。厌女 症要是简单地就能超越,还用写这本书吗?厌女症与社会性 别一样,不是因为我们懂得了那仅仅是在历史中被建构起来 的文化产物,便意味着我们能从中得到解放。而且,正如我 们在本书中所见,由于厌女症已经太深地刻进我们的身体, 潜人欲望的核心,若是去掉厌女症,很可能像倒掉盆里的婴 儿一样,将欲望本身也全盘否定。关于超越了厌女症的未来 世界,就像马克思关于废除了阶级的未来世界所言,我们只 能说:“由于我出生成长在一个厌女症根植太深的世界,我无 法想象一个没有厌女症的世界。”

超越厌女症有两条路径。一条是女人的路径,一条是男 人的路径。

关于前一条路径,我要对一个广泛流通的误解作出解 释,即“女性主义者也有厌女症”之说。对于此说,我们点头 称是即可,没有任何否定的理由。原因之一,生于长于这个 厌女症的社会,不被厌女症侵染的女人,恐怕不存在。原因 之二,女性主义者就是自觉意到自身的厌女症而决意与之 斗争的人。如果有女人自身完全不存在厌女症(那样的女人 如果有的话),那她就不存在斗争的对象,也就失去成为女性 主义者的理由了。如果有女人自身完全不存在厌女症,只为 改变社会而斗争,那么,女性主义就不再是“自我解放的思 想”,而只是“改变社会”的道具。这样的斗争,只是一种“强 加的正义”,几乎可称不同文化的碰撞,两者之间不但不能对 话,反而会以多数派对少数派的压抑和排除而告终吧。本 来,何为厌女症,只有知道的人才能判定。许多女人,正是因 为知道了何为厌女症,才对此感到愤怒和痛苦。

男人的自我厌恶

另一条男人的路径,又是怎样的呢?我写过,厌女症就 是男人的女性蔑视和女人的自我厌恶,但森冈正博在他最近 的著作中指出,“很多女性主义者最大的盲点,可能是没有看到男人的自我厌恶的问题。”〔7 U —夕一U —,2010: 181〕此言堪称卓见。

森冈自述,“我是女性主义的产儿,毫无疑问,属于被女 性主义思想唤醒的一代。”〔7 U —夕一U —,2010:147〕 这么自我认定的森冈断言,“‘男人’固有的性的痛苦和苦恼, 是存在的。”〔7 U —夕一U —,2010:156〕“作为一个男人,明明在恋爱、性爱、性等方面伤痕累累, 却要装做什么痛感也没有,说自己是无伤的加害者,一直就 这么欺骗自己,以这种方式让自己去适应社会构造。我意识 到这一点,用了很长的时间。”〔7 U —夕一乂7 U —,2010: 157〕森同说,男人的自我厌恶有两点,一是“自我否认”,一•是 “身体蔑视”。关于男女在身体异化问题上的差异,我曾经提 出过一个对比图式:女人是“朝向身体的异化”,男人是“远离 身体的异化”。森冈说的男人的“身体蔑视”,与那个图式相 符。借用提倡身体史的荻野美穗的精彩表达就是,女人被视 为“身体度”高于男人。另一种表达为,女人从属于身体,男 人支配身体。所以,女人终身诅咒自己为身体的奴隶,而男 人则终身偿还将身体他者化的代价。男人对身体的厌恶,可 称身为男人的宿疴。

在这背后,存在着近代主体的形而上学,即我们熟知的 主体与客体的二元论、精神与身体的两项对立。男人锤炼身 体损伤身体,是因为他们将自己身体彻底地他者化了,他们被迫要显示,自己是身体的主人,即主体=自我。与精神相 比,身体处于劣位,所以,性欲,这身体的欲望,便被视为“肮 脏”,而那种欲望又只能通过更劣等的女人才能满足,男人对 身体的诅咒,当然只会越来越深。

男人对身体的自我厌恶,也表现为“去身体化”即脱离自 己身体的愿望。这种欲望有时表现为向女人身体的同化。 或许,男人的“女装趣味”,其实是向理想中的身体同化的渴 求,而非性别越界的愿望。大塚英志在解说M君的幼女碎 尸事件时说,M君“怀有想变成少女的愿望”,大塚的断定并 无依据,但我却有种不可思议的现实感,也许就缘于此。

