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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作者:美-托妮·莫里森 当前章节:90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4

每当他罕见地与这些每天都要换连衣裙却给仆人们穿粗麻布的有钱人的太太们在一起时,他的丽贝卡对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更有价值。从他看到他的准新娘扛着被褥、两个箱子和一个沉重的提包挣扎着走下跳板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有多么幸运。他本准备好接受一口袋骨头或一个丑处女——事实上除此之外他无可指望,因为漂亮妞儿会有好多嫁给本地人的机会。然而那位在人群中应答他呼唤的年轻女子却是体态丰盈,面容秀丽,而且十分能干。每天花时间到处去寻找是必要的,也是值得的,因为接手庄园需要位贤内助,还因为他想要这样一种类型的配偶:不属于任何教会、处于生育年龄、顺从而不卑躬、有文化但不骄傲、独立又有教养。他当然不会接受张口骂人的泼妇。恰如大副的报告中所描述的那样,丽贝卡正是理想的选择。她身上没有一点泼妇的气息。生气时从不提高嗓门。关照他的需要,做出最细滑柔嫩的水果布丁,在一片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土地上既热情又创新地干着家常杂务,快活得像一只蓝知更鸟。或者说曾经如此。在三个婴儿接连死去之后,他们五岁的女儿帕特丽仙又意外身亡,这一切并没有让她太受影响,只是,一种看不见的哀伤笼罩着她,即使整夜守护在草地里的那些小坟头旁边,也终究抹不掉了。然而她既没有抱怨也没有逃避她的责任。如果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她更加精力充沛地投入到农活中去,当他外出时,就像眼下,无论是公事、生意、收款、出贷,他都丝毫不必操心家里的那些营生。丽贝卡和她的两个助手像日出一样可靠,像柱桩一样牢固。何况,他们还有的是时间,身体也还健康,他有信心她会再生孩子,至少有一个,男孩,会茁壮成长。

甜点、苹果汁和山核桃算是一种改善,当他无法拒绝德奥尔特加的邀请,只好陪他前去巡视那片地产时,他的心情稍好了一些,总算可以由衷地欣赏这座庄园了。雾霭散去,他能够仔细看清烟草棚、运货马车、一排排木桶——摆放有序,保养良好——精心设计的肉坊、奶坊、洗衣房以及厨房。除了厨房,所有建筑都用石灰粉刷,虽比奴隶住房稍小,但不同的是,它们都修缮完美。此次会面的主题和目的还未被涉及。德奥尔特加已经十分详细地描述了那些他控制不了从而使他无法偿还欠债的事故的经过,却唯独对如何偿还雅各布只字不提。验过那些斑斑点点、被虫蛀的烟叶之后,德奥尔特加还剩在手中可以提供的也就一清二楚了。奴隶。

雅各布拒绝了。他的农场规模不大;他的生意只需要他一个人。何况还没有地方安置他们,也没有活要他们去干。

“可笑,”德奥尔特加说,“你卖掉他们好了。你知道他们值多少钱吗?”

雅各布退缩了。血肉之躯不是他的商品。

不过,在东道主的坚持之下,他只好尾随他来到一些小棚屋跟前,德奥尔特加打断了那些人半天的休息,吩咐二十几个或更多的人集合起来,站成一排,其中就有给雷吉娜饮水的那个男孩。他们宾主二人在那排人面前走着,巡视着。德奥尔特加逐个指出他们的天分、弱点和潜力,却对他们皮肤上仿佛错位的血管似的伤疤只字不提。有一个人脸上甚至打着烙印,按照当地法律,那是一个奴隶第二次攻击白人后必须要有的。女人们的目光都无动于衷,她们凝视着时空之外,仿佛她们其实不在那里。男人们则低头看着地面。只是时不时地,在可能的情况下,当他们认为自己没有被估价时,雅各布才可以看到他们迅疾的瞥视,斜向一边,小心翼翼,不过,大多数人是在评判正在评判他们的这两个人。

