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像外出野餐的学童般吃了些面包和芝士，静静地面对面坐着，和孩子分吃一个苹果。之后，我站起来清理杯盘，她则是去收拾衣物和书本。
安娜打点完毕后来到走廊上，她紧紧抱住我，我想，她一定能感觉到我的心跳，整个公寓里都听得见我隆隆作响的心跳，令我为之耳鸣。接着她才拥抱孩子。她不要我们陪她到车站；而我也拙于道再会，我甚至没向我妈妈道别。
公寓里终于只剩下我和孩子了。我帮女儿穿上衣服，父女一起坐在桌边看我的园艺书，我女儿翻开她最喜欢的章节：花园的池塘和溪流。
“妈—妈。”孩子说。
“嗯，妈妈晚点会回来。”
我们看着图片上的溪流，这时，有人敲门了。
我立刻冲向门口，在对镜子迅速地顺一下头发之后，才开门。结果，来的是我楼上的邻居。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递给我一只热气腾腾的盘子。我认出好几种鱼和蚌壳，一层色泽美丽的黄米、烤西红柿和洋葱圈，下面还有螃蟹爪子。
“我马上回来。”说完后，她消失在楼梯间里。
我用脚抵住半开的门，看到弗洛拉踩着细碎的脚步，跟着我走出来看是什么人来访。她穿着针织裤袜，陪着我站在门边。
“乖孩子。”我双手都没空，因为我正端着冒热气的餐盘站在门口。
我们的邻居很快又出现，这次她拿来了樱桃蛋糕，表示这是甜点。她看到孩子，脸色顿时明亮了起来，快手快脚地把蛋糕放在厨房的桌子上，好和我女儿打招呼。弗洛拉看到老妇人来访，同样也很高兴，在这之前，我们从来没接待过客人。她松开扶着门框的手，自己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到厨房桌边拿了颗枣子，接着又循着原路线回到门口，把枣子递给我们的邻居。
“我在想，我可能该拿些东西给你，因为那位年轻小姐离开了。”老妇人说，“就算妈妈不在，孩子还是得吃东西。”
我向老妇人道谢，用当地方言感谢她的“热心”，为我们送食物过来，这是我从礼节习俗这个章节里学来的措辞。然而我还是有点担心她坐太久，因为我想带孩子出去打电话给爸爸。
在老妇人终于喝完茶离开之后，我为女儿穿上双排扣设计、口袋装饰着缝线的毛外套，套上外出鞋。
“我们去打电话给杜尔爷爷好吗？”
“爷—爷。”
我没把安娜离开的事告诉爸爸，刚好这次他也没提起安娜，甚至没报告气象、路况和植物的状况。但是他显然有点紧张。
“我有些话要告诉你，但是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
“你认识别的女人了吗？”
“你成了灵媒了吗，孩子？我不是昨天才认识她的，其实已经酝酿了一段时间，她是你妈妈和我的老朋友。”
“呃，每次我打电话来，你都会提起宝嘉，你帮她拉电线、修窗户，她请你喝肉汤、吃蜜汁火腿。”
“宝嘉要我搬过去和她住，她一个人住在那幢房子里。”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才说：“我很想继续住在这里，但是我觉得你妈不在，我什么都做不来。”
在改变话题之前，他又停了一下。
“你的小弗洛拉还好吗？”
“她会走路了。”
“你的玫瑰花园呢？”
“又成了全世界最漂亮的玫瑰花园了。”
“真高兴听到这些话，洛比小子。”在他挣扎地说出下一个主题之前，电话那头又是一段沉默。
“我不停地思考，现在才明白，关于你的学业，我一直在施加不必要的压力。如果你快乐，你的老爸也会跟着快乐。约瑟夫和他的女朋友也很快乐，所以，我不必再为我的两个儿子担心。”
“对啊，你真的不用担心我们。”
“你知道吧，如果你想到国外走走，去参观更多花园的话，你还有你妈妈的遗产可以动用。”
在我女儿对着电话筒喊过爷爷，我也向爸爸道过再见之后，我决定去找神父。我必须让他知道我的状况又有了改变，现在只剩下我和孩子，和当初的规划一样。我们在宿舍里找到神父，我告诉他，安娜离开了。
“是啊，感情这种事不好懂。”他拍着我的肩膀说，然后摸摸孩子的头。
“情况好转之前，通常会先走下坡。”他说道。我们又坐在桌子的两侧了。他拿开挡在他和孩子之间的笔筒，然后把蓝连衣裙玩偶拿过来。
“一切结束之后，你一定会发现疏漏的细节，就像圣诞节之前的准备工作。”他开始浏览架子上的录像带。
“你一定可以想象，有太多电影在讲述无法预料的爱情道路，我得花好几个世纪的时间，才能全部找出来。”神父说着话时，我女儿似乎累了，她把头靠向我的肩膀，我拿起奶嘴往她嘴里塞。接着我发现桌上有个小陶盆，里头装了土，绿色的枝芽开始冒出头来。我没问神父这是什么品种的植物。
“但是，如果你给我一点时间，下午再过来，我应该可以帮你找出几部片子。我会把重点放在女性导演上，虽说，这些片子多少有点讽刺意味。”
随后他转变了话题，表示修道院里的每个人都觉得花园美极了。虽然这远远称不上奇迹，但是花园的改变比大家的想象来得可观，而且，从札哈里亚斯修士和其他人找到的古代手稿来看，花园又恢复了古书所形容的面貌，美丽的程度直可上比圣母。
“池塘边的八个弧形花坛使得花园更臻完美。”他边说边整理桌上的文件。
“是啊。”我说。我女儿趴在我肩头上睡着了，我轻抚她的脸颊。
“现在呢，从图书馆的窗户看出去就是美丽的花园，修士们几乎没办法待在里头。”神父说着，便往后靠向椅背，研究我女儿的睡姿。
“大家对修道院一直有些小额捐献，我们有一笔基金，尽管说，仍然比不上从前的财富，”他带着微笑说，“到目前为止，基金多半用来修复手稿，但是我们都同意动用一部分的钱来支付你照顾花园的薪水。我们也觉得花园不该只让十三位修士欣赏，正考虑对外开放观光。”
当我抱着沉睡的孩子站起来时，神父朝冒出嫩枝的花盆点点头，说：“不是，那不是你带来的品种，如果我没看错装种子的包装袋，将来开的应该是百合花。”
托马斯神父陪着我们走到街上，应该是认为我下午不会再回来找他了。我抱着熟睡的孩子，他和我握手道再会之后，突然说：“我忘了，你说你的玫瑰是什么品种，就是你带来种在花园里的玫瑰？”
“八瓣玫瑰。”
“对了，八瓣玫瑰，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下次你经过教堂时，应该去看看祭坛窗上的玫瑰，同样有八枚花瓣环着花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