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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作者:冰-奥杜·阿娃·奥拉夫斯多蒂 当前章节:50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4

她抱着我女儿走出火车,月台上人不多,这对母女不免格外显眼,也招来不少目光。弗洛拉穿着粉红色花连衣裙、裤袜和粉红色的鞋子,加上一件毛衣。她长大了,不再是个小婴儿。她的黄色帽子在下巴打了一个结,前额上垂着两绺鬈曲的金发。我盯着孩子—这个因为我们一时肉体欢娱而带来的结果—这才想到,我有两个月没看到她了。她睁着水汪汪的蓝色大眼睛回看我,有些好奇,也有些犹豫。安娜穿着蓝色夹克,头发绑成了马尾辫,经过这段旅途,她显然很疲倦。虽然天气很热,我只穿着一件衬衫,但我觉得她可能有点冷。看到她下火车,第一个浮上我脑海的念头是:我真该更深入些认识她。换作三年前,我走在街上,绝不会注意到像她这样的女孩,但现在不同了,因为我已经不是同一个人。这对母女上上下下地看着我,我穿上烫过的衬衫,剪了头发,看得出已经尽了全力。我在安娜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和她打招呼,对我女儿微微笑。孩子咧开嘴回我一个笑容,她的脸孔犹如白瓷,玫瑰色的双颊上各有一个酒窝,这孩子给人一种明亮又开朗的感觉。我的女儿朝我伸出手来。孩子的妈惊讶地看着她,接着望向我,看到女儿毫不犹豫地认陌生人当父亲,安娜似乎非常惊讶。然而她仍然把女儿交给我。孩子像羽毛般轻盈,最多和只初生的小狗一样重,全身软绵绵的。她跳向我的怀抱,让我轻抚她的脸颊。

“她不怕生,”孩子的妈解释,“她信任陌生人。”

我该自问的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人怎么可能在简陋又不合时宜的温室里孕育出一个这么美好的孩子。我几乎觉得罪过。世上有那么多人照章行事,先中规中矩地追求,慢慢存下所需,建立关系,一直到足够成熟,可以处理分歧的意见、支付该付的款项,然而,他们仍然没办法生出一个梦想中的孩子。

从火车站到村庄的车程有十五分钟。我的柠檬黄小车虽然有两个月没有发动,但仍然不负使命,安全抵达目的地。

“这里好漂亮,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们接近村庄时,孩子的妈这么说,“虽说比我想象的偏远。”

我向她解释,从这里开始都是上坡路,而且我们得用走的。

我告诉她:“我租的公寓在教堂的后面。”我指着坡道上方的村庄和我新找到的家。修道院在远方,但我觉得现在不是讨论玫瑰花园的好时机。

安娜带了一台折叠式婴儿车,我们拉开婴儿车,把行李放上去,接着我从当初旅馆老板给我的箱子里拿出一瓶酒,准备做佐菜酱汁,在婴儿车下面的隔层上又多放了两瓶。我忘了自己有这箱酒,现在才想到应该送托马斯神父一瓶。我抱着女儿爬坡,她好奇地四处张望。路上我偷看了身边的女孩好几眼,她的侧面轮廓很漂亮。

“你有没有索雷古的消息?”我问道。我为什么要问起索雷古?

“没有,自从一年半前我们在你生日派对上丢下他跑掉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她笑着说。

听她对这个愚蠢的问题报以笑声,我着实松了口气。她水蓝色的双眼也映出了笑意,让我感到很放心。她的笑容很迷人,要喜欢她并不是件难事,我虽然意外有个孩子,但至少我乐于有她当我孩子的妈。这对母女踏下火车才三十分钟,但这已经足以让我想告诉孩子的妈,让她知道我愿意当她的朋友,愿意和她一起筹划孩子的生日派对,甚至愿意在每年的复活节前夕到她家—不是她丈夫家—整理花园。但我随即发现这不是个掏心掏肺的好时机。

我没问她是否要搭火车回去,而是告诉她我准备了晚餐,用这个方式来邀请她到我家一起用餐。稍早,我已经煎好牛排,煮了马铃薯,现在只差调味的酱汁。

“算是个了不起的成就了,”我说,“我平常不下厨的。”她又露出温暖的微笑。

走进公寓时,孩子的妈似乎有些吃惊。

“这个公寓好极了。”她的说法好像是某个童话故事的台词。她走进卧室,伸出指头抚过壁纸上的火焰百合。当她看到厨房,在我为她拉开阳台门时,她说:“到处都看得见花。”从她的语调中,我听出一丝感动。孩子的妈和我女儿走进我的住处,我立刻想营造出家的气氛,一切仿佛也变得更明亮,屋里充满了光线。

