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电影让一切变得截然不同,尽管这些电影没有字幕,而且语言各异。我偶尔会试着用村里的方言和宿舍七号房的邻居粗浅地聊个几句。我坐着把字典摊放在腿上,这样对话虽然有些慢,但至少行得通。
“这部片子除了暴力之外,什么都不缺。”我的邻居说。显然我的东道主在每个欣赏影片的夜里,都会重新认识一些经典旧片。
“我一般会看些意义非凡的片子。”他说,顺手递了一卷录像带让我看看包装盒。这部片子兼具了智慧与渴望。他拿出影带,然后把盒子放回架子上,接着才拿起一瓶酒,拉紧百叶窗。
“有人说,艺术必须反映现实,这个论点还真奇怪,”他对着窗户说,“人类不是已经受够了俗世的真实面吗?”
如果当天看的是我听不懂的外语片,托马斯神父会简短地告诉我剧情。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几度暂停播放,为我说明状况,因为光靠他的几句简介不容易完全猜出电影的内容。他着重在传达导演的创作精神。他不会局限于剧情,而是强调某些影像架构,探索拍摄角度,讨论场景,还会暂停影片,为我指出剪辑的特殊手法,这是他对电影拍摄最感兴趣的一环。
“情人眼中只有美女。”他说。
他对影片中人物的心理铺陈也很感兴趣,但通常他的分析太过深入,让我很难听得懂。精确地说,他会引导我注意电影的某些层面,或是指点关键,让我自己学着去解读。尽管发生在小屏幕上的一切不容易了解,但总比我独自一人关在房间里有趣。托马斯神父还会在某个星期安排特定主题,向某几位特定的导演或演员致敬。电影结束后,我们会稍稍讨论内容,一边喝完手边的酒。
这晚电影的色彩尽是深深浅浅的蓝色,虽然神父已经拉紧了百叶窗,但旧型电视仍然无法显出应有的播映效果。影片的序幕是一场在雨中高速公路的致命车祸,以女高音咏叹对于圣保罗的爱来收场。从头到尾,女主角的身边围绕着死亡,但到了最后,尽管她失去了一切值得活下去的理由,她仍然渴望生命。我不经意地向托马斯神父提及我对死亡的焦虑。
“我担心的不是死亡本身,”我告诉他,“而是我经常想到死亡。”他站起来拉开百叶窗,外头的天色已经黑了。
“你说你经常想到死亡,这是什么意思?”
“我一天大概会想个七次到十一次,不太一定。大部分都是在一大早刚到花园工作时,或是晚上临睡前。”
我半是期待地希望他问我有多常想到身体和性爱。我能想象自己和他讨论这个主题的样子,不过先谈重要又较能掌控的主题,会比讨论性爱来得容易。但如果他真的问起,我会说,和想到死亡的频率差不多。一天七到十一次。而且,时间越晚,想到身体的次数便会多过于想到死亡的次数。
如果他问的是植物,那么答案也差不多。我想到植物的次数和性爱及死亡不相上下。然而他问的却是:“你几岁?”
“二十二。”
“那么,你会等待死神来拜访你吗?”大概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拿起酒瓶,在两只玻璃杯里倒了些透明的酒。
“这是梨子阿夸维特酒。”他说。接着,继续前面的话题,“让自己有充裕时间去思考死亡的人并不多。另外有些人是没时间死,这种人越来越多。你显然是个成熟的年轻人。”
“我希望自己在死前有更多经历,先找到自我之后再死。”
“人类花一辈子的时间寻找自我。就这方面来说,你不可能得到最后的结论。但依我看,你不像个快死的人。”他带着微笑说道。
“嗯,人总是会死的,”我说,“大部分的人不是太早,就是太晚,没有人在正确的时机过世。”
“对,你说得没错,我们都会死,但是没有人知道我们会在什么时候死于什么方式。”神父一口喝干杯里的酒,“上帝赐给每个人时间,有些人很久之前便接获警告,其他的则是死神临门才明白,之后呢,我们都会来到以刻钟、以分钟来计算生命的阶段。到了那个时候,我们的处境便全都相同。”
房间里有只苍蝇飞来飞去,发出嗡嗡声响。我听得到但看不到。托马斯神父站起来打开窗户,声响随之停了下来。
“你杀了那只苍蝇?”
“没有,我只是放它出去。”神父说道。
“这么说,对那些活得比我们久的人来说,我们也只能在他们的记忆中短暂停留。”我说。
“不见得,想想歌德吧。”托马斯神父再次为我们加满杯子里的酒。
“对,但是我们不是歌德。”
“你显然是个热情又慈悲的年轻人。”他拍拍我的肩膀,放下酒瓶,坐了下来,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不是的,但是我有个孩子。就因为这样,人才会知道自己终究会死。”
“我懂了。”
我们久久没说话,房间里一片静默。我无从得知这位神职人员在想些什么。
“我想戒酒,”最后,他终于说,“但我还没开始独饮,所以我应该不必担心。”
他又站了起来,这表示我们的小聚会结束了。我同样不是喜欢长谈的人。
“明天我们看《第七封印》,”他说,“继续探索死亡这个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