雅各布突然感到胃部抽紧。他到达时那么沁香的烟叶味,此时却让他恶心了。或者也许是加了糖的米饭、油炸并滴着蜜汁的猪肉块和德奥尔特加太太一再显摆的可可饮料的缘故?不管是什么原因吧,反正他无法待在一群奴隶的包围之中,他们的沉默让他想到从遥远的远处看到的雪崩。没有声响,只知道有一种他听不到的怒吼。他请求离开,说他无法接受这一建议——运输、管理、拍卖都有太多的麻烦;独来独往是他喜欢自己职业的一个原因。硬币、账单、弃权声明,都是便于随身携带的。只要一个皮包就可以把他所需要的一切都装进去。他们往回朝宅邸走,穿过嵌在装饰华丽的围篱中的侧门,德奥尔特加始终抱着不容置辩的态度。那就由他来卖好了。英镑?西班牙硬币?他会安排运输并雇用管理人。

胃部绞痛,恶心劲儿又来了,雅各布怒火上升。这简直是灾难,他心想。若是不能当机立断,就会导致年复一年的诉讼官司,而在一个由国王的法官们说了算的地区内,一个当地信奉天主教的绅士要比一个远方来的生意人更受偏爱。尽管损失不算太大,但即便这样,到时他还是无法原谅自己。更何况是输给这样一个人。他们在庄园中走着,德奥尔特加那种趾高气扬的样子让他感到厌恶。此外,他相信,在那呆板的下巴和下垂的眼皮后面,其实隐藏着某种软弱的东西,恰如他那双手,只惯于握缰绳、皮鞭和饰带,却从未曾扶犁耕田或持斧砍树。他身上有种天主教徒之外的东西,那东西肮脏而糜烂。可自己又能怎么样呢?雅各布为自己的弱势地位感到羞愧,仿佛血里有了脏污。难怪在家乡这些人被排斥在议会之外,尽管他认为他们不该像害虫那样被穷追猛打,但除去生意上的事,他绝不会愿意与他们当中地位最低或最高的人混在一起或打交道。雅各布对德奥尔特加那种狡猾、绕弯子、没有半点男子气概的喋喋不休充耳不闻,这时两人走近厨房,他看到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站在门洞里。一个孩子在她背上,另一个藏在她裙后。她看上去很健壮,比其他人吃得要好。他心血来潮,主要是想让德奥尔特加闭上嘴,而且他十分肯定对方会加以拒绝,便开口说:“她。那个女的。我要了。”

德奥尔特加一下子止住了,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啊,不。绝不可以。我太太不会允许的。没有这女人她活不下去。她是我们的主厨,最好的。”

雅各布靠得更近些,闻出那女人的汗珠里散发着丁香的气味,于是怀疑德奥尔特加要失去的不只是个厨娘。

“你说过‘任何一个’,我可以随便挑。要是你说话不算数,那只能诉诸法律了。”

德奥尔特加扬起一条眉毛,只是一条,仿佛那眉弯处栖着一个帝国。雅各布知道,他正在与来自一个身份低下的人的莽撞威胁作斗争,但他一定更在意如何来回敬这一侮辱。他竭力想尽快结束这笔交易,而且想以他自己的方式。

“好吧,”德奥尔特加说,“但这里还有别的女人。更多的女人。你看见她们了。再说这个女人正在喂奶期呢。”

“那就法庭上见吧。”雅各布说。

德奥尔特加笑了起来。法律诉讼自然会以他的胜利而告终,且整个过程中浪费的时间也将对他有利。

“你让我震惊。”他说。

雅各布拒不退让。“也许另外找一个贷款人更中你的意。”他说,享受地看着对方鼻孔乍开,这表明他击中了要害。德奥尔特加欠债不还已是臭名远扬,他不得不去马里兰之外的地方寻求掮客,因为他已经把朋友们和当地的贷款人搅得疲惫不堪,他们深知他必然会拖欠债务因而拒绝贷款给他。气氛紧张起来。

“看来你没理解我的提议。我不是在赖账。我在多赔。一个成熟老练的奴隶远够抵债了。”

“如果不用她,那就不够了。”

“用她?卖掉她!”

