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弱者”论的陷井
年轻男性评论家的“性弱者”论,是何时开始登场的呢?
在“恋爱与性的市场”里出现了“规则放松”的现象(森永 卓郎),随着这种“自由市场化”程度的加深,由拥有的“恋爱 资源”的多寡,产生了“性强者”与“性弱者”的分化,女人的青 睐曰益集中于一部分“人气男”,“无人气男”则越来越无人问 津。持这种主张的一个评论家宫台真司说,“寻找性对象的 整个体系的‘自由市场化’程度越深,成为性弱者的男人就会 越多。”〔宫台,1998:265〕一读便知,宫台这篇文章主语的性别是男人,而这被视 为理所当然。关于女人中的“性弱者”,他们完全没有提及。 女人中也有根本不被男人一顾的“性弱者”。我在本书后面 的第十三章 将谈到男人对待丑女人的态度,他们放言“丑女 不是女人”,“不能刺激我的性欲的女人没有当女人的资格”。 按照这个标准,女性“性弱者”连作为选手出场的机会都没 有。而另一面的现实是,无论美丑老少,每个女人都可能遭遇强奸。这个事实表明,男人不是对女人的属性而是对女人 的符号发生反应而已。有身体障碍的女性,被剥夺了作女人 的资格,却成为性骚扰的受害者;有智力障碍的女性,根本不 被视为恋爱结婚的对象,却被强奸而怀孕。但是,没有任何 一个论者把她们也置于“性弱者”的范畴之中。在“性市场” 登场的“选手”中,存在着显著的社会性别的不对称。
近年来的“性弱者”论,通过使用“弱者”一词,将这个问 题与“社会弱者”“边缘群体”等一系列的问题连接起来了〔原 注1〕。他们的逻辑是,“弱者”的存在是社会现象,是社会让 “弱者“’成为“弱者”的(此处即为女人的选择),所以社会负有 救济“弱者”的责任。多么奇妙的逻辑!同时,这个逻辑完全 不反过来用于女人,即女性“性弱者”是男人选择的结果所以 男人有救济的责任。在这一点上,也存在着明显的性别的不 对称。不过,所谓“男人对女人的性的救济”,只是把女人当 作欲望对象而已,很多女性“性弱者”才不稀罕那种“救 济”呢。
将“性弱者”的逻辑以极其单纯的形式提示出来的,是以 《想扇“丸山真男”的耳光——31岁、无业、愿望:战争》一文 震惊了男人论坛的赤木智弘〔2007〕。当然,被如此粗陋杂乱 的言论“震惊”,只不过证明了这些男人的“丸山真男情结”和 对“战争”这种挑衅性词汇的脆弱。对赤木来说,这正中下 怀,不过是丢下鱼饵看着鱼儿上钩,他如愿以偿。赤木的文 章,暴露出极为幼稚的人种歧视、性别歧视和年龄序列观。
我,作为一个“三十一岁的日本男人”,理应位于在 曰韩国人、女人、因经济景气好转而轻易就职的比我年 轻的人们之上,理应得到比这些人更受尊敬的地位。即 使没有正式职业、即使是无力的贫困劳动者阶层,如果 社会转向右倾,那我也能恢复作为人的尊严。〔赤木, 2007:219〕赤木还说,职业女人有义务供养自己这种“性弱者”〔赤 木,2007〕。那么,我想问问他:既然想被养起来,那女人迄今 为止在家庭中承受的一切,包括家务劳动、抚育儿女、护理老 人、性的奉献、家庭内暴力,都做好了接受的准备吗?可他对 此没有提及。“主夫”很少,不仅因为具备供养主夫的经济能 力的女人很少,还因为愿当主夫的男人很少。这不过是因 为,男人们早已知道,不仅主妇,主夫也是处于不利位置的。 其实,尽管对家庭收人毫无贡献却并不承担家务的丈夫,从 来就有,只是没人把他们称作“主夫”而已。从来没人主张 过,有赚钱能力的男人必须承担供养经济弱者女人的义务; 不仅如此,弱者女人为了“被供养”,付出了一切努力和牺牲 以求被有经济能力的男人选上,这个事实也没人指出过。