男人也有自我厌恶。的确如此吧。可是,男人的自我厌 恶应该有两种。一种是对“身为男人”的厌恶,另一种是对 “不够男人”的厌恶。森冈的论述没有将这两种自我厌恶区 分开来。这两种自我厌恶,不但似是而非,更重要的,是所指 方向完全相反。

男性学指出,男人也为性别的束缚而受苦,但是,那不是 后一种自我厌恶即“不够男人”的痛苦吗?性弱者、不受女人 喜欢、无业、自闭等等所谓的“男性问题”,表现出的是对偏离 男性集团“规格”的恐怖和痛苦。“偏离规格”的男人,找不到 自己的位置,日益走向孤立,是能够理解的。被同性集团排 除的“没能成为男人”的人们,相互之间不可能团结。

当然,女人同样有对“偏离规格”的恐惧和痛苦。减肥、 不孕治疗、“败犬”恐惧,等等。可是,当她们成功地克服恐惧达到“规格”时,她们方才知道自己陷入了厌女症之中,为之 愕然,不能不自我厌恶。“规格外”的女人们,一面与自我厌 恶做斗争,一面争取和其他女人的团结。这,就是女性主义。 因为她们深知自我厌恶的普遍性。

森冈指出的男性的自我厌恶,的确有深度,触及到了男 性性的根基。他谈到了男性性与暴力的结合。暴力,以恐怖 为名,是一种解除了自我防卫的与他者身体的过剩关系。男 人在与他者身体发生暴力关系以前,应该先是对自己身体的 暴力吧。这一方面表现为不顾身体安全的鲁莽或勇气,另一 方面表现为酒精中毒、毒品中毒等慢性自杀。对身体的过度 关注,被视为“懦弱”、“像个女人”等男人气的欠缺。无论走 向哪一方,等在男人前面的,都是“自我厌恶”。可以想见,对 于男人,无论“是男人”或“不是男人”,都是充满痛苦的经 验吧。

男人的自我厌恶,来自被他者化了的身体的报复。这样 的男人,超越厌女症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停止对身体的他 者化。换言之,停止成为身体及身体性的支配者,即精神= 主体。停止将与身体相关的性、怀孕、生育视为“女人领域”。 如果像森冈所言,男人也想接受“一个完整的自己”,那么,就 应该与包括身体在内的自己和解。正面面对身体的欲望和 欲望的归结,关注陪伴身体的变化,不要贬低以身体为媒介 的亲密。无论对谁,身体都是不能随心所欲的最初的他者。 如果我们接受了身体这个他者的他者性,应该就能够延伸出去,进而接受通过身体相关连的他人的存在,这就是,既不将 他人视为支配控制的对象,也不视为威胁恐怖的源泉,而是 完整地接受下来。对于男人他者”的中心即为女人,故男 人成为主体的核心便是将女人(和像女人一样的男人)他者 化并加以排除,这应该终止。

对于(理应)生为男人的人,这意味着战胜“变得不是男 人”的恐惧。这个课题,男人是否能够完成,我不知道。如果 完成了,男人的欲望会变成怎样的形态,我也不知道。森冈 说作为男人出生成长的一切,都希求得到完整的肯定,”他 接着又说,所以,“必须拒绝女性主义中否定男性存在的核心 思想。”〔7 U — 夕一U —,2010:184—185〕请不要误会。女性主义否定的是“男性性”,而不是个体 的“男性存在”。如果被分类为“男性”的人们希求得到完 整的肯定”——这个希求对每一个人都是极正当的——那 么,就像为“得到完整的肯定”而与厌女症斗争的女人一样, 男人也必须与自己的厌女症格斗。

另外,关于男同性恋者,有个问题是,他们被视为“不是 男人”、“女人一样的男人”,一直被女性化,那么,男同性恋者 就可以说是克服了厌女症的男人吗?其实,“变得不是男 人”,并不等于“成为同性恋”。同性恋的男性是否克服了厌 女症,我不知道。不过,塞吉维克指出,女性主义者对同性恋 运动的理解,基于两种错误的前提,“一种是,同性恋者与所 有女性可以超越时代地‘自然地’共同斗争,(中略)两者的利害关系在本质上能够达成一致;另一种前提是,男性同性恋 者为厌女症的化身,是厌女症的人格化表现,也是厌女症的 结果,甚至是厌女症的首要原因。”〔Sedgwick,1985〕她又 说,“我相信这两种看法都是错误的”。在我看来,这两种极 端的看法,可能都有几分正确,也都有几分错误。

