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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冰-奥杜·阿娃·奥拉夫斯多蒂 当前章节:22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4

醒来时,我没有立刻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自己似乎闻到了潮湿泥巴和植物的味道,仿佛在雨中的帐篷里醒来一样,但没多久,一切又褪回白色。塑料杯里插着三株绿枝,我认出那是我的玫瑰枝条,而在绿枝之间夹着一张手写纸条。我伸手到被单下摸索开刀后缝合的身子,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确定我还活着。我测了测自己的脉搏,探探心跳,接着将手往下移,以顺时针方向轻抚过腹部肌肉,然后继续慢慢检查身体的其他部分。最后,我摸到了盖着纱布的部位,轻轻压了一下伤口。随后我用手肘撑起身子,尽管我仍然头晕,也扯动了伤口,但是我仍然成功地拿出放在背包里的字典。我花了一些时间翻译出字条上的留言:“我照料了你的玫瑰枝条,也留了话给轮值的同事,请他们注意。我接下来会请假,到乡下看我的父母。祝你早日康复,红发男孩。又:我拿出你背包里的玫瑰时,在里面看到一个圣诞礼物。”

她将爸爸给我的礼物放在被子上。爸爸用了一张印着驯鹿和圣诞铃铛的包装纸,上头还贴了一个蓝色蝴蝶结。

我打开礼物。这是一套睡衣,材质是天蓝色条纹的厚实法兰绒,看起来和爸爸自己的以及他买给约瑟夫的条纹睡衣很像。我拿掉塑料袋和衬板。爸爸事先已经拿下了价格标签。我拿起睡衣时,衣服的袖口掉出一张手写纸条:

洛比,我的孩子,过去一年有许多值得回忆和感谢的时刻。我和约瑟夫致上最温暖的问候,一起把这套朴实的睡衣送给你,希望能在你这趟海外的“惊险之旅”(引号是他自己加上的)中派上用场。

爸爸和约瑟夫

他甚至成功地让约瑟夫在字条下签上姓名的缩写。他所谓的“朴实”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我通常只穿内衣睡觉,难道不穿睡衣睡觉叫作“花哨”?

我打算光着脚下床,但是伤口很痛,而且我又开始头晕。我觉得自己很沉重,起身的动作就像对抗激流逆水前进一样,于是我又躺了下来,昏睡过去。

当我再次醒来时,又看到一名穿着白袍的女人站在我的床边,她的棕色长发束成马尾,但不是昨晚那个女人。她给我甜茶喝,搭配芝士吐司,在我喝茶时陪我说话,对我的玫瑰枝条颇有兴趣。

“是什么品种呢?”她问道。我觉得在重获新生的这一刻,应该谨慎选择一个名字来称呼我的玫瑰。

“八瓣玫瑰。”我的声音变得沙哑、含混不清。

“三枝都是同一个品种吗?”

“对,两枝是备用的,以防其中哪一枝枯掉,是要作为培植用的。”我口干舌燥,觉得自己的声音变得很陌生,而我的身体和声音似乎无法像以前一样协调。

“你的声音很快就会恢复,”她说,“麻醉药效还没有全退。”

我好想睡觉,觉得自己又要再次昏睡过去,既无法摆脱梦境,也不能保持清醒。

我又醒了过来,这次我的床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白袍人员,他们正在交谈。其中一人掀开被子,露出我盖着纱布的伤口的身侧。我竖起耳朵,辨识出几个零散的字眼,但是他们说话的速度太快,我没办法听懂大致内容。我仍然没办法保持清醒。他们讨论着我的状况,我正想回答某个问题,却又在对话当中昏睡了过去。

我最后只听到:“他没事了,让他睡吧。”

我总是在有人想和我说话的时候昏睡过去,于是我在医院里多留了两天。没有人对玫瑰枝条多说什么,每个轮值人员似乎都了解状况,让我可以安心地留下这些玫瑰。

睡着时,我老是做相同的梦,梦见自己穿着一双相当好的蓝色塑料长雨靴,在某个遥远的知名花园工作。醒来时,我依然清楚记得这双尺寸大概大了一号的雨靴。我的梦境是黑白的,除了蓝色的雨靴之外,连玫瑰都没有颜色。接着,梦境突然有了转折,我不得不跟着切换。我往下看着狭窄的巷道,妈妈站在巷尾,逆光下,我只看到她的身影。我穿着蓝色雨靴跟着她爬上一道长长的阶梯,前面是一扇门,她消失在门后。我敲了敲门,她过来应门,然后递给我一杯用茶包冲泡的热茶,里头加了糖。

月历上的日子过了三天之后,我终于清醒了。如今我又活了过来,面前有太多选择。做了梦之后,我浑身大汗地醒了过来,这是我在医院的最后一天早晨,值班护士希望我先冲个澡再出院。我跟着她走进浴室,因为伤口仍然疼痛,所以我一次只能跨出一小步。这名护士也有棕色的双眼,但棕发剪成了短发。我希望她能留下我独自一人,然而她硬是站在一边看着我,我猜,那是为了防止突发状况。我不得不说,负责照料我的这些女人的确是尽心尽力。我脱下医院罩袍,摆在浴室镜子前方的椅子上。当我走出淋浴间时,她已经擦掉了镜子上的雾气。我凝视自己在镜中的躯体,看着她为我更换在我胃部右侧伤口上的纱布。我的皮肤上看得到黑色的缝线。护士陪着我,跟在我左边和我一起走出淋浴间,我觉得自己在这一刻不过是个有道伤疤的躯体罢了。我不再是个由感觉、记忆和梦境架构出来的人,而是世上第一个有血肉之躯的男子。我死而复生,在这几天之间和三名棕眼护士说过话,身上带着装了四颗粉红色止痛药的小盒子,准备出院后回家服用。

我穿好衣服,将玫瑰枝条、压花和睡衣一起收回背包里,然后伸手进背包里想找件干净的衬衫穿,却摸到了妈妈亲手做的最后一瓶大黄果酱,这是爸爸塞进去的。护士给我几张报纸好包起玫瑰,我一眼发现这几张正好是戏剧版面。

“你接下来有没有地方可去?”医生边检查边问我。

我告诉他,会有人来照顾我。

我在这个崭新人生中的唯一挑战,是如何拉起牛仔裤的拉链。我想尽力打理好自己,不靠别人帮忙穿上裤子,但是酸痛的伤口实在很碍事,到最后,还是那名棕发女人出手帮了我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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