赤 木出示的不等式为:强者男人(工作+)>强者女人(工作+、 家务一)>弱者女人(工作一、家务+ )>弱者男人(工作一)。 在这个奇妙的不等式中,“弱者男人”居于最下位。可是,“最弱者女人”,即非婚无业的女人、在不利条件下工作并抚养孩 子的单身母亲,被有意识地从这个序列中排除掉了。同时, 收入与男人匹敌的“强者女人”,不但是绝对少数,婚后还要 在压力沉重的工作之外承担家务(工作+、家务+),这一点 也被他忘记了。而且,他还没有意识到,如果“弱者女人”和 “弱者男人”都有“(工作_)”这个共通项,那么,没有家务负 担的“弱者男人”,或许还处于优势。赤木的论述漏洞百出, 可见他对女性的现状既无理解也不关心。
“性弱者”论,就这样成了对“性的自由市场”的怨恨之 声。在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中,只要稍稍以“性的自由市场” 为议论的前提,全被当作强者理论而遭拒斥。我本人也仅仅 因为在与宫台真司的对谈中〔上野•宫台,1999〕劝告“性弱 者”磨练与人交流的技能,就成为了被批判的对象〔原注2〕。 本来,性与恋爱,都是接近他者身体的技能,可以算是广义上 的人际沟通交流技能中的一种。既然这是一种社会性技能, 那就应该能在社会生活中学会。而嫖娼,无疑就是通过金钱 媒介把这个逐渐接近的过程一举缩短(无需交流也能有性交 涉)的一种强奸行为。
性的自由市场
正如山田昌弘〔1996〕所言,在“性的自由市场”里,“魅力 资源”的分配是不平等的。不过,魅力资源并不仅仅只是学 历、职业、地位、收入等“社会经济资源”。高学历高收人的男性中,“无人气男”也很多。那么,身高、外貌、运动能力等“身 体资源”就是决定因素吗?没有这种资源的男性中也有“人 气男”,可见未必如此。其实,魅力资源不是由“交换价值”决 定的,而是由只对消费者当事人有用的“使用价值”来测量 的。性与恋爱,终究还是人与人的关系。“性的市场”的“规 则放松”,意味着要求男人们也应该具备与人沟通交流的 技能。
抱怨“性的自由市场”的人,有个倾向是对“规则放松”以 前的“结婚市场”抱有怀旧之情。在“从前的好时代”,无需年 青人自己行动,自然会有热心的亲戚帮忙介绍对象,不用费 力,结果是一个几乎所有男女都能找到结婚对象的“全民皆 婚社会”。不过,如果我们以为,在一夫一妻制之下“全民皆 婚”是理所当然,那就错了。在阶层差距显著的身份制社会 中,处于上层的男人独占许多女人,下层男人得不到充分的 女性资源。众所周知,江户是一个充满单身汉的城市,妓院 就是为他们而发展起来的。近代之后,重婚状况也没有消 失,即使正妻只有一个,但“有本事”的男人会包养好几个小 妾或情人。进人战后经济高度成长期以后,日本才达到几乎 百分之百的男人都能分配到一个女人。落合惠美子〔1994、 2004〕称之为“再生产的平等主义”(即女人与儿童的平均分 配)。“全民皆婚社会”,于I960年代中期几乎达到100%,之 后便转下降趋势,那个时代并未持久。反过来说,只有在这 个时期,(男人之间的)“性的平等”才是成立的。
“全民皆婚社会”,对女人又意味着什么呢?那是女人被 强迫结婚的社会,是女人没有不结婚的选择可能的时代。在 那个时代,结婚被叫作女人的“永久就职”。
与此相对,在结婚只是女人的选择项之一的社会里,一 般而言,女人的结婚率会降低,离婚率会上升。这意味着,女 人有了“永久就职”以外的选择。在“全民皆婚社会”已经终 结的今天,内田树、小谷野敦这样的男性评论家表达对“人人 都能结婚(都不得不结婚)的时代”的乡愁,山田昌弘、白河桃 子等人提出《寻婚活动时代》〔山田、白河,2008〕,应该说是一 种时代错误吧。
