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早早就醒了。之前我买的是昨天晚餐的食材,现在则得去买早餐。这是两个月以来我首次没到花园去工作。
我不太知道该买些什么,但是我买了一袋子的咖啡、茶、面包、牛油、香蕉、芝士和燕麦片,最后还添了两个小圆面包。牛奶则是前一天早已准备好的。
当那对母女神清气爽、脸颊嫩红地走出卧室时,我已经准备好麦片粥,这是我从爸爸那里学来的,他一向会帮我和约瑟夫准备麦片粥当早餐。
安娜身穿印了字的浅蓝色T恤,戴着眼镜,绑起了马尾。我没料到她在早上醒来,身上会穿着胸口印了两个字—我猜是芬兰文—的浅蓝色T恤。她把女儿交给我。弗洛拉前额正前方别了个发夹。
我们三个人一起坐在桌边吃早餐,像是一家人。女儿张大嘴巴吃下每一勺我喂给她的食物,仿佛一只饥饿的雏鸟。我把剥了皮的香蕉递给她,孩子用双手抓住香蕉,不需要帮忙,自己吃了起来。
“乖孩子。”我说。
弗洛拉吃完香蕉,黏答答的指头朝我脸上抹过来,我亲吻她的小手。
我可以感觉到安娜的心情比昨晚好了,应该是睡得不错。比起昨天体恤的态度,她今天早上显得有些冷漠,似乎没注意到我也坐在桌边。
“衣服上写的是芬兰文吗?”我问道。我指的是她的T恤。
“对,生命科学会议。”她带着微笑回答。接着她站起身,走进卧室打包行李。
“我搭十一点钟的火车。”她说。
我抱着女儿坐在桌边。
当安娜再度出现时,她抱住孩子。孩子笑着说:“妈妈。”安娜不要我们陪她到火车站,她表示要自己搭巴士过去。
“她可能会哭。”安娜这么说,当作解释,“虽然她平常很乖很讲理,但难免也会喜怒无常。”
“我懂。”我回答。我女儿把脸颊贴着我的脸,伸手摸我刚刮过胡子的下巴。
“我三四个星期之后再过来,最多不会超过一个月。”她说道。
“我说过了,别担心。祝你一路顺风。”我不想让她察觉我的不安。她亲吻了孩子,接着在我的双颊上各亲了一下。孩子知道要怎么挥手道别,这对母女都没哭。
“我相信你。”她说。
“别担心,”我说,“我会好好照顾她。”
孩子再次朝她妈妈挥手。
我才刚关上门,就听到敲门声。我抱着弗洛拉开门。
“我忘了一件事。”安娜站在门口说,一边拉开行李袋的拉链,拿出一个包裹。
“这是你爸爸托我带过来的,当然了,他说他爱你。对不起,我差点忘了。”她把软软的包裹交给我,爸爸用的是圣诞礼物的包装纸,上面还有个卷尾的蝴蝶结。我的睡衣当初好像也是用同一张包装纸。
我接下包裹,换手改由她抱我女儿。她亲吻女儿的脸颊,紧紧拥抱她,仿佛两人已分隔许久不曾相见。她将行李放在走道上。我真想找出个方法,避免在安娜面前拆开包裹,但看到孩子好奇地等待,以及她们母女都睁大眼睛等我打开包裹的样子,我实在没得选择。包裹里是一件适合两三岁孩子穿的蓝色针织毛衣,图案是黄白两色条纹。爸爸在包裹里附了一封信,说明这件毛衣不是要给我的。“你应该猜得到,”他信上写着,“毛衣是你妈妈打的,其实你们双胞胎三岁生日时一人各有一件,这件应该是要给约瑟夫穿的,因为你太调皮捣蛋,常把衣服扯破,而你弟弟很特别,从来不曾弄坏任何东西,不管是衣服、书本或玩具都一样。”他在信上写道:“因为你受到幸运和奇迹的眷顾,和一个漂亮的女孩生了个可爱的孩子,这件毛衣终于可以派上用场。这个家人间的小礼物一定会让你过世的母亲觉得很快乐,同时,也可以在孩子和她父亲家人之间筑起桥梁,礼物的象征意义大于一切,我想,南边的异国海风和煦,她应该穿不到这件衣服,再说,衣服对她来说也还太大。”他在信末写下祝福,希望我女儿能穿着这件由一名好女人在十九年前为她的三岁孩子编织的毛衣长大,这会让孩子还在世的爷爷和过世的奶奶感到无限的快乐和喜悦。包裹里还放了一本妈妈手写的笔记簿,是她的食谱。
