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尽可能在那对母女走出卧室之前醒来,并且整理好沙发床。我们将时间划分开来,下午两点之前由我负责带女儿,安娜则趁这段时间到图书馆念书,两点之后换手,好让我到花园去工作。所以基本上来说,我们一天分为三班:早晨、下午和晚上。
孩子正坐在小床上看图画书,不需要我专心照料,我得以偷闲片刻来思考,审慎地研究我这星期在图书馆找来的绘图,计划未来几天的工作,并且列出清单。若依据原始草图来看,花园最早采用的是对称式设计,再巧妙地融入大自然柔和的线条,园艺这门艺术的精华在于“光”与“影”的运用。看来,玫瑰花坛似乎是以八角形的图案环绕着池塘,花园中辟出了一片区域来种植药用芳草。图片当中还画出用来存放药用芳草和香料的瓶瓶罐罐。
我还是不时瞥向弗洛拉,而她也会放下图画书抬头看我。那是一本给孩子看的圣经寓言故事,每一页都有图片,上面有短短几个字。她成功地自己翻完整本书,还用拇指和食指往回翻,老是停在一张国王抱着孩子挥舞宝剑、旁边有两个女人抢着说自己是母亲的图片。我不知道这本书对孩子而言是否太过暴力。但是这份礼物让我十分感动,这是我在整理花草时,马修修士夹在胳膊下拿出来送我女儿的礼物。
我们的时间多半是这样度过的,我帮女儿换了尿片,穿上连衣裙,和她说话,还拿字母方块堆起高塔,帮她组合十三片拼图,对她唱歌,喂她吃东西,帮她洗脸,然后穿上外出服去采购食物,到处溜达。我们也会到咖啡馆去,不时注意是否会遇见安娜。另外,我们每天都会到教堂里去看小耶稣的画像。我们的路线也永远相同:首先,我们会在教堂里逛一圈欣赏其他画作,为约瑟夫点蜡烛祈福,然后不是直接走到画像前方,而是慢慢地绕过去。而我女儿从头到尾,老是在我怀里兴奋地扭来扭去,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的步骤。我觉得,这个孩子在她妈妈带过来住之后,体重增加了,抱在怀里沉甸甸的。那安娜呢,她是否也变重了?
而我们每次来到圣母马利亚抱着小耶稣的画像前,同样的情况都会一再发生:我女儿会停止扭动,乖乖地让我抱着,既慎重又安静,睁大眼睛看画像里的小耶稣。我本来就不是个严肃的父亲,而且不会责骂孩子,但是我发现自己偶尔得骂上两句,免得孩子伤到自己。只能说,我女儿太可爱了,对这个世界表现出过多的感情,总是想拍抚路上遇到的一切生灵。我得承认,对于她无畏无边的善意,我难免有些担心。
“不行,不可以。”看到一只瘦弱憔悴的野猫接近教堂时,我用低沉稳重的声音告诉她。
“啊—啊—”我女儿发出温柔的声音,朝小猫伸出手,要我放下她,好让她和小猫站在同一个高度。她想用拥抱陌生人的方式去拥抱小猫。这孩子对于一切有生命、会动的生物展现出无比的温暖和信任。想到我女儿在其他方面的早熟程度(她已经可以使用不少母语词汇,也知道几个拉丁文,再加上新学到的本地方言,比方说你好或再见),看到九个月大的她对于陌生人来者不拒的友善态度,甚至想对骨瘦如柴的野猫示好,我有些恼怒。
这只猫有一双绿色的大眼睛,毫不害羞地靠在我脚边磨蹭。
“不,不行,不可以摸。”
于是接下来我说了:“小宝贝,我不是告诉过你吗,野猫会抓抓。你再这样我就要把你放回婴儿车哦。之前不是已经说过四次了吗?”
当状况牵涉到野猫,一个做父亲的会对女儿的纯真感到焦虑,应该是再自然不过的反应了。于是我抱起孩子说:“不行,不可以,猫猫丑丑。”我用严厉的音调告诉她。
这时,我女儿的笑容突然消失,她睁大深邃沉静的眼睛,抬起白瓷般的小脸看着我。她看起来并不害怕,而是困惑。我立刻觉得内疚。
小猫同样用受伤害的眼神看着我。
“好,好,猫咪乖。”我的语气中夹杂着复杂的情绪,听起来颇缺乏说服力。我陪孩子在肮脏的野猫身边跪下。我说,我们拿点东西给小猫咪吃好了,然后伸手想从购物袋里找出适合猫咪吃的东西。
接着我对女儿说:“来,我教你怎么分辨善恶。”
我带她回教堂,让她坐在一张高椅上,让她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清楚高处的画作。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我知道她认真又专注地看着柱顶雕像,我知道她了解每根梁柱顶端的雕像都是善与恶的对比,是天使与恶魔、罪孽与纯真的争斗,石雕透过恶魔头上的角和脚上的蹄、圣人的光圈、胆怯的脸孔和仁慈的面容,清清楚楚地展现出来。
“你现在懂了吗,孩子,知道什么是世界上的恶魔,什么是人吗?”
一开始,她两只小手一左一右地握着一把头发,接着她把手滑到我脸上,遮住我的双眼。一会儿之后,她又盖住我的耳朵,最后才拍拍我的脸,先拍一边,再轻抚另一边。
到了家门口,在我折叠起婴儿车的时候,我女儿坐在楼梯下端的阶梯上,我注意到这会儿有两个女人在楼梯间等我们回来,是我那位年长的女邻居带着她来访的友人—另一个和她年纪相当的老妇人。我邻居的朋友饱受气喘之苦,因为常听我邻居提到我女儿,于是想来看看她。真是不得安宁啊。我希望安娜不会发现陌生人对她女儿感兴趣,以至于每次我带女儿出门的时候,大家都会塞点果酱或是肉肠给我。
回到家后,孩子的妈从购物袋里拿出三罐猫食,她问我:“你去买猫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