“你确定这么做行得通?”她左看右看地问道。我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我仍然抱着孩子,女儿的下半身开始往下滑。我猜,她应该是要换尿布了。

“嗯,我弄来一张婴儿床。”我一边解开女儿的帽子一边说。她长出一些金发了,鬈发绺主要集中在前额附近。我飞快地瞥了镜子一眼,想看镜子里我女儿和我在一起的样子,她的五官太小巧,实在很难看出我们父女的相似之处。我摸摸她的头。

“她的耳朵和你一模一样。”孩子的妈这么说,这位未来的遗传学家打量着我。

她说得没错,我们的耳朵有同样的线条和弧度,耳垂也相同。我比较孩子和安娜水蓝色的双眼,这对母女只有樱桃般的嘴型相像。但除了耳朵和嘴巴之外,我们的女儿最像的似乎是她自己,她仿佛和我们有不同的血统。尽管如此,我仍然在她身上看出我妈的神韵,也许除了酒窝以外,我说不上她们哪里相像,但我绝对不会让爸爸称心如意,把酒窝这个特征告诉他。另外就是,无论外头的天气如何,只要有妈妈在,总是会让人觉得阳光普照。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天生就是容光焕发,在照片里看起来就像是有闪光灯照亮她,即便是团体照,也只有她的双颊绽放着光彩,让人以为照片过度曝光。妈妈的头发和我女儿一样有光泽,仿佛撒上了金粉,笑容灿烂,我承认我特别在意妈妈,不管是她还在世的时候或现在。我带着稻草般的红发出世,而我的双胞胎弟弟则有一头深色的头发,皮肤的颜色较深,双眼是棕色的。突然间,我好想让安娜看看我妈的照片,但是我晓得这时候向她炫耀孩子拥有我家人的基因并不恰当,因为她马上要和孩子道别,情绪一定很低落。

“她特别好带,又很乖,”孩子的妈说,“总是高高兴兴的,心情好得不得了,醒来会笑,晚上睡得又香又甜。”

我们离开厨房,走进了卧室。

“你的视线一秒钟都不能离开孩子,”她继续说,“她最爱爬来爬去,而且很好奇,她可能会爬进柜子里或是床下,要不然就是玩插头。虽然她比其他同年龄的孩子早熟,但还是很顽皮。”

“我写了一张清单,”她说,“列出你得注意的事项。”她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包括她能吃和不能吃的东西。”

“有不能让她吃的东西?”

“食物当然得事先仔细磨碎,她已经长了六颗乳牙,另外还有两颗正在长。”

接着她打开装婴儿用品的尿布袋让我看看里头的东西,让我练习帮女儿换尿布。我把孩子放在双人床上。

“换尿布的时候不必脱掉她的毛衣。”孩子的妈一边示范,一边告诉我。

我掀起孩子的花连衣裙,脱下她的裤袜,接着看到像是内衣裤的连身衣,我又解开连身衣的两颗扣子,最后就只剩下尿片了。我女儿咧开了嘴大笑,开始边喷口水边忙乱地发出声音,最后几个音节听起来很像是:爸、爸、爸、爸。

“她不是在喊爸爸,只是在练习辅音的发音。”安娜突然说话了,我听得出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至于孩子呢,她可能累了,但是她看起来精神不错,而且喜滋滋的。

我拿下尿布。错不了,她是个女孩。

“你不必每次都帮她撒痱子粉或抹乳液。”安娜解释道。她站在我旁边,体谅地看着我。我将连身衣稍微往上拉,好看看她鼓起的小肚子。她的肚脐有点凸,衬在圆滚滚的肚皮上,像极了大钟的尖顶。她的鼠蹊有个胎记。位置和我的胎记一模一样。所以,孩子遗传到父系的两个特征:耳垂和胎记,如果把我妈妈的酒窝也算进去,总共有三项。我忍不住弯腰朝她的肚子轻轻吹气,孩子咯咯咯地笑了出来。接着我往上亲吻她的上腹部。孩子好香。我不太确定孩子的妈怎么看待我的举动,她的表情不容易解读,但看来似乎要落泪。

“你从前有没有照顾过孩子?”安娜问道。她看着我的样子,好像立刻要撤回自己的决定。

“没有。”这是真的,我不认为我该在这时候说出来,可是到现在,我仍然会牵着有智力障碍的双胞胎弟弟的手。

“但是我觉得没问题。”我说。

在我帮孩子换过尿布之后,我女儿朝我伸出手,对着我微笑,我也回以笑容。接着她伸直手,看得出腹部开始使力。她停止微笑。事实上,虽然看不见眼泪,但听得见她开始呜咽。最后她转个身,自己坐了起来。

