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个像我这样的新手父亲来说,没有任何一天是普通时日,没有任何一件事—真的,我一点也不夸张—是小事。这天傍晚,我得到毕生第一次帮小孩洗澡的经验。因为热水量不多,水压也过低,所以想放满浴缸的水无疑得花一辈子的时间,于是我试着把女儿放在不算小的水槽里洗澡。
孩子看到水龙头里流出水来,大感兴趣,她在水槽里玩得很开心,用小塑料杯装水之后立刻倒掉。没过多久,我便全身湿透,地板也积了水。其实最简单的方式应该是趁我洗澡的时候帮孩子一起洗,这么一来,用水量也比较好控制。但这么做唯一的问题是,当我帮女儿抹上洗发精,揉搓她两绺鬈发时,必须有人抱着她离开澡盆里的水。在水槽里帮孩子洗完澡之后,我用毛巾裹起她柔软的小身躯,用软梳子帮她梳头发。我发现我可以帮她在头发上绑一条缎带,来搭配她的黄连衣裙。接着,我在词典里找出对应的词汇,拿笔写下来。我告诉女儿:“明天我们要买条缎带,帮她系在头发上。”
“睡觉。”她清楚地大声说。
我帮她穿好睡衣,扣好两颗扣子,这扣子一颗在肚子的位置,另一颗在领口。接着,我把满脸笑容、头发依然潮湿的孩子抱到我那位坐在厨房桌边埋头看书的女性朋友面前。这孩子代表了世上的美,我要让她欣赏她的成果—我们共同创造的成果。她看到孩子,浅浅对孩子一笑,然后在孩子的酒窝上印了一个吻。
“她穿的是新睡衣吗?”她问道。
“对,我们今天到村里一起买的。”我把女儿放到桌子上,让孩子的妈看清楚这套印着绿色兔子的粉红色两件式睡衣。
“漂亮,”她对我点个头,然后加强语气,“很漂亮。”但是她水蓝色的眼眸不是落在女儿身上,而是看着我。孩子向她妈妈伸出双手讨了个拥抱,接着立刻把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我女儿想睡了。
“睡觉。”模范儿童清楚地重复这两个字。
我把孩子放进修士们带过来的婴儿床里,盖好棉被,心里还是很困惑,不懂托马斯神父是怎么找到这张小床的。尽管我已经拉下了窗帘,但是孩子的周遭还是环绕着一圈奇特的光线。不少人提过环绕着我女儿的光,虽然今天是阴天,但是当我拿熨斗还给楼上的妇人时,她也这么说。哄孩子睡觉不需多长时间,我成功地让女儿睡着之后,看到孩子的妈还在厨房桌边,完全沉浸在科学课业当中。她已经洗了餐具,也收拾好孩子的玩具。我想问她是否要在晚上出去外面四处看看,我可以帮她画张地图,把村里的主要干道和我们住的这条街画出来,这地方其实只有两条线,像个交叉的十字,然后我可以加上两三个她可能有兴趣看看的地点,比方说教堂、市政厅、邮局和旁边的咖啡馆,这花不了多少时间。如果我这么建议,会不会像是要甩开她?会不会像是我在孩子睡着时害怕和她单独相处?但如果她迷路,或是有人搭讪怎么办?于是我在她对面坐下,突然间,我觉得有必要对她说出我生命中一些她还不知道的私事。
我拿来一张我和约瑟夫的合照给她看。我们并肩站在花园里,但这次与往常不同,我没牵他的手。
“这是你的亲戚吗?”她问道。
这个问题并不让我意外,约瑟夫的头形比我小,我们的外表一点儿也不像。外人的第一个反应通常是如此。但约瑟夫长得和别人不同,重点也不在他的外貌。乍看之下,他像个英俊的年轻人,有深色的头发、棕色双眸和日晒后的肤色,就像刚结束海滩假期一样。不少女人在发现他无法说话之后,仍然对他着迷。我常听到人们夸奖我弟弟英俊,所以我自然而然地假设自己应该正好相反。
“其实我们是双胞胎。”
她直视我的双眼。她的眼睛很特殊,比海水还蓝。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在同一天出生,但我们还是双胞胎,没出生前,一起住在妈妈的子宫里。这是真的。我先出生,我弟弟两个小时后才出生,时间刚好过了午夜,等于是第二天。所以理论上来说,我们是双胞胎,应该在同一天,也就是我生日那天,十一月九日一起庆生。”
“你从来没提过你有弟弟,我一直以为你是独子。”
“是,但我的确有个弟弟。我妈妈过世之后,他搬进了护理中心。我们不知道他哪里不对,几次诊断结果互有冲突,可能是脑部神经传导有缺陷,或是自闭症。他不说话,是家里最安静的人。不知道的人通常不会注意到这件事,反而乐于有个好听众。”我带着微笑说。
安娜点点头,她似乎能理解我对约瑟夫的描述,而且很感兴趣。她问了些诊断方面的细节,我感觉到我们的谈话进入了她的专业领域,也就是遗传学。她合上厚厚的书本,抽出夹在书页当中的笔。我有种感觉,她不是暂停,而是整晚都不打算念书了。
“他的举止正常,也很容易相处。他会握手问候,仪态优雅又整洁,但是他偶尔会挑些大胆的颜色穿在身上。”在我拿给安娜看的照片里,约瑟夫穿的是蝴蝶印花的紫色衬衫—妈妈为他买的最后一件衣服,搭配薄荷绿的领带。通常爸爸和我会帮他打领带,因为他自己办不到。当他回家度周末时,他总是会仔细折好自己的衣服,放在他从前在家里用的衣柜里,就算只住一个晚上也一样。起床三分钟后,他会整理好床铺,平整的床单上连一条褶痕都没有,和旅馆里由三名清洁女工打点的床铺没两样。
安娜想知道我双胞胎弟弟发展出哪些自己的生活模式。
“他依循固定的模式过日子。”我说。我弟弟回家过周末时总是做相同的事,先爆玉米花,然后和我跳舞。
妈妈过世后,他首度回家过周末时显得有些冷漠,而且似乎缺乏安全感。他习惯妈妈的照顾,习惯看她在他身边打转,而他有几次也会到温室里去找她。但是到了接下来的第二个周末,他知道相处的模式已经有所改变,也适应了新的情势,还自己发展出新的模式来。
“他的适应力很强。”我说。
安娜点点头,她明白我接下来想要说的是什么。我取来葡萄酒和两个杯子。
“我双胞胎弟弟和其他人最大的差异,在于他没有情绪上的波动,事实上,他可以说是一直很快乐,”我说,“发自内心的快乐,像是大门口上方的彩色灯泡,而且,世界的美丽让他着迷。”“他是个很善良的人,”最后我说了,“他不可能说谎。”
我露出微笑,她也跟着露出笑容。
“你呢,你偶尔会说谎吗?”她问道,双眼直视着我。
我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我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脏在毛衣下方猛烈跳动。
“不会,但我不见得每次都会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我回答。
那天夜里稍晚,我再次铺好沙发床,再次躺进被窝里,试着不要因为我的女性友人睡在离我只有一臂之遥而且对她来说过大的卧室里而分心。于是我把注意力放在明天该准备的食物上,我在想,也许我可以变出一道甜点,说不定妈妈的巧克力汤食谱可以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