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犹如一段漫长且极其缓慢的记忆。在这个月色阴沉的夜晚,我轻手轻脚地在床上转身,不想吵醒安娜。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我不想睡,只想缓和自己呼吸的速度来配合她。我紧贴着她,但无论我们躺得多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仍然像隔了片汪洋,因为我们无法合而为一。这种失去她的感觉,和我在电话上失去妈妈一样,就像黑色的沙子从我的指缝间流失—不,像是穿越我指缝的一波波海浪,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舔舐自己咸咸的指头。
我完全没办法入睡,我想让时间缓慢流动,想要找出一个阻止她离开的方法。同样地,我也不能失去弗洛拉。我觉得自己一定得想个主意—随便什么主意都好,来挽留安娜。说不定,我会在无意间猜到正确的答案,就像电视猜谜节目里的幸运儿一样,抱回大奖。
“等等,等等,等等。听我说。”我觉得自己仿佛处在一群疯狂的北极燕鸥当中,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没法子找出自保之道。既然我不能像个把自己拴在坦克车上的和平示威分子,那么,也许我可以带她去某个让她无法抗拒、立刻改变主意的地方。
她想搭九点的火车,所以,她早上七点钟还在我的掌握之中,我伸手到被单下,想拖延旭日带来的威胁。此时,透过窗帘投射进房里的阳光呈现一片紫色,就和肉摊上剥了皮的野猪颜色相同。突然,她醒了,看到身旁的我早已醒来(其实我彻夜未眠),感到有些困惑,而我们的女儿仍然沉浸在梦乡里。
“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她说,“我梦到你穿着一双蓝色的新靴子,你抱在怀里的弗洛拉恰好也有一双新的蓝色靴子,只是尺寸很迷你。你们在玫瑰花园里,但是我梦里没有别的颜色,连玫瑰都一样,只有靴子是蓝色的。接着,我突然来到一个狭窄的通道,我看到你沿着阶梯往上爬,最后消失在一扇门的后面。我敲了敲门,你抱着弗洛拉来应门,邀我进去喝茶。”
我突然毫无预警地大声说:“也许我们日后还会再生个孩子。”说话时,我不敢看着她。
“是啊,”她说,“有可能。”
我们都下了床。我站在镜子前面,然后握着安娜的手臂,轻轻地将她拉过来,让我们看着镜中两个人的影像。这很像摄影棚的家族照,用雕刻的相框做边,仿佛我们终于正式承认了这段为期四十天的同居时光。我既瘦又苍白,而她也一样苍白。我们的女儿站在后面,她还在婴儿床上,才刚醒来,已经咧开嘴在笑,她的双颊粉嫩,手肘上有明显的酒窝,这一来,我们全家人都框进了照片当中。
“你可以把弗洛拉留在你身边。”她突然轻声说,似乎首度读到新的剧本,想为这个场景找句对白。她凝视着我在镜中的双眼。
我什么话也没说。
“我看到你们相处得那么融洽,而且你又那么负责,我知道我可以放心地把孩子交给你。当然了,我永远会是她的母亲,可是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把她从你身边带走。而且我会尽全力协助你抚养她。我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她说。
“对不起。”她最后这么说。在亲吻我之后,她又说:“给我六个月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