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安娜讲完电话后,我去敲托马斯神父的门。因为我迟到了,所以他没等我便开始看电影,他为我拉来一张椅子。我开门见山地直说:“有状况了。我必须照顾小孩,是我九个月大的女儿,时间不会太久,可能只有三四个星期。她可以和我一起住在宿舍里,然后白天和我到花园去吗?我的工作量可能会稍微减少一点。”
托马斯神父关掉电视,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似乎在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我的问题。
“我会帮她找一张床,”我补充说道,“只是暂时性的。”七号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最后,托马斯神父才开口。
“修道院的组织架构里没有孩子的空间,这会影响修道院的安宁和祷告。”
“我不是真的要把她带进修道院里,”我说,“只会待在花园而已。孩子的妈说我女儿在午餐过后会睡三小时的午觉,我在玫瑰花园里工作的时候,她可以留在婴儿车里睡觉。”
“不可以,不行就是不行。孩子会扰乱所有的事。如果孩子含糊发出声音,会有人听到。你觉得贾可布修士会怎么说?”
“只不过是暂时性的。”我重复自己刚才的说法,也发现这个论点实在很没分量。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特别提起贾可布修士。
“你会把牙牙学语的孩子带进修道院的餐室吗?让她喝汤,喂她吃婴儿食品?”他看着我,神情中混杂着惊恐和讶异,“这里不是旅馆,是修道院。来到这里的修士,全都是为了侍奉上帝而放弃了家庭生活。你想在这样的世界当中安排一个育婴空间?这里的唯一优先者是基督。”
“但是基督不是欢迎众人齐来吗……”我无力地说,但随即发现自己这番挖苦太不恰当。我觉得自己越来越没立场说话。
“基督说过,也没说过。你难道幼稚到以为自己可以和我辩论神学?”
“来,”他用和缓的语气说,“我们来喝点杏子酒吧。”
他拿起酒瓶和杯子。
“你从来没说过你有个孩子,你只说你妈已经过世,你经常想到死亡和身体。”
“我不可能每件事都说到,但是我想在我们讨论死亡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了。”
“要知道你在想什么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虽然这件事已经正式结束,但我仍然试着打出最后一张王牌。我掏出女儿的照片给托马斯神父看。我选了她最早、也就是她第一次洗过澡穿着浴袍的那张照片,因为我觉得这张照片的效果最好。她和修士一样,袍子的腰间都系着带子,潮湿的鬈发落在额头上,豆粒般的小脚趾头露在浴袍下摆外头。
他仔细看着照片,我实在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老实说,我本来以为你对女人没兴趣。我甚至想到你可能会迷恋我。”他带着微笑说,“既然不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我本来想甩掉你的,现在也不必了。”神父往后靠向他的椅背。对他来说,我女儿的这件事已经定了。他表示欢迎我留下来和他继续看电影,他会把前二十分钟的情节告诉我。这次他换了一个主题:信仰,看的是法国导演戈达尔在二十五年前执导的旧片。
“我们没必要眼见为凭。”神父为这部经典作品定调,“如果有哪个怀孕的女孩说,她没和任何人上过床,这有可能是实情,不见得眼见为凭,除非她对这回事的定义不同。就像那句经文‘道成肉身’。每个女人体内都怀着神秘的本源,有圣灵受孕的光辉。”
我把女儿的照片放回口袋里。能说的话不多了。我漫不经心地看了半小时电影,然后起身道晚安。
“别担心,在上帝的协助之下,你的问题自有解决的方式。”他说,“愿上帝与你和你女儿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