以前,我对“男同性恋者与女性主义者是否能共同斗争” 的问题,曾经回答过:“能,但有一个条件,如果不是厌女症的 男同性恋者。”现在,可以再加一句,“无论性取向如何,如果 不是厌女症的男人。”不过,因为女性主义者本身尚未能脱离 厌女症,所以,应该更慎重地表达为,“如果是与厌女症做斗 争的男人。”

在与森冈的对谈中,杉田俊介有如下发言:

现在的状况,可以说是处于“后男性运动”时期。关 于男性的问题,新近出现了很多话题。比如,对女性主 义的激烈抵制、不受女人喜欢的男人、草食系男子、动物 化、宅男、轻度宅男、儿童色情制品、准儿童色情制品、家 庭暴力、加害者临床治疗、性犯罪者的矫正与限制,等 等。其中一部分,虽然没有公开宣称是男性运动(或不 自觉),但我看来应该视为男性运动。

可这些都像互不相关的细小的水流,还没有发掘出 将这些水流合为一体的更宽广的水脉。现在,我们需要 能将这些论点统一起来的更宏观的关于男性性的理论。〔7 U —夕一乂7 U —,2010:150〕的确如此。借助塞吉维克的概念展开论述的我的这本 书,希望也能为此助一臂之力。因为,本书最根本的论题,就 是“何为男人”的问题。

对于女人,女性主义是与自我和解之途。对于男人,与 自我和解的道路,也不应该没有吧。和女人一样,那应该是 与“自我厌恶”的斗争。不过,为男人指出道路的任务,已经 不该由女人来承担了。

原注1指“交换模式”,即,将婚姻不是定义为一对男女的结合, 而是定义为“女性在复数的亲族集团之间的移动”。

原注2这种理论认为,在男人之间,同性社会性欲望与同性恋是 隔断的,其间有明确的分界线;但在女人之间,两者没有明确的分隔界 线,是一种平缓延伸的连续体。

著者后记

我有时不禁会想,社会学学者的职业,是一种冤孽。因 为我选择的研究课题,并不美好温暖,而是让人愤怒无法容 忍的现象。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了探究现象背后的谜底,我 着了魔似地投人其中。当然,在我陷人的过程里,自己也得 品尝不愉快的滋味。

这本书,对著者是不愉快的。同样,对于读者,无论男 女,尤其对男性,会带来不愉快的阅读体验吧。因为,书里论 述的,是众人不愿正视的一个现实。而我,就这样一个现实, 用了整整一本书,从头到尾,不厌其烦地谈。被迫阅读这样 一本书,当然不会愉快。

一本著者写得不愉快、读者读着不愉快的书,我为什么 还要写出来呢?因为,无论怎么不愉快,我们不能闭目不见 的现实,就在那里存在着。而且,还因为,我们同时也懂得, 无论多么艰难,只要我们知道了那个现实,就有改变它的可 能性。

如果你读了这本书感觉不快,那无疑是因为你知道什么是厌女症。否则,这书便充满误解,与现实完全脱节。倘真 若此,多么值得庆幸。如果读者惊呆,“真的吗?绝对不相 信!还有那么愚蠢的时代! ”那么,我所论述的,就全都成了 过去的历史。(那该多么好!)