秋叶原事件与“无人气男”
“无人气男”成为“男人问题”的关注焦点,是在2008年 K君(加藤智大)的秋叶原街无差别杀伤事件发生之后不 久。用K君自己当时的话说,他行凶的原因,不是因为考学 校失败、不是因为家庭纠葛、也不是因为被解雇失业,这一切 都不是原因,原因只是“无人气”,没有女人喜欢他。没有女 人喜欢,就可以成为无差别地杀伤毫无关系的他人的充分理 由,当然是难以置信的。
据K君说,他对自己的外貌怀有自卑情结。他认为,就 是因为外貌,所以不受女人喜欢。我们不必惊呼“这怎么可 能!”无论这是否为事实,我们只需确认以下两点即可。第 一,K君本人的思维方式,是认定外貌的不理想与“无人气”之间有因果关系;第二,这种因果关系为他提供了“动机词 汇”〔原注3〕。将“无人气”归因于外貌,在某种意义上是保护 自尊心的一种安全方法。因为外貌与(通常认为)可以通过 努力去改变的学历、职业不同,与后天努力无关,只能怨恨爹 妈。也许,对于K君来说,他没有学历职业收人等其他一切 能够吸引女人的条件(承认这一点很难过),在他看来,只有 容貌可能成为他翻身的最后资本(在用男招待接待女客的酒 吧里有无数这种成功故事),可他连这个资本也没有,他因而 感到了最后一个据点的崩溃。即便如此,从K君将他的“无 人气”归因于外貌的思维方式,我们可以看出,他是多么欠缺 与女性的实际交往。在他的头脑中,女人就是被男人外貌吸 引的那么简单的动物。也许他只是用自己对异性的反应来 反向揣测,这只能显示他自身的异性观的狭隘。
总之,我们很容易看到一个简单的事实:一般来说,被称 为“性弱者”的男人,由于没有与女性的现实接触,他们关于 女人的固定观念与现实完全脱节,几乎达到妄想的程度。如 果我们姑且承认他们的“女性观”,那么,可以同意三浦展在 论述K君问题的《无人气!》〔2009〕一书中的以下这段话:“对于当代日本的年轻人(引用者注:三浦所谓的年轻人 只有男人),‘人气容貌’才是人生最大的问题,在阶层差距 日益增大的社会里,这是一个根本问题。”〔三浦,2009:22〕K君在去秋叶原街行凶之前,在网上留下这样的话:要是外貌好,我就会有女朋友;有了女朋友,性格也 不会这么怪僻。
我就可以普普通通地干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有车 有房,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
外貌,是一切后果的根本原因。(五月八日上午五 点三分)
〔转引自浅野,2008:190—191〕
不用说,这里所说的“普普通通的生活”,与前面的赤木 一样,都是以就职和结婚为前提的非常保守的男人的生活模式。
铃木由加里〔2008〕也指出,“恋爱弱者”论的话语方式, 建立在“因外貌不好而不受女人喜欢”的基础之上。她引用 了东京大学准教授本乡和人的下面一段话。
已经受够了。我一直在忍,不想再忍了。蠢女人 们,我最讨厌你们!!我从小就不得女孩子喜欢,一点儿 也没人气。为什么?就为脸没长好。因为我很胖,我个 子不高。(略)气焰嚣张的女性主义大妈们说,“磨练你 们与人交流的技能,要是不够,没有女人会理睬你们这 些宅男。”错了,绝对错了。根本不是因为“宅男”而没人 气,而是因为外貌,在与女人交流之前就完全被拒之门 外了。我凭什么要委屈自己向你们这些人献媚讨好?
