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我个人而言,在生命刚走出手术室的这个阶段,我实在没精力按部就班地引诱女人上床。索甘提早回家让我惊讶得措手不及。她是不是早有计划,本来就打算给我来个惊喜?我的朋友索雷古说过,女人绝不会毫无计划地行事。
我问她怎么会这么早就回家。
她惊讶地说:“你说你只会在这里住个三四天,接着就会买辆二手车到某个花园去。”然后又补上一句:“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我看着她整个人几乎完全躲进被子底下,就像沉入床垫中似的。她显然打算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既然这房里没有别的床,你不妨说,我们在“互相熟悉”这个步骤一连跳过好几步。
“但我不是要逼你离开哦。”她躲在被子下说。
“我被迫割掉阑尾,”我说,“明天拆线。”
我把自己不幸的遭遇告诉她,她饶有兴致地聆听,但是我暗自祈祷,希望她不会开口要我让她看伤疤。
“我可以看你的伤疤吗?”她就像个急着想看小狗的孩子一样兴奋。
感谢老天,我穿着爸爸送我的睡衣—虽说这套衣服彰显出一个再过三年就满八十的老人的品味。
“这套睡衣不错。”
“谢谢。”
我将睡裤往下拉,让她刚好看得见伤口。这表示我得将裤子拉得相当低,低过我的胃部。
她大声笑了出来。真的,她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全新的经验,而且让我惊讶。
“你在学校时不是戴着牙套吗?”
“是啊,当时我十三四岁吧。”
她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借由这个操作表示她不打算躺在床上看书。我仍然拿着书,指头夹在植物基因改变的页面之间。
让我最困惑的是,当索甘摘掉近视眼镜之后,我第一次看到她藏在厚镜片下的眼睛。这双眼睛仿佛从未暴露在任何人面前,她似乎首度展现自己的眼眸。摘掉眼镜之后,她真是再赤裸不过了。
“你戴的是近视眼镜吗?”我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厚重的镜片上,想借此分散注意力,不去理会和我躺在床上的几乎一丝不挂的小学同学。我仍然希望这副眼镜可以拯救我,引领我们的对话进行到下一个应该出现的阶段。
“是啊,左右眼都六百度。”
“你没想过用激光治疗吗?”
“有啊,我想过。”
在这个冷冰冰的卧室里,我感觉到一阵暖流窜过我的胃部,让我开始冒汗。我小腹的疼痛转变成另一种感觉。
“你不是要接下某种园艺的工作?”她问道,“是不是要去哪个玫瑰花园?”
“对。”
其实我的目的地不是随便哪座花园,而是一座有好几百年历史、在介绍全球著名玫瑰花园的书籍中一定会提到的地方。托马斯神父的几封回信有些语焉不详,但他热情地欢迎我的加入。
“你之前不是出海工作吗?”
“是啊。”
“那位学校里的拉丁文天才怎么了?”
“完全消失了。”
她换了个话题。
“你不是有个孩子吗?”她问道。
“是啊,我有个七个月大的女儿。”我说。但这次我按捺住冲动,没拿照片给她看。
“你和孩子的妈不是一对吗?”
“不是,我们只是有个孩子。这根本不在计划之内。她其实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你记得索雷古吗?他有一阵子很迷恋她,我就是一天到晚听他提起她,才会认识她。但是她对索雷古没感觉。”
“他是不是去念神学院了?”
“我是这么听说的。”
“这么说,你不是在躲避喽?”她说话的语气很像我爸。
“完全没这回事。”
我们一动也不动地躺了好一会儿,分据床铺的两边。她闭上嘴没再说话,我们两个人都保持缄默。
那是妈妈过世后的第一个冬天,在我的二十一岁生日,安娜和我在一起,和其他人分散开来。时间已经是凌晨,而且下着雪。我们踩着雪,嘎吱作响地走进花园,踩出那天的第一排脚印。我们躺在雪地上挥舞手脚,留下两个带翼天使的印记,接着,我带她去看几株西红柿。她修的是生理学,在这天晚上,引起她兴趣的是植物的遗传基因。时间可能是早上五点钟,但是我记不得我们在什么时候走进了温室。温室里随时都开灯照射植物,玫瑰传来袭人的甜香。我们蹒跚地走进温室,一股湿热的空气立刻扑面而来,让我们觉得仿佛一脚踏进了地球的另一边,步入一处一百平方英尺大小的浓密丛林。园艺用具就放在入口的右侧,我还放了张旧的沙发床在这里,我准备考试时会在这些植物旁边读书,后来,这张沙发床一直放在这个位置。妈妈在温室里放了一台旧唱片机,她的唱片收藏可说是奇怪的组合,来自全球各地。她的洒水壶和粉红色的园艺工作手套也在里头,似乎她只是暂时离开。当然,我那时候想的不是妈妈。我们脱掉外套,我大胆地挑了张唱片,这张唱片的封面有某种爬藤类植物,像极了印度宫殿花园里用来装饰的爬藤。我们随着音乐,依偎着彼此起舞。我以前只和约瑟夫一起跳过舞。安娜和我本来谈的可能是植物学,但不知怎么的,我们来到绿西红柿的旁边,动手脱下身上的衣服。至于其他的一切,我只剩下模糊的记忆。但是有那么一下子,我觉得自己似乎在夜色中看到光亮,而且近得出奇,宛如一道穿过片片雪花的光束。那一瞬间,炫目的光芒满满地照入温室,将花瓣的纹路投射在安娜的身子上。我轻抚她小腹上的玫瑰花瓣,就在那一刻,我们同时都感觉到一阵旋风,仿佛有人突然打开了风扇。直到许久之后,我记起这阵旋风的细节,才开始思考当时黑暗中的光线,因为这实在不像是自然现象。而且在光束出现之后,我们马上听到温室外头的雪堆上传来男人的声音。我怀疑是邻居拿着手电筒出来找狗。天色亮起时,我们在雪地上留下的两个天使印记手牵着手,像极了一串纸剪的玩偶。如果妈妈还活着,她会在吃早餐时,坐在桌边用了然的神秘表情看着我。而且因为我没有胃口吃早餐,她一定会说我太瘦。
“还是说,你还在长?”她会抬起头,带着微笑凝视她瘦长的儿子,然后这么问。她老是担心她生命中的三个男人变瘦,尤其是我,怕我吃得不够多。但此后有两个月的时间,这个怀了我孩子的女孩没有捎来任何音讯。直到新年左右,她才打了通电话给我,问我是否能在咖啡馆里和她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