“她想要你抱。”孩子的妈为她翻译,显然放了心。我弯腰将孩子从床上抱起来。

接着安娜示范婴儿车的使用方式。车子有两种调整方式,一种可以让孩子坐直身子,看周遭的人。孩子的妈表示弗洛拉对身边的人很感兴趣。另一种方式,她一边示范,先按下按钮,然后将婴儿车的底架往上推,就成了弗洛拉的婴儿推床。我点点头,这看起来一点也不难。我不确定自己看懂了,但无论如何,当孩子睡着时,我一定会有时间练习,把调整方式摸清楚。

“我帮她带了三个奶嘴。”孩子的妈告诉我。她把粉红色尿布袋挂在肩膀上,教我怎么背着袋子走动。接着她还得教我怎么使用袋子。这是个软袋,有无数个侧袋和隔层,可以放备用尿布和裤袜,还可以装乳霜、备用奶嘴和湿巾,安娜告诉我,这个袋子还可以完全打开来铺平,当作临时的尿布垫。孩子的妈花不到九个月的时间,就学会了这些技巧。这位未来基因专家的专业技术让我心生敬畏。一个攻读生物学的年轻女人,怎么可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摇身一变成了人母?

“你最多只要照顾她四星期。”她说道。但是她的表情却像是明白表示,她没办法接受这件事。“如果一切顺利,三个半星期就可以解决了。”

“别担心。”我说。

“你确定你应付得来?”虽然我已经违背理智向她确认过两次,但是她仍再三询问。我一把抱起女儿,让她看有多轻松,我可以自在地和女儿独处好几个星期。这时女儿让我一抱,便咯咯地笑了出来,并用手掌拍打我的脸颊,很显然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

“她很温和,老是想拍别人。”孩子的妈又解释了。

“爸—爸。”我女儿边说话,边把头靠向我的肩膀,埋在我下巴底下。

“我得先忙我的论文,之后还得找房子,申请学校。如果你有问题,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她递给我的纸条上写了两个电话号码,“如果我不在,就留言给我。”她的脸上又出现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这时,我想起我花了大半天时间准备的晚餐。

“我准备了晚餐。”我又说了,但是我没问她火车几点离开。

“谢谢你。”她松了口气回答我。

晚餐是稍早准备的,所以我得将肉和马铃薯重新加热,然后准备红酒佐酱。我忘了问肉贩该准备什么配菜,于是我只好用清水煮了些马铃薯、红萝卜和包心菜。接着,我拿开玫瑰花瓶,在餐桌上摆了三个餐盘,一边放两个盘子,对面则放了一个。这对母女看着我。安娜拿出一个孩子用的杯子和鸭嘴盖,放在两个并排盘子的其中一个上头。

“除了绞碎或切成小块的肉之外,弗洛拉没办法吃肉。”她说。

结果,孩子的妈吃了两人份的晚餐,为此感谢上帝的赐予。她显然是饿了。

“真好吃。”她说。

我们还喝了些没下锅当佐酱的葡萄酒。我离家时,爸爸为我准备了甜点,但这会儿我却没准备。

“我搭明天早上的火车离开,方便让我在这里过夜吗?”她闪避我的眼神问道。“我可以睡沙发。”衡量过公寓里的摆设之后,她很快地补上这句话。

我把床让给这对母女用,自己睡沙发。安娜把孩子放在床上,为她换上小狗图案的连身睡衣。她在我女儿的脸上搽了些面霜,帮她刷过八颗乳牙,拿一把沾湿的软梳将落在孩子前额上的头发往后拨。接着她才把孩子抱过来让我亲吻并道晚安。孩子自己把奶嘴塞进嘴里,我看着她把头靠在她妈妈的肩膀上,母女一起走进卧室。

我洗过澡之后,安娜出来打个招呼。她说累了,想和孩子一起先睡了。

“谢谢你准备丰盛的晚餐,”安娜说,“也谢谢你没有犹豫,同意照顾弗洛拉。你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接着,她向我说晚安。

“晚安。”

“晚安。”

这种感觉很奇怪,这对母女就睡在我隔壁的房间里,这和九个月前在产科病房的情景一样,我们三个人同睡在一个屋檐下。我不知道在这天晚上外出是否恰当,但是我不想让安娜一个人和孩子留在公寓里。在一片漆黑中摸索在玫瑰花园周围也没什么意思。即使我想到托马斯神父的房间里看电影,来杯黑醋栗酒,但看看时间,我知道电影已经播到一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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