“我做的是货物和黄金生意,先生。”地主雅各布·伐尔克说,又不禁补充了一句,“不过我理解,对一个天主教徒来说,适应某些限制有多么不易。”

这话说得会不会太隐晦了?雅各布表示怀疑。一点儿也不,很显然,因为德奥尔特加的一只手正向臀部移去。雅各布的一双眼随着那些戴戒指的手指移动,它们弯曲起来握住了一只刀鞘。他会吗?这个冷血又自负的纨绔子弟当真会攻击他的债主,把他杀掉,然后宣称是出于自卫而得到豁免,从而既摆脱了债务又避免了社会言论之辱吗,哪怕这将意味着一场彻底的财政灾难?只可惜他的刀鞘和他的钱柜一样空空如也。那几个柔软的手指摸索寻找着已经不在那里的刀柄。雅各布抬眼看向德奥尔特加的双目,注意到面对一个平民,这位没有武器的绅士眼中的胆怯。在这样一个星期天,暴露在这样一片荒野中,可以依靠的雇用保镖此时却不见踪影。他想笑。除去在这个杂乱无章的世界,如此遭遇还有可能在别处发生吗?还有哪里会出现这种面对勇气的战栗呢?雅各布转身走开,将他未武装的后背暴露给对方,以示轻蔑。这是一个奇特的时刻。蔑视的同时他感受到一波兴奋。强劲。稳定。从一个谨慎的谈判者到曾经那个四处走街串巷、潜行谋生的粗野小子的内心转换。经过厨房时,他又瞥了一眼站在门洞里的那个女人,其间甚至没有设法抑制下他的笑声。

就在这时,那个小女孩从她母亲身后走了出来。她的脚上穿着一双过大的女鞋。或许正是那种无所畏惧的感觉,那种刚刚恢复的不顾一切的鲁莽和轻率,连同从一双夸张的破鞋中竖起的仿佛两根柴棍似的细小的双腿的模样,使他放声大笑。那是种对这次拜访的戏剧性伴随着胸部起伏的朗声大笑,是出离愤怒的大笑。他的笑声在那个背着小男孩的女人走上前来时也没有止歇。她的声音几乎高不过耳语,但其急迫性却不容置疑。

“求你了,先生(原文为葡萄牙语。)。别要我。要她吧。要我女儿吧。”

雅各布的目光从那孩子的脚上抬起来看她,他的嘴依旧因为发笑而张开着,但那女人眼中的恐惧瞬时触动了他。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摇着头,心想,上帝保佑,但愿这不是笔最凄惨的生意。

“对呀。当然,”德奥尔特加说,他甩掉刚才的窘相,努力重塑尊严,“我这就把她送给你。马上。”在他纡尊降贵地扮出笑容的同时,他的眼睛大睁着,不过他看起来依旧狂躁不安。

“我的回答是坚定的。”雅各布说,心想,我得摆脱这个小女孩,要个男人。但转念一想,也许丽贝卡会乐于接受身边有个孩子。眼前这个在可怕的大鞋里游荡的女孩,像是和帕特丽仙年龄相仿,假若是她被一匹母马踢中头部失掉性命,丽贝卡不会那么受不了的。

“这儿有一个神父,”德奥尔特加继续道,“他可以把她送去你那儿。我会让他们乘船到你要求的任何港口……”

“不行。我说过了,不行。”

散发着丁香气味的女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还闭上了眼睛。

他们写出新的文书。考虑到女孩的年龄,双方商定,总欠款等于女孩外加三大木桶烟叶或十五英镑,而雅各布选择了十五英镑,这样女孩最终的价格便为二十枚八先令币。紧张的气氛消散了,这可以从德奥尔特加的脸上看出来。雅各布急于离开,急于重树自信,便匆匆向德奥尔特加太太、两个男孩和他们的父亲道了别。在走向窄道的途中,他调转雷吉娜的头,向那对夫妇挥手,并又一次不由自主地羡慕起那宅邸、大门和篱墙。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没有哄骗耍滑,没有谄媚讨好,没有耍弄手腕,而是与有钱的绅士面对面地较量。他还认识到—这倒不是第一次—分隔他们的只是事物,而不是血统或品行。所以,要是在他自家的草地上筑起这样牢固的篱墙围住府宅该有多好啊?要是在不那么遥远的未来,在他自己的地产上盖起一栋这么大的住宅又如何呢?就盖在屋背后的小山丘上,一览众山及山谷间的景色,不是很好吗?不必像德奥尔特加的宅邸那样装饰华丽。当然不要如此过分修饰,但要美观。纯粹,甚至高贵,因为不会像朱伯里奥庄园这样风格混杂。能够获得免费劳力使德奥尔特加那种悠闲的生活成为可能。如果没有一船被奴役的安哥拉人,现在他就不会仅仅是负债了;他得用手捧着饭吃而非用瓷器盛着,他会睡在非洲的矮树丛中而不是四柱床上。依靠抓来的并需要花费更多气力去控制的劳动力发财致富,雅各布对此嗤之以鼻。看到劳工们个个骨瘦如柴,他身上残余的某种清教精神令他不忍使用皮鞭、锁链和武装的监工来对付他们。他决心要证明,他个人的勤劳也能够为他积累德奥尔特加所获得的财富和地位,而不必用自己的良心去换金钱。

