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因为有人坐在我身边的副驾驶座而觉得不自在,只要她安安静静读剧本,保持我尚可忍受的坐姿就好。但无论如何,在接下来的六个小时之间,我势必得坐在这位女演员身边。我瞥了她一眼,她浓密的长睫毛上方画了一道很细的黑眼线。说真的,她让我想起一个以前在电影里看过的明星。
一会儿后,这位女演员卷起剧本碰了我一下,问我从哪里来,一副准备开始聊天的样子。
我告诉她我的家乡位于哪里。
“你是说真的吗?”她惊呼,随即调整自己的坐姿,把右脚放到地上,将左脚拉向自己,胳膊穿过安全带,让安全带系在她的腋下位置。如此一来,她终于让自己尽可能地面对着我,方便继续说话。
“那里是什么样子?”
“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不像你们这里,有这么多植物。”
我不晓得自己还能补充什么信息。她只会说她自己国家的语言,没错,我在学校里学过她的语言,但是我从来没有机会用长句子表达,更别说和当地人交谈了。
“形容一下吧。”
“苔藓。”
“有意思。”
我一说出“苔藓”这个字眼,就知道自己要陷入僵局。苔藓不是个行得通的话题,我就算尽了全力,也只能说出苔藓的几种不同形态,而这实在不能算是对话。
“什么是苔藓?”
假如我有足够的词汇,我会向这个未来的电影明星解释苔藓和地衣很像,要穿过苔藓附着的地面很花时间。走十步不难,但穿过一整片附着苔藓的熔岩地,那种感觉就和你成天踩在弹簧床上一样,在苔藓地上连走四小时,你的肌腱一定会又酸又痛,比爬山还累。但如果你扯掉苔藓,你会在地上留下一道伤疤,风一吹,砂石便会吹进你的眼睛。我真希望自己有能力告诉她一些她从没听说过的奇闻轶事,可是我有限的语言能力限制了我的叙述。如果我描述苔藓的深浅色彩,以及它在雨后散发出来的气味,那么这段对话便会显得浓情蜜意,而让我像个准备向她求婚的男人。因此,我不带任何情绪,仅用我能掌握的单词和语法说明:“像弹簧床一样的植物。”
“奇怪,”她说,但仍然不放弃,“多说一点。”
“就像草丛。”真令人惊讶,我竟然轻轻松松就找到正确的词汇,没想到我有能力用外文表达自己的意思,但至少当我说起植物时,我觉得很自在。
“什么草丛?”
要解释草丛的形成过程、不停重复的地表温度变化、冰冻期和融雪期的交替可不容易。我在说出每个字之前都必须先思考,单词是不会自动浮现的。
“在草丛上不太容易搭帐篷,”接着我转移了话题,“还有沼泽。”
说起沼泽,我想起妈妈不止一次向我提过,祖父骑着他最喜欢的一匹马穿越沼泽,结果马陷入沼泽中,几年后,整匹马只剩下骨头浮出来见天日。我看过祖父骑着那匹马的照片,虽然我不是专家,但我觉得那匹马和他的其他几匹马没什么不同,腿都很短,而且我还不得不想到,这匹马是以祖父的名字“亚仁图·杜尔”来命名,可是他个子很高。
在沼泽之后,我又说出几种植物的名称,但没有多加解释,而我们的女演员似乎也能接受。植物的拉丁学名帮我度过了这段对话中最艰难的阶段,她点了点头,于是我继续为她介绍我家乡几种主要的植物。这下子可好了,我抢到主场优势,完全掌握状况,而且我发现自己已经为接下来的三四十英里路程选定了对话材料:复习植物的拉丁文学名。我先说起黄草丛、蓝莓和无茎蝇子草,接着是老鹳草、旋果蚊子草、仙女木、小酸模、刺蔷薇、伯内特蔷薇和斗篷草。
“等一下,斗篷什么?什么斗篷?”
我不必详细讲解植物学,而是想到什么植物,便喃喃地念出名称,这绝对足以让我的旅伴在我报上植物名称时有东西可想。
“圆当归,”我说,“会长到和人一样高。”
“真的吗?”她说道。
“还有草。”
“草?”
“对,夏天时,草是绿色的,油亮亮、不可思议的绿色。”我想象自己在湿地闲逛,穿过翠绿的草地之后,终于找到一丛斗篷草。这时我看了时钟一眼,发现我花了约莫十五分钟的时间介绍植物。我有限的语法知识也即将枯竭,这么一来,我就没办法继续表达。于是我以宽叶柳兰来终结这篇概述。
“粉红色的宽叶柳兰长在黑色沙地上,在一些与世隔绝的地点。我觉得,生活在森林里的人应该要知道,花可以在逆境中自行茁壮,比方说黑沙地,或是峡谷。”我一提起宽叶柳兰,便觉得自己开始伤感。
“你会去摘花吗,摘宽叶柳兰?”
“不会,这些花靠自己的力量生长,有时候在一整片沙地上只看得到一两朵花。”我在练习我的外文能力,先是名词和动词,接着我挑选出介词来呈现植物,让我的旅伴对这些植物的生活环境有少许的认识。我从峡谷来到海边,接着放大到海岸。我觉得,一个外国小妞—“小妞”这个用法是我从老爸那里学来的—必须能够想象一大片没有人迹的荒凉海岸,除了无际的大海及偶尔涌现的浪头之外,只有上方同样无际的天空。要这么描述,就要用到两次“无际”,因为我想提到没人踏上过这片无际的沙滩。但我想省略高声尖叫的海鸥,因为它们破坏了宁静的画面。所以“无际”该怎么说?如果我说得出“无际”,便可以将我们的对话提升到运用隐喻的程度。可是这位女演员催我继续说:“是说‘时间没有结束的时候’吗?”
“不完全是。”
“还是‘大到没有尽头’?”
“对,比较接近了,”我说,“没有尽头。”
“有意思。”她说。
我想到自己也可以试着去形容早晨在新雪上踏出第一步的声音。
“就某方面来说,和黑色沙滩有点类似,”我说,“是指脚踩下去的声音。”
女演员点点头。
太不可思议了,一般来说,女人全神贯注听我说话的时间通常不会太久,更何况她还不加以大肆批评。再说,这女孩又不像交不到男朋友的样子,就算看到她踏上电影节的星光大道,我也不觉得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