〔本乡,2006:126;转引自铃木(由),2008:142—143〕〔原 注4〕“因为外貌在交流之前就被拒之门外”,这种经历,对于 丑女来说,在介绍男女相识的晚会上,是很熟悉亲切的吧。 想想女人们迄今为止“委屈自己献媚讨好”地寻找结婚对象 的漫长历史,只能说,刚刚才开始体味这点儿经验就狼狈退 缩的男人们,还没有习惯当弱者。何况,他们还有从恋爱市 场上“退出”的特权。长久以来,女人一直被宣告“不被男人 选上的你什么也不是”,现在,男人们自己开始宣布“不被女 人选上的你什么也不是”,那么,从女性的立场来看,这种现 象可以理解为社会性别关系的不对称终于得到矫正而出现 的结果吗?
K君说,“有了女朋友,就不会辞职、卖车,不会为了躲债 而深夜潜逃,也不会患上手机依赖症。这是有希望有前途的 家伙们根本不会懂的。”
在这里,“有女朋友”,成了从所有负面状态中将自己拯 救出来的最后逆转手段,K君的这种思维,是完全颠倒的。 实际的因果关系应该是:“辞职、卖车、夜逃、依赖手机”的家 伙,不会有女朋友。
对男人来说,“有女朋友”,意味着什么呢?为什么他们 会说,即使没有学历没有工作没有收人,“只要有了女朋友” 呢?也就是说,为什么“有人气”对于男人会成为超越其他所有社会条件带来最后逆转的资本呢?那是因为:“只要有了 女朋友”,我就能成为一个男人。
“有女朋友”,意味着被女人选上吗?根据在第二章 介绍 的塞吉维克的“男性同性社会性欲望”的概念,男人不是被女 人选上而成为男人的〔原注5〕,男人是在男人集团中被承认 为正式成员后才成为男人的,女人只是加人其中的资格条件 或成为成员之后的事后奖励。“有女朋友”,指的是将一个女 人据为己有的“拥有”状态。即使其他所有要素都欠缺,只要 有了这最后一个要素即拥有一个归己所有的女人,便能满足 男人之为男人的最低条件。反言之,即使学历、职业、收人等 其他一切社会条件都很优越,但却“连一个女人也弄不到手” 〔原注6〕,这种男人的价值就会降低。男人集团绝不会承认 这样的男人为一个成年男人,绝不会给予他这个集团的正式 成员资格。这就是雄“败犬”比雌“败犬”更难承认“败”、处男 比处女更难启齿的原因。
这样的“无人气男”,在现实中对女人是怎样的态度呢? 让我们来看看前面提到过的三浦的书中引用的几个事例。
“我的头脑其实是很守旧的。(略)我不喜欢去讨女人的 好。(略)我觉得迎合女人很土气很没风度。”(27岁、公司正 式职员)〔三浦,2009:68—69〕“我认为‘只要冷淡地对女人她们自己会找上来’,或者 说希望如此。”(同上)〔三浦,2009:69〕“我从来没有自己去找过机会跟女人说话。”(27岁、无业)〔三浦,2009:71〕“跟女人单独说话很紫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反 正我都会被讨厌。与其被女人伤害,自己手淫就够了。”(25 岁、公司正式职员)〔三浦,2009 : 73〕这种男人,有人气才怪呢。
同时,他们要求的女人又是怎样的呢?三浦的书中泄露 了他们的真实想法:只要给男人面子,怎样的女人都行(容貌不论)。
对男人来说,女人最重要的功能,是保护他的自尊心。 无论哪个女人,都有讨男人喜欢的秘诀。那就是,绝不伤害 男人的骄傲,一定要不厌其烦地倾听已经听过无数次的男人 的自夸,把自己的脸倾斜四五度从下往上看着他〔原注7〕,像 唱催眠曲一样在他耳边不断地喃喃低语“你真行,你好了不 起”。如若不信,敬请诸位自己去试一试。要是这个男人在 第三者眼中无论如何也很难说有什么了不起,那就再加一句 “知道你的好处的,只有我一个。”然后还加上“你是我唯一的 男人”,就绝对完美无缺了。