他轻拍雷吉娜,加紧赶路。太阳西;空气凉爽了些。他急切地想赶回弗吉尼亚,抵达那里的海岸,在入夜之前住进珀西客栈,睡到一张床上,如果不是三四个人并排挤在一起的话。否则,他就加入到其他老顾客当中,蜷缩在随便哪块地面上将就一宿。但首先他得喝上一扎或两扎啤酒,它那清苦的味道可以一举消除那种腐烂、堕落的甜腻和似乎糊在舌头上的烟叶渣。雅各布把雷吉娜还给马夫,付了钱,溜达着朝码头和珀西客栈走去。路上,他看见一个男人在抽打一匹马,让它弯膝跪下。还没等他开口叫嚷,几个粗暴的水手便把那人拉开了,并叫他试了试跪在泥地里的滋味。很少有比野蛮对待家畜更让雅各布气恼的事情了。他不知道那几个水手反感的是什么,但他自己怒气冲冲不仅是因为马匹挨抽,还因为它眼中有一种无声、不予反抗的屈服。

珀西客栈星期天不营业,他本该知道的,于是他就去了从来不关门的一家。这家旅馆简陋且非法,迎合粗汉需要,却提供美味、丰富的食物,而且从来没有咬不动的肉。他喝到第二扎啤酒时,一个提琴手和一个长笛手走了进来,既为娱乐,也为挣钱,尽管那个长笛手吹得还不如他,但还是让雅各布兴致盎然,加入了歌唱。等到进来两个女人,男人们便带着酒兴呼唤她们的名字。两个妓女忸怩了一番后,便各自挑了一个膝头坐上去。雅各布在她们走近时予以了拒绝。多年以前,他曾是妓院和出海水手的妻子们开设的私娼之家的常客,如今他早已厌烦。在朱伯里奥庄园时袭涌而来的那股鲁莽劲儿,并没有发展成他年轻时所寻求的那种愉悦的放荡。

他坐在一张堆满残羹剩饭的餐桌边,聆听着周围的谈话,主要话题都围绕着糖,也就是朗姆酒。糖的价格和需求如今都超过了供过于求的烟草,后者的市场正在被毁掉。那个看上去对朗姆酒简单的制作工艺、骇人的价格和利润颇为在行的汉子,正以一 个市长的权威侃侃而谈。

他是个满脸麻子的壮汉,有一种在异域生活过的气派,眼睛不习惯于看近在面前的事物。他姓唐斯。彼得·唐斯。一个黑人男孩被召唤来,拿着六个大啤酒杯,每只手各握住三个杯子的把,把它们放到了餐桌上。五个人伸手拿起酒杯,猛喝一气。唐斯也是,但却把第一口吐到了地板上,他告诉同伴,这既是对上帝的祭献,也是为了防止中毒。

“为什么?”有人问,“毒药可能潜伏在杯底呢。”

“绝不会,”唐斯说,“毒药和淹死的人一样,总是漂着的。”

众人开怀大笑,雅各布于笑声中坐到了这伙人的桌边,听唐斯讲那些引人入胜的故事,最后这壮汉对巴巴多斯女人们的乳房进行了一番令人捧腹的描述。

“有一阵儿我还想过在那儿定居呢,”雅各布说,“除去乳房,那地方怎么样?”

“像妓院。醉人而致命。”唐斯说。

“什么意思?”

