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她在刺耳的锯木声和愈发浓重的木屑的气味中醒过来。锯木工的妻子走进屋子,手里拿着一件男人的衬衫和一条男孩的马裤。
“眼下就只好先这样凑合了,”她说,“我得花时间给你做几件更合身的衣服,因为村里什么都借不到。另外,一时间也没有鞋子给你穿。”
“悲哀”感到头重脚轻,身体打晃,她穿上干的男孩衣服,接着就嗅到食物的香气。吃完一顿奢侈的早餐后,她就清醒得足以说话了,但却不足以回忆。他们问她名字时,“双胞”低声说了声“别”,她于是耸了耸肩,并从此找到了一个方便的姿势,对记不起来或假装记不起来的信息都如此应付了。
你住在哪儿?
船上。
对,不过不是一直吧。
是一直。
你的家人在哪儿?
耸肩。
船上还有谁?
海鸥。
我是问还有什么人,丫头。
耸肩。
船长是谁?
耸肩。
那么,你是怎么上岸的呢?
美人鱼。我是说,鲸鱼。
那主妇就是在这时给她起的名字。第二天,她给她换了一身粗麻布衣,用一顶干净的帽子盖住她那一头不可思议又有些吓人的头发,叫她去照管那些鹅。给它们撒谷粒,把它们赶到水里去放,盯着别让它们走远。“悲哀”的一双赤脚与陆地上那令人痛苦的重力斗争着。第一天在池塘边,她跌跌撞撞,不停绊倒,以致当两只小鹅遭到一条狗的攻击,随后引起一阵混乱时,她怎么都无法使四散的鹅聚拢起来。她这样努力坚持了几天,直到那主妇举手认输,又把简单的清洁活计交给她——结果也没一项令人满意。不过,斥责一个不称职的仆人带来的愉悦胜过了看到她把一件杂活干好时的那丝满意,每每发现没打扫到的角落、没生旺的火、没擦洗干净的罐子、花园里没除掉的杂草、鸟禽身上没拔净的毛,那主妇都会快乐地大发一通火。“悲哀”把心思全放在如何于吃饭时间及干活间歇或期间偷偷溜走,与“双胞”一起散散步或玩耍一阵儿的窍门上了。除“双胞”外,她偶尔也有别的神秘伙伴,但都不如“双胞”好,因为她是她的安全保障,是她的快乐所在,是她的向导。
主妇告诉她,那是月经,是所有女人都有的麻烦,“悲哀”相信了她,但到下一个月、再下一个月、再再下一个月,那东西却再也没有来。“双胞”和她谈论了这个,说那次出血其实会不会是在那堆隔板后边发生的那事的结果,那兄弟俩当时都参与其中,而并非是主妇说的那个原因。因为是腿裆外面而非里边疼,而主妇说的是里边疼很正常。直到锯木工请求老爷把她带走,说是他老婆没法养活她时,那地方还在疼。
老爷问:“她在哪儿?”“悲哀”于是被叫进了磨坊。
“多大了?”
