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安娜、孩子和我会一起坐在桌边,各自做自己的事。我兼顾父亲的角色和我自己的兴趣,拿起一本记载了两千五百种植物的厚书,坐在安娜对面,和我女儿同坐在一起看书。
我迅速翻过讲解植物病虫害的章节,跳过草坪和树丛,直接来到花园的池塘和溪流设计,我女儿对这部分好像特别有兴趣。我们注意的主要是插画,而不是文字。孩子用三只胖嘟嘟的指头指着其中一张图片。我真不知道修士们对这个即将完工的池塘有什么看法。孩子的妈坐在我们对面,距离还不到一臂之遥,完全沉浸在代际传递的基因遗传当中,似乎没注意到我们就在眼前。看完溪流设计之后,我们的重点就换成室内的植物。
“世界上最美丽的植物有一部分种在这里,”我告诉女儿,“但是在我们国内,我们只能把这些花种在面南的客厅里,然而这附近,这些植物在辽阔的天空下生长。”我重复这几个字,想用不同的方式来陈述同一个意思。我想借此对女儿语言能力的发展略尽绵薄之力,让她学习如何以不同的方式来探索真相。
“所谓全世界最美丽的植物,我指的是玫瑰。”我告诉我女儿。安娜的视线离开书本,抬起头研究我好一会儿,仿佛想解谜。弗洛拉则像是和我一起做笔记的样子。我在重要信息上标明记号,然后拿铅笔写下来。我女儿也学我拿起铅笔,在书本同一页画了个记号。孩子的妈又抬起头了,把注意力放到我们身上。
“毫无疑问,她和你一样是左撇子。”她说。
这位遗传学家指着用左手拿笔的孩子,这个姿势和孩子的爸相同。她对她女儿和我的兴趣突然倍增。而我面前的书,也刚好翻到杂交玫瑰和自然界异花授粉的页面,我发现我们的兴趣可以就此融合:植物的DNA。不过我对她的响应,却是问她正在研究什么。
“你呢,你在读什么?”我问安娜时,女儿跟着抬起了头。我们都兴致高昂地看向桌前的安娜。她简单叙述了她正在研读的数据,似乎对这个主题的兴趣不大。事实上,她只用了这几个字:“DNA。”说完后,她对我们露出微笑。
“D—N—”孩子从我怀里站起来说话,咬字相当清晰。
“对,我们等一下要去教堂。”我告诉女儿。
“你为什么这么说?”孩子的妈问道,惊讶地来回看着我们父女。
“DNA前缀的字母和拉丁文的‘神’(Deo)一样。”我解释道。接着,我用轻快的语气补充:“我们的女儿不只会说她的母语,这个九个月大的女孩其实已经会说两种语言了。”
我们两人都笑了出来,我也放下一颗心。
“你教孩子说拉丁文?”
我告诉安娜,我会带女儿去教堂里看一幅古画,画中的小耶稣很像弗洛拉。
“而且除了教堂之外,这地方没太多地方可去。”
我女儿一副想让她妈妈看她在教堂里学到了什么的样子,于是她竖起三根指头,和画里的孩子比出相同的手势。然后,她又举起露在浅蓝色五分袖罩衫外的那截圆润的手肘,凭空画了一个十字。我瞥了安娜一眼,不知道她会怎么看待这个手势。对此,我倒一点也不意外,因为我们偶尔会看到托马斯神父在主持弥撒,因此孩子最近也开始模仿神父的动作,学着画十字。
“她在做什么?”安娜问道。
“她正在用肢体语言沟通。”我说,“她看到什么就学什么。”
看安娜笑出来,我才放下一颗心。她不像从前,以前她不时会露出担心的表情。这时,我们的女儿也跟着放声大笑,一家三口笑成一团。
“好家伙。”安娜接着这么说。
我发现女人的心思有点难测。不知怎么,我总以为只有我母亲才会说出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