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每个礼拜有一场食品市集，邻近地区的农场都会带来自家的产品。有时候还包括活生生的牲畜家禽，尤其是母鸡或禽鸟类，我刚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带我女儿去逛逛。市集里充满了各种声音，不但闹哄哄的，还闻得到血腥味。
“啾—啾。”孩子指着挂在她上方的带血禽肉。
我站在拔了毛的母鸡旁边，回想起昨晚梦境的片段。虽然我不打猎，但在梦里，我射杀了一只野鸟。我怀疑自己是否会动手杀害动物，刚出生的小动物当然不可能，但若是为了喂饱家人而杀一只已经长大的雄性动物—我的思考方式这时已然像个父亲—那么我可能会毫不畏惧地动手，我甚至能够直视猎物的双眼。这个梦可能和人的内在心境有关，妈妈一定会用神秘的语气这么说。原来妈妈还在我身边，可以陪我讨论梦境。
我们继续往前走，来到贩卖野味和兔子的摊位，这些动物一样挂在上头，我推着婴儿车快速通过。可我女儿却往后靠，想让视野更广些，好看清楚垂下耳朵挂在摊架上的兔子。我想，这个市集设计之初，大概没考虑到高个子的客人，所以我只得弯腰驼背地闪躲野味毛茸茸的耳朵。
这时候，我其实没有特别在想什么事，所以当眼前这些野味让我脑中产生荒唐的念头时，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我仿佛看到一只躺在地上、四只粉红色肉掌朝天、求人爱抚肚皮的猫咪。但也在这一瞬间，我才清楚看到自己成了已婚男人—我们甚至是在教堂里结的婚。我看到自己和一个值得一辈子追寻的女人同处一室，两个人没做什么，我只是和她待在同一个房间。我愿意帮孩子洗澡、换尿布，当孩子的妈从研究所下课回家之后，我也已经帮孩子穿上睡衣。接着，我还会在我女儿玫瑰般的脸颊上轻轻抹上杏仁油，这么一来，当我的妻子亲吻孩子时，会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杏仁油的香味。之后，我们当中会有一人比另一人先离开人世。当然，除非我们同时丧命，就像森林道路上那对夫妇一样—当我把车内的冷气开到最大，挡风玻璃上也沾着雨水和雾气时，一辆卡车从高速公路上疾驶而过……
我看到小贩正对着我说话，但是我没立刻听懂他的话。
“你要大的还是小的？”他问道，“要兔爸爸还是兔妈妈？”和顾客说话时，他手上还拿着用来挂野味的钩子。小贩把野味从钩子上取下来时，弗洛拉睁大了眼睛看。
“喔，喔。”她发现动物一动也不动，便出声回应。
我则完全沉浸在自己毫无节制又不成熟的婚姻幻想当中，当真考虑买下野兔肉。但是我的厨艺实在不足以让我处理这么复杂的料理。
但是小贩斩钉截铁地表示野兔很容易烹调。
“就连两岁小孩蒙着眼睛都会煮。”如果我没误解他的方言，意思应该是这样。我怀疑，这句本地话有没有更深的含义。
他说，他会帮我处理好兔肉，只要涂上黄油和芥末酱就可以丢进烤箱。
“就这么简单。”他一边磨刀，一边用令人信服的语气说。
“烤多久？”
“一到两个小时，要看你什么时候回到家。”他回答，动手剥下兔皮。
晚餐前两小时，我打开蜡纸，拿出剥了皮的紫色野兔肉，开始准备。我按部就班地依照小贩的指示，在兔肉两面都涂上黄油和芥末，但是最耗时的是研究如何启动燃气烤炉。因为我完全不熟悉这道菜的做法，所以不敢加上任何配菜，而是用水煮马铃薯和蔬菜，再准备好我用来搭配过几次牛肉的红酒酱。
野兔肉上桌时，我明显感受到我这位女性友人对当晚菜色的惊讶。
“好香哦。”她犹豫地看着肉。“是小兔子肉吗？”
“不，是野兔。”我回答。
我女儿兴奋地拍着手。
“啾—啾。”孩子学小鸟展翅般挥动双手。
“我们家的小丑角。”我说道，然后纳闷地想，不知该从哪里下手，才能把这只小动物切成可食用的大小。还好安娜出手救了我，她不但切开兔肉，还为只长出八颗牙的孩子把肉切成小丁。
芥末烤兔肉的滋味其实不坏，但是照安娜温和的说法，这口味很特殊。
“我觉得很特殊。”她虽然这么说，但仍然吃了两份兔肉。我想安娜可以吃下任何摆在她面前的食物。
“真抱歉，我过去几个星期太忙了，”她说，“来这里之后，我一餐都没煮过。我和你不能比，你的厨艺太好了。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手艺？”
她穿的是连衣裙，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安娜穿连衣裙。我们的女儿也穿上黄色花连衣裙和最好的一双鞋，连衣裙外还套上了围兜。这对母女都戴着发夹，看起来很像一起在庆祝某个活动。这时，我突然想到安娜的生日—到现在，我对她仍旧一无所知，我竟然连孩子的妈哪天生日都不知道。
“不是今天，”她说，“我来这里之前才刚过，我的生日在四月。是因为晚餐的味道太吸引人了，我们才决定打扮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