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在森林里,这一片放眼望去只见苍翠的林子仿佛正永无止境地往外蔓延。套句爸爸的说法,这可以让我有僻静的空间来整理自己的思绪,但我不敢奢望自己在一千零二十七英里的路程结束后能得到任何确切的结论。除了靠右侧开车之外,我目前想的大多是昨晚的事。在这段路开头的一百英里当中,我既困扰又惊讶,全神贯注地思考我童年友人的彻底转变,她像个全新的人,摘掉了眼镜,有着一副女人的躯体。其实,我也会拿她问我的问题来自问:我是否对女人没有兴趣?和女人相处大半个夜晚不难,但是我不确定自己能够保护她,让她不至于担惊受怕。和我相比,女人通常有更多话要说,她们会天南地北地聊,若是她们由祖父带大,甚至会把祖孙的相处之道和盘托出,告诉你她们的祖父在罹患膀胱癌之前就教会了她们下棋,带她们去听音乐会。如果她们的家庭在近几年内没有坏事发生—除了祖父也许垂危,或是有时候祖母没隔多久后脚也跟了上去之外—她们会把家族从前的悲剧(有可能发生在上个世纪)全部告诉你。女人的记忆力特别好,对于家族在这两百年间遭遇的奇特事件更是敏锐。随后,她们会试图让你和她们的族谱产生关联。我发现,要我像她们这样对旁人推心置腹非常困难,但尽管如此,我仍然非常愿意和女人上床。
我觉得车子似乎发出了某种不该有的噪音。如果车子在这时候出了什么状况,我可没有足够的男子气概来修车。我不是那种男人。我会换轮胎,但是对火星塞或风扇皮带一窍不通,对引擎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的确,没有人等我共进晚餐,但我总得为自己找个落脚处,而且要在天色完全昏暗、无法认路之前尽快找到。虽然漆黑的森林会让人毛骨悚然,但是我安慰自己,要自己不必担心,因为我知道漆黑中的某处一定有人烟,虽然看不见,但是会有村落,铺石广场旁边还会有教堂和邮局。我的肚子已经饿了,教堂旁边或许会有间以白色蕾丝窗帘装饰窗户的餐厅,说不定我还会找到民宿。因为数千年来,这条路上一直有人来来去去。当然了,走这条朝圣古道,和直驶铺在贫瘠熔岩地的崭新柏油道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经验。我仔细看着远方的地平线,想找出教堂的踪影。反观天上倒是有不少动静,闪烁的半月和群星宛如群群银蝶。过了好久,我一直没找到教堂—但突然间,教堂竟然就出现在我的后视镜里—原来是我错过了转弯的路口—于是我将车子掉头,开上穿越森林的小路。这一路上我没看到任何人,不可否认,我也绝对不想在这里抛锚。我继续往前开,开了一小段路之后,终于看到一间餐厅的指标,小箭头指向森林的更深处。箭头旁标示了距离:一英里。我依循标识,开上几乎看不清的小路,深入幽暗的树林。这条小路通往另一条小路,所有的标识都是手写的,像极了孩子用来寻宝的标记。我对当地语言虽然仅止于基本认知,但还是能看出那些字句的拼写有误。一会儿后,我看到教堂的尖塔,接着又辨认出小路,但是教堂忽远忽近,直到最后,它才终于出现在我的后视镜里,看起来就如同一座乐高积木堆出的成品。此时,我就在森林里,四周真的只见树木,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真怀疑,在这种密林—是那种为了到邮局寄信还得穿过重重树木的密林—长大的人,能想象得到有些人为了看一棵树长大,必须等待一整个童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