我传授的这个秘诀,有来自1980年代的证言,用传统的 词语表达出来的。三浦的书的共著者、自由撰稿人佐藤留 美,在那本书中介绍了男演员田原俊彦的发言。田原在1980 年代被女性杂志《安安》选为“最想被拥抱的男人”的第一位。
“我希望有女朋友。话不多、可爱、安静、地道日本式、恭 谨有礼的女孩子。我觉得我的趣味不算差吧。”〔三浦,2009:168〕佐藤在引用这话后立即加了一句评语,“在今天,对女人 说这种话会有什么结果,得有相当的觉悟。”〔三浦,2009: 168〕我们不愿相信,如此“趣味差”的时代一直持续到了最 近。可是,从上面的21世纪初的年轻男人的证言可知,直到 今天,这种男人还很多。女人一直没有订正男人的误解,是 因为让误解继续流通下去对她们自己更有利吧。
“女高男低婚”的结局
与演艺界明星藤原纪香结婚的阵内智则(以下简称J 君),应该说是与K君正好相反的事例。】君与藤原于2007 年举办了花费五亿日元的豪华婚礼,却在两年后便离婚了。 据报道,离婚原因是J君的婚外情和家庭内暴力。他们的婚 姻,无论名气还是收人,女方都远在男方之上。这种婚姻,要 圆满维持的办法只有一个,“妻子给丈夫面子”。可是,这个 心理幼稚的没成熟的丈夫,很可能是把“有能量的妻子”任意 踩在脚下(精神上和肉体上),以支撑他的自尊心。人人都认 可的这么漂亮这么能干的女人,随我打骂侮辱,还不会离开 我——丈夫用这种方式来维持自己的骄傲。对方越有能量, 侮辱必须越彻底。结果,妻子最终还是逃走了。庆幸的是, 妻子还有逃走的选择。
在《胜间和代的独立生活方式实践指南》〔2008〕一书中,作者出示了一个女人要维持“独立生活方式”〔原注8〕的三项 条件。条件之一,年收人六百万日元以上;之二,有值得夸耀 的伴侣;之三,魅力随年龄而增。“值得夸耀的伴侣”的一个 条件是“年收人一千万日元以上”。她举出的这三项条件中, 第一项的门槛已经够高,而满足第二项的男人到底又有多少 呢?这种条件的“寻婚”,比胳驼过针眼还难吧。据本人说, 她并不是喜欢有钱的男人,而是经验告诉她,“对于年收入六 百万的女人,没有一千万,男人的面子就没法维持。”可见,她 从现实中学到,男女关系的平衡,无论如何终究要让男人居 上位,要“女人给男人面子”,才好不容易得以维持。那么危 险易脆的东西,据说就是男人的“自我确认”。
《男人保护法》的反时代性
三浦说,“无人气”是关乎现代男人生死的问题,作为对 策,他提出了《男人保护法》。他断定“这是一个男人受难的 时代”,说“无论在小学中学大学,还是在就职活动中,女人都 比男人占优势。在现实社会里男人勉强保持了优势,但不过 十年,就会完全被女人支配。”〔三浦,2009:213〕自称为社会学学者、总是出示数据重视事实的三浦,在 这一点上却坦然地陈述着与事实完全相反的话。事实上,几 乎属于义务教育的小学初中高中阶段暂且不论,大学升学率 的男女差距至今犹存(家长对女儿的高等教育投资不如对儿 子热心),就职时的性别歧视则是公然横行,这从拿到企业签约的男女比例的数据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日本的HDI指数 (Human Development Index,人文发展指数)位居世界第十 位,但衡量女性社会地位的GEM指数(Gender Empowerment Measure,性别开发指数)却落到第57位(2009年数据)。从国 际上看女性地位与社会发达程度不成比例的日本,再过十年 就会变成一个女性强势的社会,做出如此预测的人士,除了 三浦以外,再没有第二个了吧。
