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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冰-奥杜·阿娃·奥拉夫斯多蒂 当前章节:23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4

我先小心翼翼地放下背包,确认玫瑰枝条的水分没有流失。接着,我躺上铺着塑料垫的检查台。我二十二岁,在这段旅程还没有开始之前,便已经来到道路的尽头。我仿佛花了好几个世纪的时间,在表格上一笔一画地填写我的名字。一位女子尽了全力扶我躺下,检查室的日光灯照亮了她棕色的头发和双眸。我的上半身完全赤裸,裤子也已经脱下。妈妈倒在陌生人怀里、躺在熔岩地上濒死时,是否也有和我现在相同的感觉?无论如何,对这个地球上的不少居民来说,我死去的那天是个快乐的日子,而在太阳落下之前,足以取代我的新生儿已经大量诞生了,世上也举办过无数场的婚宴了。

死亡并非了不起的大事,这世上,所有出类拔萃的儿子和女儿早已先我一步离开。但是,这种事自然会重重打击我衰老的父亲,我那有智力障碍的双胞胎弟弟势必得适应没有我的生活,我那还不会说话、还太小而不能在外头过夜的小女儿,则将永远没有机会认识她的父亲。的确,我有些遗憾,我希望自己有更精彩的韵事,种下更多玫瑰。

有一头闪亮棕发的女子把手轻柔地放在我的肚子上,我注意到她戴了一个绿色的蝴蝶发夹。这个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照顾我的女子,头发上夹着一个代表永生的符号。

玫瑰枝条没有水活不下去,于是我用手肘撑起身子,指着我的背包。

“花。”我说道。

她弯腰将我的背包拿到检查台旁边。我甚至找不到正确的词汇,但我手一指,这个女人便能了解我的意思。若不是我即将离开人世,有那么一会儿,我还当真考虑我们是否可以互为伴侣。她可能比我大十岁,约莫有三十二岁左右吧,在这当下,我不觉得年龄差距有什么重要。但问题是,我肠胃的严重疼痛阻碍了我们进一步的发展。当我终于吐出飞机上吃到的最后一丁点面包屑和芝士之后,她帮我仔细地用湿报纸包裹起玫瑰枝条,她的动作很仔细,仿佛正在为手术成功的病人更换腿上的绷带。

“你一路带着这些花吗?”她问道。这会儿她靠得更近了,我看到她发夹的蝴蝶翅膀上有黄色的小点。

“对。”我像个当地人似的,流利地用她的语言回答。

她点点头,把我当成清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男人。

接着,我又以拉丁文说出玫瑰花名:“Rosa candida。”

一说起植物和园艺,我的表现和词汇都会有显著的增长。接着,我又说:“它很像念珠玫瑰,是没有刺的玫瑰。”

“没有刺,真的?”她说道。她为我折好牛仔裤,整齐地放在椅面上我的蓝色麻花纹毛衣上面,这件毛衣是母亲为我亲手编织的最后一件毛衣。再过不久,这个戴着蝴蝶发夹的女人也会成为看过我裸体的七个女人中的最后一个。

“另外那两株,也是—”她犹豫了一下,说,“Rosa candida吗?”

“对,安全起见,”我说,“都是当作培育用的枝条,以防其中哪一枝枯死。”我又躺回了塑料垫上。

她见识过我饱受折磨的模样,在我呕吐时扶着我,而且还为我的玫瑰枝条加水,这让我想和她分享某些更私密的话题,于是我掏出我女儿的照片给她看。

“这是我女儿。”我说。

她仔细打量照片。

“好可爱。”她带着微笑问我,“她多大了?”她的问题简单又好回答,我的外文能力足以应付。

“快七个月了。”

“真的很可爱。”她又说了一次,“但是对七个月大的女婴来说,发量不怎么多。”

我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你把自己交付到某个人的双手上,在临终前和他们分享最有意义的事,结果他们竟然让你失望。我突然觉得她—这世上最后一个和我说话的人—有必要彻底了解发量这回事。这张照片不准,而且金发婴儿在一岁之前的头发并不明显,深色头发的婴儿天生有浓密的头发,这点完全不同。我有好多话不吐不快,但是我的腹痛和有限的外文能力让我无力为女儿辩护。

“七个月左右。”我重复刚刚的话,似乎这足以解释她的发量为何稀疏。接着我觉得自己太急躁了,刚才不该把照片拿给她看,现在更不想让她拿着把玩。

“还我。”我唐突地说,伸手想要回照片。我看着弗洛拉在照片上露出下牙床的两颗牙齿微笑,想起我在出国前没有事先打电话,便去探视我女儿和孩子的妈,当我向她们道别时,女儿刚洗过澡,一绺鬈发垂在前额。

我闭着眼睛,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手术室,虽然身上盖着被单,却仍然觉得冷。虽然我的痛苦和这个世界的恐怖暴行、旱灾、飓风和战争无法相提并论,但到了现在,剧烈的疼痛却宛如触手可及的实际形体。

我想透过绿衣医护人员的表情和手势来评估我的存活几率。这些人当中,有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了些话,后者戴着口罩,开心地大笑,就像在面对一场无关紧要的手术,不会有人送命。然而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事会比在临终前成为这群彩衣人的笑柄更令人消沉了,等我离开之后,这种轻率的态度仍会继续下去。渐渐地,我听出了他们谈论的主题不是我,而是某场一起去看的电影,而且今晚还会有别人去看。《罂粟花田》,没错,我听过这部片子,讲的是一个求爱遭拒的男人绑架了心仪的对象,之后还和这个女人结伙抢了银行。这部电影刚在影展上夺得特别奖。

突然间,有人轻抚我的头发—妈妈老是说,你那头姜红色的乱发。

“别担心,只是阑尾炎。”某个戴口罩的人告诉我。

我不该说“轻抚”,这种感觉像是有人用指头梳理我的头发。然后,我感觉到自己像只鸟,拍打翅膀准备起飞。我盘旋在空中,看着下方的事件,但是没有参与,因为我自由自在,不附属于任何物体。就在一切即将消失时,我听到爸爸在我耳边说:“洛比,我的孩子啊,种玫瑰是不可能有前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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