我本来没想写这么一本不愉快的书,但在纪伊国屋书店 出版部的编辑有马由起子君的怂恿下,我开始在该出版社的 宣传小册子《scripta》写连载。这份季刊,用骑马订方式装 订,简易单薄,总是在人都忘了的时候送来。没料到,连载持 续了三年半。我在这个不惹人注目的小杂志上,无需顾忌读 者的感受,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动笔之后,才发现想说的话 很多。在三年半的连载期间,不知从何时开始,出现了期待 我的连载的读者。这份杂志的其他连载执笔者,有田中美 津、伊藤比吕美、斋藤美奈子等人,为此,甚至被称为“全日本 最女性主义的杂志”。

本书的最大功劳者,是策划人有马君。没有她的忍耐细 致的工作,本书不会面世。装帧请了铃木成一君。铃木君是 我的《裙子里的剧场》(又力一卜〇下〇劇場)(1989年)一书 的装帧设计师。那本书让我招世人皱眉而“走红”,铃木君的 封面设计给人留下了难忘的印象。二十年过去了,可称回归 原点的这本书,让我再次与铃木君相逢,实为幸事。同时,在 这里一并感谢在连载期间寄来感想提供信息的各位读者。

本书出版后,将会遭遇著者无法预期的读者吧。他们读 后升起的困惑愤怒不快,浮现在我的眼前。不过,也会有理241

解懂得感觉痛快的读者吧。

无论同感还是反感,我希望这本书能引起反响。我就是 为这个目的而写的。

2010年盛夏上野千鹤子

参考文献

上野千鹤子是谁? 何谓“厌女症”?

一代译者后记

当我告诉我的日本朋友们我将翻译上野千鹤子的书时, 他们的反应之相似,令我吃惊,“你要翻译上野?!太棒了!” 朋友们职业年龄性别各异,但没有一个人问“上野是谁”。的 确,在日本战后近七十年来,最具社会影响力的女性学者,无 疑,是上野千鹤子——当代著名社会学学者、日本女性学领 军人物。

1948年,上野出生于一个富裕的医生家庭,1967年进人 京都大学哲学科。大学时代,正值学生运动风起云涌之际。 上野没有例外,加人了京都大学学生组织“京大全共斗”,上 街游行,向警察扔石头,在校园里的“战斗堡垒”中度过了二 十岁的成人节。学生运动的体验,决定了此后上野一生的方 向——成为一名以女性视角观察思考社会的学者。

对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的那场学生运动,男 性与女性的记忆方式有差异。男性也许多为追怀青春岁月上野千鹤子是谁?何谓“厌女症”?

的激情与败北,而上野则常常回想到,“在运动中,男生向警 察扔石头,女生体力不够,石头扔不远,只能在后方当搬运, 作为‘二等战斗力’的女生,扮演的角色不过是给男生们提供 慰藉,包括性服务”。那些男生,那些满怀理想追求社会公平 正义的精英学子,女生们以为自己是他们的“同志”,却只被 当作“女人”。日本七十年代的女性运动,就是左翼学潮中的 女生们从对“本应是志同道合”的男生们的失望与反叛开始 出发的。

从思想史的谱系梳理二十世纪日本的两次女性运动,可 以说,1910年代至1930年代的第一波女性运动,是萌发于近 代人权意识的觉醒,而脱胎于左翼学潮的第二波女性运动, 则起于对近代价值观的怀疑和批判,可归入“后现代”的思潮 之中。

上世纪80年代的日本,经济空前繁荣,女性们一面享受 资本文明带来的富足,一面为身为女人而受到的诸多限制和 不公而苦闷。在这个背景之下,上野千鹤子以女性代言人的 身份登上舞台,可谓应了时代呼声。上野在学界、论坛和媒 体的登场,堪称“华丽”。作为一名新进气锐的社会学学者, 她自如地驱使符号学、人类学、消费论等当时学界的最新思 想理论武器,犀利地剖析时代诸相,发人之不能言。哲学专 攻的理论素养、跨越学科的知识储备、加之明晰轻快的文体, 很快便为她带来了学院内外的众多读者。精力旺盛的上野, 不仅在学院里与学科背景各异的许多著名学者侃侃对谈纵横论争,还出现于媒体的视野之中,成为一代“明星女学者”。 许多人通过她的书,知道了 feminism—词。书店里开始设 出“女性学”一角--一在八十年代,“女性学”成为能够进入市 场的“商品”。在这个过程中,上野千鹤子功不可没(若论日 本女性学,当然不能只谈上野,但肯定不能不谈上野)。