他还泄露了他的真心话。“本来,要我说的话,当今好女 人实在太少了。想被喜欢、想结婚的那种好女人,没有比现 在更稀缺的时代了。在男人看来,‘没有好女人,有也肯定是 已婚的,。”〔三浦,2009:217〕他所说的“好女人”,翻译出来很容易,sr对男人来说很 便利舒适的女人”。这种女人,也许对20世纪80年代的田 原是“趣味不算差”,但在今天已经面临灭绝的危机了。三浦 还用别的词语来表达,如“让男人奋发的女人”、“让人感觉到 母性的女人”。这些说法翻译出来也很简单,即,“无论如何 要给我面子让我成为男人的女人”、“不管怎么打怎么骂都会 无条件地接受我的女人”。
以前,我对三浦作为时代潮流观察者的敏锐一直寄予了 信赖,但在这一点上他露出了马脚。只要涉及性别问题,他 也不过是和田原同等水准的“老派男人”。
不出所料,三浦也反对“恋爱与性的自由市场化”。“从 前的相亲制度,就像一个被种种规则惯例所束缚的市场,虽然自由比较少,但好处是每个人都能得到一点恩惠,即每个 人都能结婚。”〔三浦,2009:60〕当然不用说,这个“好处”的最大受惠者是男人。
他的《男人保护法》要求,“雇用时男人优先。尤其是正 式职位,要压倒性地优先雇用男人。”〔三浦,2009:221〕其实, 即使没有这种法律,现实社会早就是这样的了。他说,他必 须故意提出这种要求,因为“男人现在是弱者”,“一部分弱者 男人需要作为‘社会弱者’加以保护。”〔三浦,2009:221〕他警告在先,“请别生气,说我是反时代。”可是,这不是 “反时代”又是什么呢?事实上,三浦的书,会让赞同“社会弱 者”论、对女性抱有憎恶感的男读者感到很解恨很痛快吧。 三浦的言论,无论本人是否有意为之,无疑会煽动自认是“弱 者”的男人们的厌女症。他使用的“社会弱者”一词(我认为 只是误用),具有将厌女症正当化的效果。
“成为男人”的条件
K君在网上还写到,“如果我也是‘只要有动漫或色情电 子游戏就能满足’的人就好了,不幸的是,我对现实有兴趣。” 如果对现实、对现实的女人有兴趣,除了努力建立人际 关系,别无他途。只要有学历有地位有收入或有外貌,一言 不发也会有女人自动找上来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那么,与人沟通交流的技能,当然就是必需的。三浦自 己也承认,“现代社会已经进人一个交流能力成为人气条件的时代了。”现在,视“交流能力”为一种新型“权力”加以揭露 批判的姿态,俨然成为一种时流,对此我感到很不可思议。 或许是由于“技能”、“能力”等用词引来的误解。沟通交流的 能力,虽然的确是在学习和经验中培养起来的,但并不像其 他资源,不能测量,也不能存储。而且,人与人的关系因对象 而异,不存在一种对所有人都通用的交流技能。
沟通交流,是人际关系的别名。不能建立人际关系,是 不会有女朋友的。“在从前的学校和职场,只要在男人之间 能够没有障碍地交流就足够了。”〔三浦,2009:143〕三浦对男 人之间的同性社会性欲望的交流方式表示肯定。•男人们只 要遵从男人集团里的等级秩序(公鸡琢食顺序),自然会被分 配到一个女人。男人的奋斗,全为在男人集团中争到一个优 越的位置。
