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沉默地开着车,继续穿过这片熔岩地。昨天晚餐的绿色酱汁似乎还残留在我的肠胃里,应该是它,才害我现在感到恶心。再加上我们现在行经之处,正好离母亲翻车的地点不远……我觉得很不舒服。我知道那车子是在杂草覆盖的小冰斗转弯处失控的,至今我仍然可以想见,在那个地点,救援人员如何将我母亲的身躯从汽车残骸里拉出来。
“你妈妈不该比我先走的,她比我年轻十六岁。”在我们经过事发地点时,爸爸这么说。
“她的确不该早你一步过世。”
妈妈一时兴起,要在生日当天黎明时去采蓝莓,而且要到她最喜欢的偏僻地点去,所以她才会开着车穿过熔岩地。她打算在回家之后给她的男孩们─这是指爸爸、约瑟夫和我,她老爱这么喊我们父子三人─准备松饼,搭配现采蓝莓和鲜奶油。我现在才明白,一家子都是男性,身边没女儿有多么辛苦。
我为自己留下足够的缓冲时间,没有立刻推进记忆中翻覆在熔岩地的车边去看我母亲。我从容地检视整个状况,先在出事地点上方久久盘旋,像电影摄影师般地从高空吊车上俯瞰,最后才把镜头对准母亲─她是女主角,整个场景环绕着她打转。我决定把那个八月七日当作初秋。因此,我才能在这片景观当中看到浓淡各异的红色和不同层次的金光。我想象事发现场只有深深浅浅的红色:红褐色的帚石楠、血红的天色、附近矮树丛的紫红色叶片,以及金黄色的苔藓。妈妈身上穿的是酒红色的开襟毛衣,一直到爸爸把衣服带回家里放在浴缸里清洗时,我们才发现毛衣上凝结着血块。我尽是注意些小细节,就像在凝视整幅画作之前先注意到作品上的污点一样,我想借此让母亲的死亡暂停,而告别也可以顺理成章地往后推。最后的结局不是我母亲仍然躺在翻覆的车内,就是她被救出车外,躺在地上。我决定将场景设定在熔岩地的底部,仿佛直接削去了上方的两丛植物,让草地轻柔地贴在她的伤口边。在我心里,她不是仍然有生命迹象,就是已经死去。爸爸此时的车速放慢,慢到足以让我从容地端详那棵树─我亲手种下的矮山松,它还矗立在原地;当时我想在崎岖的熔岩地上种一棵树,让贫瘠多石的景观出现仅有的一棵树,在妈妈出事的地点留下纪念。
“你冷吗?”爸爸问道,将车内暖气调到最高,车子简直像个烤箱。
“不,我不冷。”
我只是胃痛,但是我没告诉爸爸。爸爸的操心经常令我窒息,妈妈就不同了,她也会担忧,但是她了解我。
“嗯,洛比,我们到了,看到飞机了。”
我们一抵达机场,罩在山脉上方的黑幕便掀了开来,露出浅蓝色烟雾般的第一线曙光。低悬的二月丽日照亮了挡风玻璃上的灰尘。
我的弟弟和爸爸跟我走进机场航站楼。
道再会时,爸爸递给我一个包裹。
“落地后再打开,”他说,“你睡前看到这东西,说不定会想起老爸。”
我向爸爸说再见,短暂地拥抱了他一下,这个接触很轻快,另外,我还以男人对男人的方式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再以同样的方式拥抱我弟弟约瑟夫,他立刻缩到爸爸身边,拉住爸爸的手。接着,爸爸从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我。
“我到银行提了一些现金给你,出国最怕不时之需。”
我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瞥见爸爸带着我的孪生弟弟走出航站楼,爸爸长裤后口袋露出了一截皮夹。他们都穿着刚买不久的灰色背心,我实在很难分辨这对父子究竟谁对穿着比较讲究。约瑟夫和我的外貌完全相反,他个头矮小,有一双棕色眼睛,肤色较深,看起来仿佛刚结束海滨假期。他的装束一丝不苟,若不去看他的颜色搭配,你会以为我那有智力障碍的双胞胎弟弟是个机长。我决定把他穿着印有蝴蝶图案紫衬衫的模样烙印在脑海里。天色大亮后,我应当已经离开了这片棕色的泥巴地,而泥地的盐分呢,就将只剩下凝结在我鞋上的一圈白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