上野可谓持久而高产的学者,自1982年到2014年,个 人著述达三十三部、合著达三十种以上,此外还参与了多种 重要的社会学、女性学等大型丛书的编集工作。在此,让我 们粗略地看一看她这三十年间的学术轨迹。作为社会学学 者,上野的学术起点是对女性家务劳动的研究。受到英语圈 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学说的影响,将女性在家庭中承担的劳 作定义为“再生产劳动”“无偿劳动”,使家务劳动得以“可视 化”,并将“私(家庭)”与“公(市场)”两个领域连接起来。这 方面的代表作为她编著的《阅读“主妇论争”》两卷(《主婦論 争查読杠全記録I、II》1982)和用十年时间完成的《父权体 制与资本主义》(《家父長制h資本制——又主義7工 旦二;<厶O地平》1990。汉译本有台湾时报文化1997)。此 书堪称奠定上野学术地位之作,一九九三年,她被聘为东京 大学社会学讲座副教授。对家务劳动这一主题的关注,进人 二十一世纪,延伸扩展为对老人护理问题的研究。面向大众 的《一个人的老后》(《扫9 $洼O老後》2007。汉译本有 广西科学技术出版社2011),成为畅销书;厚达五百页的大著 《护理的社会学》(《亇社会学》2011),则是她最新的学术代表作。这一系列的著述,体现出她的理论建构水准和依据 实地调查数据的实证精神。

在1990年代,上野的研究大致可分两个方向。一个是 对恋爱、性、家庭等近代机制的解构,另一个是对女性运动与 民族国家之间的关系的思考。前者主要依据福柯的理论,将 被视为“自然”“本能”的性/性别/恋爱/家庭等观念还原到历 史语境之中,探究其“近代之起源”,带有浓厚的“后现代”色 彩。代表作有《近代家庭的形成与终结》(《近代家族〇成立 >終焉》1994,汉译本有商务印书馆2004)、《发情装置》(《発 情装置•一工口U才》1998)等。1990年代的另一 个方向,也是上野在此时期最为用力的课题,则是对“国家” 的思考。这个问题始于一九九一年三位韩国原慰安妇对曰 本政府的战争犯罪的控告。作为一名日本女性,应该如何回 应邻国女性对自己所属国家的控诉?上野的思考,结集为 《民族主义与性别》(《十シ3于U 乂厶邑^工 > 歹‘一》1998) — 书。面对这一沉重的课题,她先回顾了战争期间女性运动协 助“国策”的历史,即日本女性作为“加害者”的历史,然后呼 吁一种超越国境的女性主义。进人二十一世纪之后,上野对 国家机制的批判更为彻底。在《活下去的思想》(《生啟延 I)々^5(7)思想》2006) —书中,上野告诉读者:“逃出去,活下 来”——逃出近代民族国家观念的桎梏,拒绝一切以国家名 义的杀戮牺牲,尊重弱者。活下去!

此外,还应提及她与两位女性(心理学者小仓千加子和作家富冈多惠子)以对谈方式合著的《男流文学论》(1992) — 书(参见本书第一章 )。这是上野以“外行”身份介人文学评 论的一大成果。三位才高名盛、“气焰嚣张”的女人,一本一 本地评点男作家的作品,“这个男人根本不懂女人嘛”“你们 看,这段描写笑破我肚皮了”“真的,好好笑”。三人唱和呼 应,在嬉笑戏谑之中,揭开男作家们隐藏的“厌女思想”,把文 学史上的著名作家们拉下神坛,让人读来酣畅淋漓,实可称 “三女侠乱棒痛打男作家”。此书激起众多反响,既有男评论 家们的轻蔑不屑(当然的喽),更有大量的喝彩叫好。三女侠 共演的这台戏,引发了此后女性主义文学批评的兴盛,必将 载人文学批评的史册。

在《男流文学论》问世约二十年之后,上野再次重论男人 的厌女思想,便是本书《厌女症》(原题《女^——二7 ‘/^二一》2010)。这一次,性别研究的理论进展,让 上野的武器装备更加精良洗练。这个武器就是美国学者塞 吉维克(Eve Kosofsky Sedgwick)在《男人之间》(Men : English Literature and Male Homosocial Desire, 1985。汉译本有上海三联书店2011)—书中提出的“男性同 性社会性欲望”的概念。

