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让我挂账吃晚餐的餐厅位于宿舍隔壁;在这里,每个地方都在另一个地方的隔壁。餐厅女主人知道我是谁,托马斯神父向她提过我会来。这餐厅很小,只有四张铺了桌布的餐桌,里头弥漫的气味相当特殊,同时带着甜味和苦涩,像是夹杂着蚌壳和玫瑰水。女主人挥舞着铲子从厨房里走出来接待我,一阵油炸的烟雾跟着她飘出来,她用滴油的铲子指向一张桌子,指示我该坐的位置。我用眼角余光瞥向厨房,看到她接着站在炉子前,把食材缓缓放进滚热的油锅里。没多久,她捞起吱喳作响的金黄色面糊,把炸得酥脆的墨鱼放到我盘里,然后用锐利的刀子切下几片柠檬,随意往盘子上一丢,便把盘子递给我。在油烟当中,我闻到女主人身上玫瑰水的味道。随后,她又在我面前重重地放下一盘香草布丁,拿出罐子,为布丁淋上热焦糖酱。
一吃完晚餐,我立刻去参观村庄。天色虽然逐渐转暗,但是我仍然在村里的主要干道上来回走了两趟。经过这两趟,我也开始见到相同的人。这条街很热闹,我猜,所有的村民都会在晚餐过后到大街上来溜达。他们的语言对我来说仿佛来自外星球,这些从我耳边飘过去的话,我真的连一个字也听不懂。
对我来说,路上的行人不过是打扰我的形体,若是不尽快改变现况,这很可能阻碍我和这里的人正常沟通、发展人际关系,并且让我无法学得本地的语言。然而我还是很小心地不要碰撞到任何人,因为我不知道怎么用他们的语言道歉。妈妈就很习惯借由肢体接触表达情感,当我们说话时,她总是会拉着我,记得小时候,我很少乖乖站着不动,老是动个不停。
“你呀,老是动来动去。”妈妈老爱说我。
在大街上漫步的时候,我和大约八个女人有了眼神的接触,其中有一两个让我想和她们上床—这是说,如果有机会的话。但这些想法比较偏向过早出现的冲动,像是因为管筒不良而没有炸开的烟火。
教堂前面的广场上,就在离宿舍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电话亭。我决定去看看电话通不通,看爸爸是否还好,一方面也让他知道我还能活蹦乱跳。
和爸爸讲电话不是件轻松的事。我连招呼都还没打完,他就已经开始担心电话费过高,而准备和我道再会。
“你还好吗,洛比?”
“很好,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已经到了。”
他直截了当地说:“你不喜欢那个地方吗?”
“不会,这里很不错,有点远,但是我有自己的房间。”
“房间可靠吗,洛比?”
我想了一下,不知道爸爸所谓的“可靠”是什么意思,他指的是建筑物是否稳固、是否有锁这类的条件吗?还是说,他问的是这房子是否经得起地震的考验?幸好他换了个问法。
“房东值得信赖吗?我希望他不是打算欺负哪个年轻的外国人,想诈骗他在海上赚来的辛苦钱?”
“不是的,没这方面的问题。我住的宿舍是修道院的,吃住都免费。神父就住在我隔壁的房间。”
“他是个可以信赖的人吗?”
“是,爸爸,很可靠的人,他是个电影迷,会说不少世界各地的语言。”
“所以你不会想家?”
“不会,一点也不会。不过我到这里才三个小时而已。”
“你钱还没用完吧?”
“没有,我什么都不缺。”
“你还有从你妈妈那里继承来的钱。”
“我知道。”
“那天我去看了你女儿和她妈妈。”
“真的?”
“你不介意我去看我孙女吧?”
“不会。”我回答。
我虽然有点不自在,但倒也不反对。
“她很漂亮,那个小女孩,和你妈妈长得一模一样。生日也在同一天。”
他没提妈妈在哪天过世。
“我们家族一向有金发基因的遗传,由来已久。你妈说过,你外曾祖父的头发是浅金色,而且是鬈发。孩子的金色头发要长大一点才会变色,所以你外曾祖父即使步入中年,但看起来还是比较孩子气,有着精致的五官。就是这样,女孩子一直到他年纪大一点之后才开始觉得他好看。”
“这么说,我女儿长得比较像她爸爸家族的人?”
“是啊,可以这样讲。”
直到我躺在床上,盖着干净的被单读着本地方言教材时,我才开始觉得孤单。老实说,我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为什么要离乡背井来到这个偏远的村庄。我调整枕头躺下,好看向窗外的黑夜。我记得这天刚好是月圆之日,于是我凝视着天空。果不其然,月亮大得吓人,而且真的离我很近。在我家乡能看到的星座都不见了,没在天幕的任何方位闪烁,取而代之的,是流星和一些我认不得的星斗,黑暗的苍穹上,只有我不认识的排列组合。
接着,我发现有声音透过枕头传出来,有点像船只的引擎声,模模糊糊的。在停顿了一阵之后,我听到有人在急切地争执。随后出现一段优美的旋律。我坐了起来,想分辨声音的来源,我敢说声音是从隔壁房间传过来的。我竖起耳朵,但听不出那是什么语言,说不定是中文。无论是哪种语言,一定都是托马斯神父在房间里看他珍藏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