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挂心的事,是采购食物。我没料到除了昨天的晚餐之外,我还得为女儿和孩子的妈下厨,这让我慌了手脚。虽然我们没有详加讨论,但我和睡在隔壁房间的女人及孩子就此过起了家庭生活。这并非深思熟虑过后的结果,而我也来不及为自己做好心理建设。从这一刻开始,我的采购方式会改变,必须买三人份的食物。
安娜喜欢吃什么?她比较喜欢覆盆子还是综合莓果口味的酸奶?我最好对女人表达心意的技巧保持戒慎的态度。然而安娜不像那种你不时会碰到的女人:先察看脂肪含量百分比,然后责难地瞪着你看。从昨天晚餐得到的结论来看,安娜会吃下任何摆在她面前的食物,先吃一口,接着吃下另一口。
“我可以把这些都吃光吗?”我们吃完晚餐之后,她还抹光锅底的肉和酱汁。
虽然推着婴儿车到处走不太方便,但是我必须承认,能把食材放在孩子脚边的隔板上的确是件好事。我没有太多食物的采购经验,我们从水果下手,每种水果各买三颗,因为此时家里有三个人。我买了三个苹果、三颗橘子、三个梨子、三颗奇异果和三根香蕉—只因为弗洛拉指着香蕉,发出类似“香蕉”的含糊语音。接着我又买了些草莓和覆盆子。然后买的是一公斤马铃薯,因为我又得计划晚餐的菜色了。万不得已,我可能会和昨天一样,准备小牛肉配水煮马铃薯。另外,虽然我还不清楚做法,但我仍然买了几种不同的蔬菜。小贩把我所指的东西逐一放进纸袋里,随手在纸上记账。而和菜贩,我也以同样的方式演练:三颗西红柿、三颗洋葱、三个青椒,还有三个说不定是水果也可能是蔬菜的紫色植物,我没办法确定。
当我从肉铺买了小牛肉走出来的时候,我遇到了托马斯神父。他和我握手打招呼,接着,我发现他直盯着我女儿看,仿佛发现了前所未见的真相。弗洛拉兴奋得不得了,似乎要我将她从婴儿车里抱出来和神父见面。我把弗洛拉抱在怀里,边和神父聊天,似乎可以借由这个姿势来维护我做父亲的角色。我女儿对着托马斯神父微笑,他拍拍她的头,孩子突然害羞起来,把头埋在我的颈窝边。
“真是个漂亮又聪明的孩子,”神父说,“你们这对父女应该可以拉低这个村庄的平均年龄,这里没什么年轻人了。”
我告诉神父,这两三天,我可能还不会到花园去,但是之后我会回去工作。我得在下午花几个小时照顾孩子。我没提起安娜,因为那会让情况更显复杂,而我也还没有把我在花园的工作告诉孩子的妈。
“你不在的时候,马修修士会负责浇水。”神父说。我想也没想,便开口问他是否熟悉什么食谱。
“不要太复杂的,”我说,“我没什么经验。”接着我告诉他我昨晚准备了小牛排搭配红酒酱汁,味道不错,而我今天晚上打算再做一次。但是以后就得来点变化了。
神父听到我的问题一点也不惊讶,就算他吃惊,也完全没有表露出来。他说,他从来没真正下过厨,但是他可以推荐我看几部电影。如果真要说,他第一个想到的会是《厨师、大盗、他的妻子与她的情人》,当然这部片子比较另类,不太适合我的状况,另外还有《饮食男女》《浓情巧克力》《巴贝特之宴》《巧克力情人》《重庆森林》《花样年华》,他抱歉地说,有些片名是他匆匆翻译的,因为他全靠记忆说出这些片名。
其中有一部电影特别着重于巧克力甜点。电影的中心主题是善与恶的挣扎,片中的神父是大反派,制作巧克力的女人代表善的力量,托马斯神父一边轻松地和我聊天,一边和路过的年长妇人打招呼。
“这些片子没有详细提到食材的分量和比例,”他补充说明,“但仍然让我对烹饪有正确的认知。”他表示欢迎我们采购结束之后,带女儿去他房里看录像带。既然采买任务已经接近尾声,而且严格说来,我女儿和我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于是我跟着他回到宿舍。他从架子上拿来几支录像带,在桌上一字排开,接着挑出一部片子放入录像机里。托马斯神父说,没有人能像这位导演一样阐述对食物的爱,但神父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才找出他认为对我厨艺有帮助的段落。我女儿饶有兴致地观看着神父。
屏幕上出现几张东方人的脸孔,几个女人都梳着漂亮的发型,身穿美丽的连衣裙。托马斯神父帮我选的片段约莫两分钟,有几个人端着汤面穿过狭窄潮湿的走道。
接下来,神父选的是另一部影片的序幕:主角手拿锐利的刀子宰杀母鸡,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一道复杂的料理。这部片子里最吸引我目光的是主角的刀具套组,这幕场景的背景中,厨房的墙边陈列着上百把锐利、漂亮的工具。神父退出录像带,放入第三支片子。他快转影带又倒带,接着还犹豫地回头看我九个月大的女儿,说:“接下来这部影片不适合儿童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