“我影印了一份留下来,”爸爸写道,“把正本给你。”我翻开老旧的笔记,迅速地翻过页面,其中有许多页都已经松脱了,里头主要是饼干食谱,但是我也看到加了面包干的鲜奶油巧克力汤。
“你爸爸偶尔会来看我们,”我女儿的妈在门口移动脚步,说,“他很特别,弗洛拉很喜欢他。”
原来爸爸会去探视孙女和孩子的妈,只是没告诉我。
“我们也去看过他几次,”安娜说,“他给我看过你五岁时穿着长筒雨靴的照片,你长了满脸雀斑。你爸爸还留着你学校里的照片和考试成绩单。”她似乎真心喜欢我爸爸。
“再说一次,他是怎么喊你的?他好像常用小名叫你,像是洛比、阿迪、达比?”
“是啊,没错。当他想和我讨论我的未来,希望我照他的意思去发展时,他会喊我达比。”她笑了,我们都笑了。我松了口气,她也一样。
接着,我再一次和安娜道别,祝她旅途愉快,再度告诉她不必担心。当个男人,就是要有本事让女人别担心。
安娜离开后,我把女儿放在双人床上,打开她妈妈一起带过来的行李,把东西放在衣橱的架子上。
孩子的妈帮她带了棉质的连身衣和裤袜、好几件T恤、裤腰和裤脚有松紧带的软裤、一叠小到不可思议的长袜,还有毛衣、帽子、两件连衣裙,和我看过最小的厚夹克,这些干净的衣物全都折得整整齐齐。另外就是玩具、娃娃、三个动物布偶、一幅拼图和一组字母方块。我女儿在床上翻个身,摇摇晃晃地爬向床边。然后她的双腿向前,像蜥蜴或战斗营里的丛林战士般倒着溜,脚尖先碰到床沿,小心翼翼地滑下床去。
“太棒了。”我大声说。
她站在床边,咧嘴笑了开来,用正在学习走路的双腿摇摇晃晃前进,胖嘟嘟的膝盖下方看起来像是有个酒窝。
尽管我用柠檬清洁剂打扫过公寓,我还是不放心让她在地上爬。地板很冷,而且我担心她把随手拿到的东西塞到嘴里吃。
“不可以,不行,”我说,“不能在地上爬。”
我抱起女儿放到床上,让她像只小狗般俯趴在双人床上。
“在床上爬。”我说。我的指令简单明了,句子限制在几个字以内,最多是主语、谓语加上宾语。接着,我用几近耳语的音量重复这几个不熟悉的字眼,这些字似乎也是对我自己的崭新定义,仿佛从现在开始,这些字会成为我新生活当中的精髓:“爸爸的女儿爬过来。”
孩子重复玩着这个游戏,双腿往前伸,又溜到了地上。
我再次抱起弗洛拉放到床上,用双手环住她的腰。孩子自动趴好,全速爬向床边,接着又翻个身,垂下双腿溜到地上。她花了三十秒重施故技。到了第四次,我抱起她放在床上,她累了,也烦了。她玩够了这个游戏,开始恼怒我对她自由跑动和探险活动所设下的限制。而我呢,我也累了。孩子的妈才离开二十分钟,我已经不知道该拿孩子怎么办才好了。九个月大的孩子难道不能自己慢慢活动吗?我想,也许她该睡个觉。孩子的妈说,我女儿在下午会睡三个小时。我是不是问过多久要帮孩子换一次尿布,还是我忘了?她有没有回答?现在是不是该换尿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