关于这个概念,在本书第二章 以及最后的第十六章里有 详尽的说明,在此只就译者的理解稍作最基本的解说。在性 别研究的领域中,对“异性恋性别二元机制”的解释,塞吉维 克提出的“男性同性社会性欲望”的概念,具有广泛的影响力。“男性同性社会性欲望(homosodal) ”,乃塞吉维克自己 造的一个新词,目的是与既有的“男性同性恋(homosexual)” 相区分。众所周知,homosexual(男性同性恋),指男人之间 的性关系;与此相对,塞吉维克新造的homosocial(男性同性 社会性欲望)一词,则指“男人之间不带性的关系”,即男人之 间相互认同的欲望,故称“社会性(social)”。将这两种关系 厘清分辨之后,性别秩序的构成原理便得以清晰的呈现。 “男性同性社会性欲望”并非单独存在,而是与“厌女症 (misogyny)”“同性恋憎恶(homophobia)”互为一体,三要素 共同构成性别秩序。这里有三个要点。(1)男人之间的纽 带,是一种“男性同性社会性欲望”。(2)为了维持男人集团 的主体性和优越性,需要将女人“他者化”,视为欲望客体,加 以蔑视。这就是“厌女症”。(3)为了保证男人集团中每位成 员的主体地位,还要严厉清除同性恋。因为同性恋者把同性 男人视为欲望对象,会使男人沦为欲望客体,扰乱男人集团 的秩序,十分危险。这就是“同性恋憎恶”。

这种三位一体的解释方式,其突破之处是,人们通常以 为“异性恋性别二元机制”是一对男女之间的关系,但塞吉维 克告诉我们,错了,并非“男-女”的关系,而是“男-男-女”的 关系。男人之间结盟,女性处于男人集团之外,其功能只是 使男人成为“性主体”。不过,正如上野在书中强调,当男人 为维持主体地位而将女人置于客体时,其中潜藏了一个悖 论:主体不能单独存在,必须依赖于客体方能得到对主体地位的确认,所以,男人在蔑视女人的同时又不得不依赖于女 人,对这种困境的怨恨,便是男人的厌女症的深刻纠结之处。

对于“男性同性社会性欲望”这个拗口的外来词,中国读 者其实非常容易懂,只要想起那句民间俗语——“兄弟如手 足,女人如衣裳”。倘若塞吉维克和上野知道这句话,她们会 欣然援引吧。男人同盟的牢不可破(血肉相连的“手足”!)和 对女人的“他者化”(仅为物品却又不可或缺的“衣裳”!)一 中国民间的俗语,把这个“新潮外来理论术语”表达得多么精 准透彻。

上野本书,并不只是塞吉维克的《男人之间》的翻版。文 学研究者塞吉维克以近代英国文学为材料,社会学学者上野 则将现实社会的各层各面纳入视野。她的目光所及,从文学 美术到社会事件,从家庭关系到天皇制度,从女校到娼妓 ……这种广度与深度,使本书成为解剖“厌女症”现象的堪 称独一无二的文化批判力作。

一个新的概念术语,能为我们提供一种观察解释社会的 新的视角。读过本书,可以让我们重新审视我们呼吸生存于 其中的文化环境。如果本书能够使我们对厌女症现象更为 警醒,并进一步去思考如何走出厌女症,作为译者,甚感 欣慰。

关于本书的翻译,首先要感谢武汉大学留学生教育学院 的李澜老师,是通过她介绍,使我得到“翻译上野千鹤子”这 一荣光而充满刺激的翻译体验。然后要感谢编辑彭毅文小姐对译稿提出的有益的建议和为本书出版付出的辛劳。此 外,更要衷心感谢为我阅读译文草稿的数位朋友,如果本书 译文尚算通顺可读,那是因了你们的恳切批评,这份感谢,让 我铭记在心。最后,请允许我将这本小小的译著作为礼物献 给今年八十岁的母亲,谢谢妈妈。

译者2014年7月于大阪

我有时不禁会想,社会学学者的职业,是一 种冤孽。因为我选择的研究课题,并不美好 温暖,而是让人愤怒和无法容忍的现象。为 什么会是这样?为了探究现象背后的谜底, 我着了魔似地投入其中。

这本书,对于著者而言是不愉快的。同样,

对于读者,无论男女,尤其对男性,会带来 不愉快的阅读体验吧。因为,书里论述的, 是众人不愿正视的一个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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