唐斯用袖子抹了下嘴唇。“意思就是除去人生珍贵而短暂外,一切都丰富成熟。六个月,十八个月,还有—”他做了个告别的手势。

“那他们是怎么应对的?准是一直乱糟糟的。”雅各布想象着在朱伯里奥庄园稳定控制的劳力和甘蔗种植园的杂乱无章之间的差别。

“一点儿也不,”唐斯笑眯眯地说,“他们用船运来更多的劳力。就像木柴,很快烧成灰又很快会得到补充。而且别忘了,还有生育。那地方就是一锅炖汤,黑白混血、克里奥尔人(克里奥尔人(creole),十六世纪至十八世纪指生于美洲而双亲是西班牙人的白种人,以区别生于西班牙而迁至美洲的移民。)、印第安人与欧裔混血、印第安人与黑人混血、当地土著、中国人、骗子,什么人都有。”他用大拇指点着手指,一一数说着巴巴多斯出产的各种类型的人。

“即便如此,风险还是挺高的,”雅各布反驳道,“我听说,整片土地都因疫病而人口大减。劳力日渐减少,而运进来的也越来越少,到那时会怎么样呢?”

“怎么会减少呢?”唐斯摊开双手,仿佛托着一条船,“非洲人把奴隶卖给荷兰人的热情,一点儿也不啻于英国种植园主购买他们的热情。朗姆酒支配一切,管他是谁在做这生意呢。法律?什么法律?瞧,”他继续说下去,“马萨诸塞已经试图用法律去禁止出售朗姆酒,可连一滴也没禁住。向北方殖民地销售糖浆比先前更快了。我估计,比起毛皮、烟草、木材以及除去黄金的任何东西,糖的利润都更稳定。只要燃料源源不断,大缸里冒着泡,钱就堆起来了。朗姆酒、蔗糖—永远都嫌不够。这生意经世不衰。”

“即便如此,”雅各布说,“这仍然是项走下坡路的生意,而且难做。”

“你这么想吧。毛皮,你得去打猎、杀死、剥皮、搬运,说不定还得为相关权利跟一些土著争斗。烟草需要培育、收获、晒干、包装、搬运,但尤其需要的是时间和始终新鲜的土壤。而糖呢?朗姆酒呢?甘蔗在那里长。你无法让它们停下来;土壤永不会衰竭。你只需要收割、煮、运输。”唐斯双掌一拍。

“真那么简单?”

“差不多。但重点在这里。不会有投资损失。没有。绝不会。不会歉收。不必消灭海狸或狐狸。没有战争干扰。产量大,且无休无止。奴隶也一样。买主则焦渴。而产品妙不可言。一月之内,也就是从作坊运到波士顿,一个人就可以把五十英镑的本钱翻上四倍。想想看。每一个月都净赚投资的四倍。这毫无疑问。”

雅各布不由笑出了声。他认出了这种姿态:由小贩变身的掮客用迅速生财的希望消除了一切迟疑,封堵了一切争论。从唐斯的着装以及直到此时,他还显而易见地没有花钱请大家喝酒的意愿来看,雅各布怀疑,他尚未获得他所描述的唾手可得的利润。

