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庄出发,步行即可爬到山丘上的修道院,而且有好几条陡峭小径可供选择。有谁会想到海拔如此高的岩石地上竟然有一座玫瑰花园?一开始,我看不到花园,因为花园在修道院里,三面都是墙,唯有离村庄最远的一侧才是开放的空间。这几座山丘的斜坡上都有葡萄园,供僧侣用来酿酒。接待我的是马修修士,他负责带我参观花园,提供我数据。
“托马斯神父向我提过你,说我会一眼就认出你来,”他带着微笑说,“神父说,你就算在人群中也很显眼,长腿高个儿,还有一头姜红色的头发。欢迎你加入。”
这座世上最知名的玫瑰花园已不见昔日风华—如同托马斯神父给我的三次警告一样。花园里的小径和铺石淹没在杂草当中,原本分隔的玫瑰花坛如今纠结成一片,以前花园中央曾经有个池塘,草坪上还有长椅。我眼前的花园虽然荒芜,但根据我从前看过的照片,我仍然可以立刻辨认出这个地方。
“是啊,花园的确缺乏照料,几乎荒废了。”马修修士解释,“我们把重心放在酿酒和图书馆。我们还有上千卷手稿有待归类,而修道院的人手越来越少。教会里的年轻修士宁愿整理手稿,也不愿到花园来工作,他们到外头来多半是为了抽烟。”马修修士看起来可能有八十多岁了。
我们在花园里散步,这地方有不少令我惊讶之处,面积也比想象中来得大。尽管我可能得从头开始,但我看出荣景再现的可能。大多数的玫瑰品种都保留了下来,我克制不住,伸手触摸去感受柔软的绿叶,但没摸到蚜虫。
“是啊,没错,”马修修士说,“大部分的品种都保留了下来。但是你只能看到一部分,因为各种玫瑰开花的季节不同,事实上,现在这时候的花不多,可能不超过七十种。”
我们沿着古老的小径,穿过浓密的矮树丛,我看出远处似乎种了些果树,圈住了玫瑰园。
“法国普罗因玫瑰、斑纹玫瑰、千叶玫瑰、杂交玫瑰、野玫瑰,还有念珠玫瑰(Rosa candida)。”马修修士一一念出玫瑰的品种。
当我和马修修士在花园里走着的时候,这个在许多古书中称之为“天空玫瑰园”的花园在我脑海中逐渐成形。我得先从除草和修剪玫瑰开始,如果一天工作十小时,也得花掉两星期的时间;接下来,我必须把土拨松、重新栽种,让这些花有足够的生长空间。我已经有了计划,挑好一块能遮阴又有日照的地方来栽种我要加入的新品种。一开始可能不明显,无法立刻看得见花朵,但是这块地方有最好的条件和日照,我可以把我那不知名的新品种种在这块肥沃的土地上,让它生长。毕竟原先的盆子已经不能满足我那些玫瑰的需要,我决定不要拖延,立刻跟修士提起我摆在宿舍窗台上的八瓣玫瑰,于是我拿出一张照片,让他看我家温室里盛开的玫瑰花。
“我不认得,”马修修士停顿了一会儿之后才说,“我们的花园里应该没有这个品种,它和稀有的白玫瑰—念珠玫瑰(Rosa candida)—有点像,但是颜色不同,很不寻常。你说这是什么品种?”
“八瓣玫瑰,有八片花瓣着生在花托上,外围还有另外的花瓣,总共由三层二十四片花瓣组成丰润的花苞。”我解释道,“的确,八瓣玫瑰很像念珠玫瑰(Rosa candida),只不过颜色不是白色,源自较有韧性的品种,说不定还是世上绝无仅有的。”虽然我查阅过许多关于玫瑰的书籍,但是我从来没在别的地方看过这个品种的玫瑰。
“真有趣,”马修修士说,“花冠的形状很特殊。”
“而且花柄没有刺。”
“真有趣。”他又说了一次,眯起眼睛研究照片,“颜色很特殊,非常少见,既不是粉红色也不是紫色。应该算紫红吧,你说呢?”
“没错,”我说,“是紫红色。”
“这么浓烈的颜色很不寻常,而且整朵花的颜色都很显眼。难道是底片的关系,你用的是柯达胶卷吗?”马修修士问道。
他拿着照片往前走了几步,和一两朵深粉红色的花苞比较。
“就像我刚刚说的,我从来没看过这个品种的玫瑰。你应该让札哈里亚斯修士看看你的八瓣玫瑰,他今年九十三岁,在修道院里住了六十二年。他的视力已经开始衰退,我们不确定他究竟能看到多少东西。”
接着他表示用汤的时间快到了,在我还没来得及提起八瓣玫瑰的香味之前,他突然又想到另一件事。
“我们帮你订了新的雨靴,因为不想让你穿那双在工具棚里摆了七年的雨靴。而且,那双靴子太小了。下单足足过了六个星期后,靴子才送到。他们一开始搞错了,把东西送到爱尔兰去,那个国家经常下雨。”他带我走进花园的小工具棚。他说的雨靴就放在里头,干净的蓝色雨靴看起来几乎全新,和我在医院里梦到的一样。
“希望你能穿,你是不是说四十四号?”
他们还借我工作穿的衣服、裤子、毛衣和手套。我套上裤子,裤管只到我的小腿,毛衣的衣袖一样太短,上一任园丁显然不太高。
“这些衣服很久没人穿了,确切说,有七年的时间了,”马修修士解释,“可能得洗一洗。”
园艺工具全放在小棚屋里。这些工具很齐全,包括了锯子和各式各样的花剪,但看起来仿佛闲置太久。棚里还有些我从来没看过,而且不像传统园艺使用的工具,我完全无法想象这些东西有什么作用。
“札哈里亚斯修士可以教你怎么使用。”负责导览的马修修士告诉我。
最后,他表示应该要让我知道一件事:并非所有的修士都喜欢这座玫瑰花园,有些修士对植物过敏,而蔓生植物会长虫,有些修士则是受够了从窗口爬进来的小虫。
“贾可布修士要我转告你,不要在靠寝室区的东侧墙面—也就是他寝室的旁边—种任何爬藤植物。”
和修士一起喝过芹菜汤之后,我穿上新雨靴,独自在花园里逛了半天,估量玫瑰花坛的空间,拟定隔天的工作计划。虽然我对自己的未来还没有笃定的规划,然而我确实有能力预先计划。同时,我认为可以在花园里另辟一片蔬菜园。中午的汤还不坏,但是我知道如何增加修士们的蔬菜选择,就是在这里种些香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