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从图书馆回家时,手上提着两个袋子。我注意到她在走廊上飞快地照过镜子检查仪容,之后才把袋子摆在厨房的餐桌上。
“我买了些食材。”她说道。我帮她把东西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之后,本来想伸手去抱住她,但又觉得时机不对。我看到她买了些禽鸟类食材,可能是鸭子,但切工刀法不同,我不知道该如何料理。她说,她打算亲自下厨。
“换个方式。”她说,“我决定鼓起勇气试试看,同时也要庆祝弗洛拉和我过来与你住了三个星期。”
“你会下厨?”我问道。真令人惊讶,我以为这个女生—我孩子的妈—完全不懂烹饪。我说:“我以为你是遗传学家。”
她对我大笑着。
“对不起,”她说,“之前一直没下厨,老是让你负责这件事。”
我抱着女儿,看着孩子的妈熟练地处理鸭肉,看来,她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还信心十足地剁碎枣子、苹果、核桃和芹菜,手脚利落,没花几分钟便把这些材料填进鸭肚里,好像她曾经在餐厅厨房里长时间工作过。对于安娜这崭新的一面,我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失望。虽然我学得慢,但我正开始享受下厨的喜悦。
“我从小由爸爸带大,他最喜欢的就是下厨,可以在厨房里待上好几个小时研究新食谱。”她解释,“他若没去钓鳟鱼,就是去猎岩雷鸟,如果没猎岩雷鸟,便是去猎鹅或猎鹿。有一天,他带了一只田鹬和一只大天鹅回家,他说是不小心打中的。我记得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关起厨房门料理大天鹅,大天鹅把整个烤箱都塞满了。但是我呢,我很早就对下厨失去了兴趣。再说,厨房里也容不下我。总之我觉得,你只要看过食材怎么料理,就会知道下厨不是件难事。”她边说边缝合放在沥水板上塞满材料的鸭胸,以免里头的材料掉出来。我看着她拿出锅子准备胡萝卜慕斯和甜薯,顿时发现我对孩子的妈可说是一无所知,更别提孩子的外公还是个狩猎高手。
“怎么了?”她面带微笑地问道。
“没事。”
“明明就有。怎么了?”她又问了一次,“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我在努力想象,想知道禽鸟猎人的女儿是什么样的人。”
“内心深处吗?”她问道,用水蓝色的双眼看着我。
在鸭子送进烤箱之后,我下楼到车边,把后备厢剩下的葡萄酒拿上来,在路上刚好遇到了托马斯神父,便抓住机会送给他两瓶。
“和你自己那些酒比较看看。”我说。他告诉我,大家看到我在短暂缺席后又回到花园工作,都感到很高兴,修士们对花园的兴趣比从前浓厚多了。
“他们比从前更常到户外了,”他说,“也发现呼吸新鲜空气对身体有好处。保罗修士想浇花,那是他二十年来首次打湿脚踩在地上,但是他对再次接触到大自然,觉得很感激。他们也很高兴看到你为玫瑰标记了名称。现在他们可以在花园的旧步道上散步,一边看着标签上的花名复习拉丁文。”
当我回到公寓时,安娜已经将配菜放在餐桌上,正要把鸭子从烤箱里取出来。弗洛拉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戴上了围兜,手上握着汤匙。这顿晚餐真是美味极了,但是我们都没什么胃口。我承认我不想继续睡在沙发床上,更何况隔壁卧房里有张双人床。我站起身准备帮弗洛拉洗澡,安娜突然喊住我:“让我来吧。”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认出小丘上修道院里的几点灯光。明天我要去修剪草坪,把花园里的长椅搬到储藏室里上油。接着,我要在新辟的花坛上撒下几种生菜的种子,也要继续整理香料园。
我将厨房清理干净,便直接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然后轻轻拉开安娜身上的被子。
当弗洛拉早上醒来站在婴儿床上时,说实在的,我们根本没睡饱。我不否认我开始想象这样的世界:先有我们两个人,然后才是其他人。有时我觉得孩子和我们同属一个团体,我们两人和孩子合而为一,但有时候我又觉得孩子也是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