不过,雅各布还是决定以后要一探究竟。

在悠闲地吃罢一顿由牡蛎、小牛肉、鸽肉、防风草和板油布丁组成的饭后,他的味蕾恢复了,他订好一个床位—除他之外,目前只住了一位客人—便出去散步,心里回想着这令人沮丧的一天,以及把那女孩当作一部分付款接受下来的耻辱。他清楚,他再也不会看到德奥尔特加掏出的一文钱了。总有一天—也许用不了多久—人人都会宽慰地看到,斯图亚特家族丢掉宝座,清教徒登位统治。到那时,他想,一桩起诉德奥尔特加的案子就会胜诉,他也就不会被迫接受只占他应得债款百分之一价值的那个小孩了。他明白,他曾以丽贝卡会迫切需要那女孩为借口,在这笔交易中让了步,但其实有比这更真实的一层原因。他从小就知道,对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和小动物来说,这世上没有比陌生人的慷慨收留更好的去处了。哪怕被交换、被抛弃、当了学徒、被卖、被替换、被引诱、为吃受骗、为住做苦力或者被偷,只要处于成年人的监管之下,他们的命运就不致那么凄惨,哪怕他们在父母或主人的心目中还不如一头奶牛重要。但是,如果没有个成年人,他们更可能在石阶上冻死,在河渠里脸朝下漂着,或是被冲上岸滩。他不想为自己的孤儿身份,为那些与不同肤色的孩子们一起偷吃、索要差事报酬的岁月而伤感。他听人说,他母亲是个无足轻重的姑娘,死于难产。而他那个来自阿姆斯特丹的父亲留下一个易于被用来说俏皮话的姓氏和一个引人深疑的借口,离开了。荷兰血统加诸他英国血统之上的耻辱无处不在,尤其是他在济贫院的时候,还好后来他被一家法律事务所雇去当了个信差。那活计要求会读写,这使他得以与现在的公司签约。继承地产总算缓解了他在出生和血亲上的委屈情绪。然而,他对孤儿和流浪儿仍保有一种于心不安的怜悯的冲动,他去过的每一个地区的港口、街巷和市场上处处可见他们的身影,他们的悲伤以及他自己的悲伤都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曾有一次,当人家请求他挽救一个无家可归、无人想要的孩子时,他感到难以拒绝。距今十年之前,他在某河岸发现一个脸色阴沉、头发鬈曲的半死不活的女孩,一名锯木工请求他把她带走。雅各布答应了,条件是锯木工免除他当时正在购买的木材的费用。和现在不一样,那时他的农场确实需要更多的帮手。丽贝卡怀孕了,但先前没有儿子活下来。他的农场总共有一百二十英亩的林地,位于距一座由独立派(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中清教徒的一个资产阶级派别。产生于十六世纪末,主要包括公理会、浸信会等。领袖人物为奥利弗· 克伦威尔。)建立的小村庄七英里的地方,其中只耕种了六十英亩。自从众多的荷兰人(除去有钱又有势的以外)从该地区离开或被驱逐,田产久未开发。除去独立派,这个地方对其他人而言仍与世隔绝。雅各布很快便获悉,他们已在上帝的选民VS救世是人的普遍天性的问题上脱离了他们的教友。他的邻居们都支持前者,并使自己处于远离毛皮站点和战争的内陆。当时雅各布,以毛皮和木材为副业的公司中的一名小规模生意人,发现自己马马虎虎算是个继承人的时候,便醉心于成为一名拥有土地且独立自主的农场主。他并没有改变这个想法。他做着必须要做的事情:讨个老婆,再找个人帮她,种植,修建,当上父亲……他只是在这些之外又补充了经商生活。不然,他就只得安于稳定的农场生活,与那些宗教信仰令他瞠目结舌的人交往,尽管七英里的距离使他们的亵渎无关紧要。然而,身为一个四处奔波的土地主,他深知在他长期外出期间,土地上满是男劳力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他宁肯用稳定的女劳力而非狡猾的男劳力,这主要是基于他自己年轻时的经验。主人经常不在家不失为一种邀约和诱惑——逃跑,强奸或抢劫。不过,他用的那两个临时男帮工表现得毫无威胁。在正常的环境中,女人们天生很可靠。如今他仍对此坚信不移,他相信这个遭母亲抛弃的穿着一双大鞋的孩子,恰如十年前他相信那个鬈发的被叫作“悲哀”的放鹅女孩。而收留这两个孩子可以说是一种拯救。只有莉娜完全是他蓄意买来的,不过她是个女人,而不是孩子。

他走在夜晚温热的空气中,直远到那家酒馆的灯光像宝石一样对抗着黑暗,酗酒狂欢的男人们的声音淹没在海浪丝绸窸窣般的声响之中。天空早已彻底忘记了它如火的朝霞,而把自己装扮成一大张和雷吉娜的皮毛一样黝黑、光滑的油布,冷冷的繁星在上面闪闪烁烁。他凝视了一会儿水面上偶尔映现的斑驳的星光,然后弯下腰,把双手放进水里。沙粒在他的手掌下移动;刚刚泛起的微波在他的手腕上方消散了,浸湿了他的衣袖。渐渐地,这一天的腐屑都被洗掉了,连同浣熊留下的模糊血迹。当他返回小旅馆时,路上空无一物。有热气,当然,但没有雾—无论是金色或灰色的—阻碍他。此外,一个计划正在成形。因为十分清楚自己身为农场主的短处——事实上他是厌倦了它的闭塞和一成不变——他发觉还是商业更合他的胃口。此时他爱抚着这个计划——干一项更令人满意的事业。这规划像糖一样甜,而它的基础也正是糖。确确实实,在朱伯里奥庄园黑奴的亲密无间和远在巴巴多斯的劳动力之间存在着一个深刻的差异。对吧?对的,他想,同时抬眼望着因繁星而显得庸俗的天空。清晰而真实。远处闪耀的银光根本并非遥不可及。从群星间倾泻下来的那条宽宽的奶油带就在那里,等着他去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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