可是,伴随地位序列的人际关系是一种定型的模式。三 浦自己也指出,现在的时代需要交流技能,是因为非定型的 人际关系(即使在家庭在男女之间!)的增加。
最不能定型化的人际关系,应该是朋友关系。朋友之 间,没有利害得失、角色分担不固定、不能期待从中获取直接 利益,正因为如此,没有比朋友关系更难以维持的了。正如 深泽真纪在《不消磨自己的人际关系的维持方法》〔2009〕一 书中所言,朋友关系是“人际关系的高级篇”。维系朋友关系 需要高度的技能,或许比恋爱结婚还难。因为在恋人关系夫 妻关系中,双方只需扮演一种固定的角色。
不过,夫妻恋人都在逐渐失去固定的模式。在没有固定 模式的两性关系中,对方会变成多么异形的他者,这在文学 作品中已经有很多现场报告了。真正的交流沟通,并不是简 单肤浅的同感,而是需要交付自己甚至不惜生死的互动。如 果有人不愿意,只好请他退场。
K君“想有女朋友”的呼声,如果真的是“想与他人交流” 的愿望,那么,他的行动应该是与去秋叶原街刺杀行人截然 不同的。至少,从其行动来判断,K君和J君的共同希求,只 能说是为让自己“成为男人”而“拥有女人”的完全自我中心 的欲望而已。
原注1 “性弱者”论因为与真正的“弱势群体”即有身体残疾的人 群连接起来而变得错综复杂。有身体残疾的男性,由于其身体状态、 社会地位、经济能力等因素而在“性的自由市场”上被视为“1$弱者”。 在关于残疾人士问题的讨论中,人们意识到残疾人士也应享^性欲得 到满足的权利,所以开始讨论残疾人士的卖淫行为是否应该得到承 认、自慰及其他性行为是否应该得到援助等问题。不过,在这些讨论 中,女性残疾者的“性弱者”问题也被有意无意地忽视了。
原注2小谷野敦说上野千鹤子等人说与人交流的技能可以超 越外貌学历等‘无人气’要素”〔小谷野敦,2005:64〕,他对此提出怀疑。
原注3这是社会运动论里的“资源动员论”的用语。这个理论提 出,在动员人们参与一个运动时,发起人往往会提供易于得到社会广 泛认同的话语资源,用来作为“动机词汇”。
原注4铃木说男人似乎天性中就有‘淡淡的厌女症’”〔铃木 (由),2008:152〕。男人的厌女症不是“淡淡的”,塞吉维克说,厌女症 才是“男人性”的核心。
原注5女人在被男人选上之后才能得到作为女人的存在证明。在这一点上,男女性别是不对称的。
原注6另外,“连让老婆听话都做不到”的男人、“气管炎”的男 人,会成为被同性侮辱的对象。妻子的通奸之所以成为男人的耻辱, 不是因为被妻子背叛了,而是因为连妻子也控制不了的羞耻被暴露给 其他男人了。向女人复仇,是为了挽回作为男人的名誉,不是对妻子 的嫉妒。
原注7女人用媚态来操纵男人,被表现为“读鼻毛”。当女人娇 媚地依偎在男人身上,以45度的倾斜往上看时,男人的鼻孔正好位于 女人视界的正中。由此可知“读鼻毛”一词的生动形象。
原注8指在精神上和经济上都不依赖他人的独立自主的生活方式。
译注1秋叶原街无差别杀伤事件,发生在东京著名电器商店街 秋叶原的行人专用区,杀人者加藤智大(本书中称“K君”),25岁,在一 个星期天中午,先驾驶货车无视红灯碾伤行人,然后下车持刀行刺,造 成七人死亡、十人轻重伤。由于凶手职业不定收人低微,反复在网上 留言吐露孤独心境,行凶前还在网上预告杀人计划,但无人关注,因 此,部分社会舆论对他表示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