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的散步路线从电话亭开始。我跳进电话亭里打电话给爸爸,而我女儿,我就让她坐在婴儿车里,并且伸出脚挡住门,好让她看得见我。爸爸接到我的电话很高兴,他说,这阵子以来,就算他有好几天没我的音讯,也不再那么紧张了,他不像从前那样老担心着我。
“对不起,我好久没打电话了。”我说。
“我完全了解,你不像从前那么需要老爸了。”接着他转移了话题,表示有新闻要告诉我,“你双胞胎弟弟约瑟夫在护理中心里交到了女朋友。”
“对方是个好女孩,”他继续说,“他们住在同一个中心,他下星期要带她回家做客。她的双亲也要一起来,我一直在想该准备什么东西?我的厨艺实在不够灵光,不像你妈妈那么拿手。”
“鱼肉丸子怎么样?还可以准备加了鲜奶油的热巧克力汤当甜点。和你帮我饯行那天晚上一样。”
“也可以。鱼肉丸子里是不是要加两匙马铃薯粉?”
“我记得应该是。”
“你觉得拉威尔怎么样?”
“你说什么?”
“我一直在听拉威尔的音乐。”
“爸,我不确定现在是不是还流行听他的作品。”
“你不缺钱吧,洛比?现在你家里人多了些。”
“不缺,你别担心。”
教堂里正在举行弥撒,我一时兴起,想在弥撒结束后和托马斯神父打声招呼,于是我等待他离开教堂。他看到我很高兴,提议到咖啡馆去喝浓缩咖啡和杏仁甜酒。我们一起穿过广场,我接受他邀请的咖啡,婉拒了甜酒。我抱起婴儿车里的孩子,递了块饼干给她,坐在正向附近村民打招呼的神父对面。他凝视着孩子,一边和我聊天。我发现他和我弟弟约瑟夫一样在咖啡里加了三块方糖,还用咖啡匙捞起没融化的糖吃。我想都没想,便一股脑儿地将所有的烦恼告诉托马斯神父,我说,我可能凑巧爱上了和我一起生下孩子的女人。
“我很怕遭到拒绝,怕她会把我从她身边推开,但她没反对,我反而更害怕。”
我向他解释自己仿佛一脚踩在摇晃的小船上,另一脚踩在码头上,两种力量朝相反的方向拉扯。他喝完了咖啡。我觉得有必要把故事的前因后果告诉他,说明在一时的疏忽下,就算是和朋友的朋友,人也能意外生下孩子。这个手拿口水沾湿一半饼干的小人儿完全出自偶然,如今也有了她自己的生活。
“就这么一回事。”我说,拿饼干屑喂食在咖啡桌边的两只鸽子。
“巧合自有其道理。”他说完话,又点了一杯浓缩咖啡。
我再次看着他从糖罐里拿出三颗糖,丢进咖啡杯里。
“你们的行事方式和一般的顺序有些不同,”他继续说,“你们先有了孩子之后才开始彼此认识。”他啜了一口咖啡。
“一段爱情能持续多久?性关系呢?如果是两者的综合体呢?有可能持续一辈子,永远不变吗?”
“是的,可以,当然可以,”托马斯神父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关系当中有许多面向,外人是不会了解的。”
我仿佛能听到妈妈的声音,这正是她会说的话。
“要了解你身边的人,了解她的感情,这种事实在太难。”我说。
“没错,有可能。”托马斯神父点了第二杯杏仁酒。“根据我对你的认识,我能给你的忠告你可能老早就做到了,而且在一切明朗之前,也已经详加思考了。”
我女儿吃完了饼干,饼干屑全糊在脸上。我翻翻口袋,又在婴儿车里找,想找个东西帮她擦干净。但我的同伴动作比我快,把他的手帕递给我。
“手帕是干净的,”他说,“为了教区孩子的不时之需。”他微笑地看着孩子。我看得出他正在思考,不知该建议我看哪部电影。我的女儿对鸽子很有兴趣。
“我在想一部电影,”他说,“一部我不久前才看过的老片子,如果我没记错,伊夫·蒙当和罗密·施奈德可能可以教你一些事。”“就像你说的,”他继续说,用简单几个字总结我刚刚的话,“最危险的不是初夜,而是无所知—不是无预期—的魔力消失后的第二夜。我记得这句话好像是罗密·施奈德说的。如果有人能帮你带小孩,欢迎你今晚过来看电影。”
我为孩子拉好帽兜,和神父握手道别,感谢他请的咖啡,并且告诉他我今晚不太可能有空。这一整天,盘旋在我脑海里的最大疑问,是我们今晚会不会再度同床共枕,或是说,昨晚只是个独立事件,是个在特殊情势下的例外,孩子的妈可能只是想拉我一把,让我不至于陷入尴尬的状况中。到目前为止,我从未和同一个女人连续同床两晚,因为那表示我们的关系是认真的,而且对彼此做出了承诺。即使就数学计算的角度来看,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二次,但至于第二夜究竟是昨晚还是今晚,那又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