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到安娜越来越不安,然而表面却是一切正常。尽管她的举止和应有的表现没有太大不同,但我突然觉得自己的时间即将用尽。
“什么事?”她问道,“你一直盯着我看,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你和弗洛拉一样,都用带着指控的眼神看着我。”
“你打算离开吗?”我尽可能不动声色地问,但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打战。
“对。”她说。
老实说,我本来都要开始以为自己的怀疑纯属空穴来风,但是生命老是用这种方式带来惊奇:当你期待好事出现时,坏事一定会发生;而当你以为厄运即将临头时,好运道却等在面前。这是我在电影里看到的对白,那是我开始和神父一起看真正好片之前看的一部无聊西部片。
“什么时候?”
“后天。我在这里能做的都做了,也得到了结论。”
我没问她得到的是学业上还是我俩关系的结论,于是,我继续坚守电影对白。我想告诉她,若是她愿意给我们的关系一个机会,那么一切可能会和她想象中的不同。我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托马斯神父的声音。
“当然可以。”
我体内的一切开始崩落,但是我不愿意表现出来。
“对不起,”她轻柔地说,“你是个很好的人,亚仁图,你善良又慷慨,但问题在于我,我很困惑。”
我觉得头昏脑涨,仿佛脱离了周遭环境,突然间,我开始流鼻血,我拖着红色长纱般的血水冲向水槽。我用力吸气,往后仰着头,握着水槽边缘吞下血水。鼻血流得很猛,像是祭典上正要献祭的动物。
安娜拿来一块湿布帮我擦鼻血,她显得很担心。
“你还好吗?”她问道。
我在厨房桌边坐下,仍然仰着头。安娜站在我面前,她穿着一件桃红色的毛衣,这个颜色很特别,我以前没看过。
“你真的确定你没事?”她又问了一次。
我们都没有说话,接着,她低下头,犹豫地说:“我觉得,在我成为一个母亲之前,我还有好多事要做。”我拿开捂住鼻子的布,鼻血看来是停了。我想,我也不必提醒她:她已经是母亲了。说这种话毫无意义。
“我还不打算立刻生孩子。”她这么说,好像我们是一对没有孩子的情侣,正在计划未来。她安静了一会儿。
“我真的很喜欢你,但是我希望保持单身—至少几年,先找到自己,完成学业。我觉得我还太年轻,不想立刻组织一个家庭。”这位比我大两岁的遗传学专家接着又说。
我手上抓着刚刚那块湿布,布上有血迹,我的鼻血也溅到了衬衫上。
“你和弗洛拉相处得很融洽,比我们母女的感情还好,”她说,“你们不费吹灰之力便亲近了起来,随时都找得到乐子,你建立了一个父女之间的世界,而我并不在里头。”她立刻又说:“而且我说啊,你们还都是左撇子。”
“但她只是个孩子。”
“你们父女的意见永远一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甚至会一起说拉丁文。我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人。”
“说她懂拉丁文未免有点夸张。她才听得懂几个字,五个,最多十个。”我想了想,然后说,“应该有七个。她在弥撒时学来的几个单词。孩子就是这样。”
“十个月大的孩子也是?”
“当然了,除了弗洛拉之外,我对孩子没有经验。”
“我没办法像你扮演父亲的角色一样,去好好扮演母亲的角色。”
“我可能只是想吸引你的注意力,让你留下深刻的印象。”
“借由教她说拉丁文吗?”
“借由好好照顾她,还有,照顾你。”我轻声地说。
“你人真的很好,亚仁图,”她重复刚刚的话,“善良又聪明。”接着又说她喜欢我。
“这四十天是一段美好的时光,”她继续说,“但是我不可能要求你守在我身边等待,”她把脸埋进掌心中,然后说,“我是说,在我寻找自我的时候等着我。”
“是的,”我说,“你不能这样要求。”我心想,话虽如此,但她可以尽管开口要我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