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办法解释接下来的发展，而且怎么都想不通。虽说，我躺在沙发床上盖着被子独处时经常幻想这件事，但是我实在说不出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比较相信这件事纯粹出于无心。
当时，我先把女儿送上床，收拾好玩具，才再回到厨房。她已经洗好了碗盘。这次，她面前没摆着书。她穿着连衣裙戴着发夹，我可以感觉到她用一种全新的方式看着我，仿佛想向我倾诉私事。于是我脱下毛衣，解开衬衫扣子，松开皮带，这动作看似要就寝，也像脱下衣服等待医生体检。事实上，一切完全没有预谋，我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可以让我站在厨房里脱下衣服。她看着我，当我突然开始脱衣服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悸动。我的想法早已超过她的想象，而且一路奔驰，但是当我动手脱衣时，我立刻知道自己犯了错。然而我像个打定主意彻底执行一件尴尬但急迫的任务的男人，没有停止动作，直到光溜溜地站在一堆衣服前面为止，像巢里的一只雏鸟，像脱了羽毛的鸵鸟。同一个时间，我注意到安娜手里握着一支笔。到了这一刻—真的就在这时候，我才想到，她可能只是想问我几个遗传学书里的拉丁文单词，像是同学间的互相讨论。因为桌上有本书，而除了想在书页空白处写笔记之外，有哪个女人的手上会拿支笔？一个想和男人做爱的女人绝对不会拿着笔。她看我的方式的确像是想开口询问有关基因的问题，而我的反应却大出她所料。如果我没做出这样的反应，接下来，她应该会开口问我这个拉丁文天才：“你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吗？”然后走到书本前面读出某个拗口的拉丁词汇。
不管怎么说，总之，我已经全身赤裸，与其什么事也不做，我决定不如抱起衣服丢到厨房的椅子上。尽管我这时处境有些困窘，但我却不觉得滑稽。我很幸运，懂得不把自己太当一回事看，而我所指的不是裸体这回事。不过，眼前情势对我有利的部分，反而是我对自己的身体有些陌生。只是身为男性又面对这样的处境，实在让人尴尬至极，如果能知道她在想什么，我愿意双手奉上我所有的花草—包括我的六叶三叶草在内。
然而接下来我所能做的，只是走向她，指着书上她看不懂的词，她咧开嘴笑了。我实在不懂女人。她先是对我露出全世界最美的笑容，然后就咯咯地笑了出来。一时间，我感到松了口气，也跟着笑出来。感谢上帝，不至于让这么荒谬的事情影响到我。到了这时候—在身体做出唐突行为之后的此时，语言终于可以接手了，但在我假想的沙漏中，时间之沙却迅速流失，我不停挣扎，想找出能拯救自己的语句。是的，我发现我太喜欢安娜了，我不想失去她，不希望她为了这件事离开。一字之差，就可以让我挽回或失去一切。我突然觉得很热，又觉得很冷。有哪些话语够有力，可以删除这个裸男事件，扭转情势，回到我追寻真理的正途？不，我身在溪流中央，强大的水流将我卷入旋涡，我看不到河岸，这二十二年当中，我显然什么都没学会。
而我能想到的唯一对策，就是让肢体继续活动。这次，我弯腰从衣服堆里挑出一件衣服。我先穿上内裤，接着是T恤，然后拉上牛仔裤，连扣子都懒得扣。我走到水槽边，拿起水壶装水。
“我看，我最好来煮些茶。”我说着，便在水壶里加满水。我听见自己声音微颤。不知怎么地，我觉得自己必须弥补她，这样一来，我们才能继续当朋友，把刚刚的突发事件当作一时的脱轨。我看看手表，希望我能把生命倒转回六分钟之前。女人要花多久时间才能忘掉这种事？
“睡个觉，时间过了就行了。”妈妈一定会这样说。
但是，如果安娜突然开始打包，决定到别的地方去写论文，我会毫不犹豫地说：“请你不要离开。”
我同时也在想，说不定花草可以改变僵局—这个念头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浮现—比方说，到阳台上把整盆百合花搬过来送给她。
我想找茶包。
“你知道茶包在哪里吗？”我的声音又恢复正常了。我把水壶放在燃气炉上，点火烧水。我仍然背对着孩子的妈，我以为她应该站在桌边，于是朝那个方向说话。没想到她出现在旁边，身体靠着我，燃气炉火焰的热气一路沿着我的脊椎往上烧。她的手轻抚我的肩膀，接着滑到手肘，握住我的肘关节。然后，她抱住了我。
“对不起，我是说，我刚刚不该笑。”她说，“我不是笑你，而是因为我太快乐了。”
我急忙放下茶壶，关掉燃气炉，跟着她走进卧室。我的动作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快，因为我没系皮带，牛仔裤也没扣。而这一次，我毫不迟疑，甚至不确定丝绒窗帘有没有拉好，只见到夕阳余晖透入房里，想必天边已然横陈着一抹独特的粉红云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