锯木工摇摇头,“悲哀”却开了口:“我认为自己有十一岁了。”
老爷咕哝了一声。
“别管她的名字,”锯木工说,“你想怎么叫她都行。我老婆叫她‘悲哀’,因为她是个弃儿。你看得出来,她血统有点儿不纯。不管怎样,反正她干活可是任劳任怨。”
他说这话的时候,“悲哀”看到了他脸上的窃笑。
她骑在马背上老爷的鞍子后行了数英里,路上停过一次。由于这是她头一回叉开腿骑马,那灼痛感逼得她落了泪。摇晃,颠簸,拽紧老爷的上衣,终于她还是嘴里一涌,吐到了那上面。他于是勒住马,把她抱下来,让她休息,一边用一片款冬叶擦他的上衣。她接过他的水袋,可第一口就连同胃里的残余物一起喷了出来。
“悲哀,一点儿没错。”老爷咕哝道。
快到他的农场时,他把她抱下马,让她步行完剩下的路,对此她感激不尽。每走几弗隆(英制长度单位,一弗隆等于八分之一英里。),他都要回头看一看,担心她跌倒或是又吐了。
当她们瞥见那座农场时,“双胞”一面微笑一面拍起手来。一路上骑在老爷身后,“悲哀”一直惊恐地四下张望,若不是受着恶心和疼痛的折磨,她还会更害怕的。数英里长的路上,高大的铁杉犹如柚木船的船桅一样耸立着,而当它们渐渐退去,大教堂般的巨松又在他们头顶投下团团阴影。马背上的路程有多么漫长,那树荫就有多么厚密,不论怎么努力,她始终看不到树梢,就她所知,那些树高得刺破天空。不时有满身毛发的庞然大物矗立在树木中间看着他们骑过。一次,一头驼鹿从他们前面的小路上横穿而过,老爷不得不突然转向,马绕了四圈,才得以继续前进。因此,当她跟在老爷的马后进入一片洒满阳光的空地,听到鸭子嘎嘎的叫声时,她和“双胞”都感到无法更舒心了。与那位主妇不同,太太和莉娜的鼻子都小而挺直;太太的皮肤像蛋白,而莉娜的像褐色的蛋壳。在做任何事,吃饭或休息之前,莉娜坚持要先给“悲哀”洗头。不光是因为藏在她帽子下面的细枝和小片稻草让她心烦,还因为她害怕虱子。这让“悲哀”感到诧异,在她看来,虱子和蜱虫、跳蚤或身体上任何其他寄生虫一样,更多的是令人讨厌而没有什么危险。莉娜却不以为然,洗完头,她又将这丫头全身擦洗了两遍,才让她进屋。随后,她一边左右摇着头,一边把一块浸过盐水的破布递给她,让她清洗牙齿。
握着帕特丽仙的手,老爷宣布她晚上必须睡在屋里。太太问原因,他说:“别人告诉我她总是四下游荡。”
在当日的寒夜里,“悲哀”蜷缩在壁炉旁的一块草垫上,睡了醒,醒了睡,“双胞”为了哄她入梦,不停地在她耳边描述着成千上万个男人走在海浪上无声地歌唱的情景。他们的牙齿比他们脚下的白色泡沫还要闪亮。当天色转暗,月亮升起,他们如黑夜般漆黑的皮肤边缘会泛起银光。成熟而又肥沃的土壤的气味让全体船员的眼睛炯炯发亮,却使那些走在海浪上的人高声哭喊。在“双胞”的声音和莉娜给她下身涂的动物油脂的安抚下,“悲哀”几个月来第一次陷入了甜美的睡眠。
不过,第二天早晨,她刚咽下早餐就又全吐了出来。太太给她喝了点儿蓍草茶,便打发她去菜园里干活了。在地里拔晚熟的萝卜时,她听得见老爷在远处的一块田里破石的声响。帕特丽仙蹲在菜园边吃着一个黄苹果,看着她。“悲哀”挥手。帕特丽仙挥手回应。莉娜来了,催促小女孩离开。从那一刻起, “悲哀”,不然就是“双胞”便看清了,凡是老爷和太太不管的事情,都由莉娜做主。即使到处都不见她的踪影,她的目光也仍无处不在。她在公鸡打鸣前就起床,然后摸黑走进屋里,用她鹿皮鞋的鞋尖碰一碰睡觉的“悲哀”,并在添柴等火烧旺期间在屋里逗留一会儿。她挨个儿检查篮子,一一揭开罐盖查看。“悲哀”觉得,她是在检查里面储存的东西。但“双胞”说不是,她是在查看你有没有偷吃食物。
莉娜很少跟她说话,连“早安”都不问,除非她要说的事情十分紧迫。因此,正是她告诉“悲哀”她怀孕了。当时莉娜从“悲哀”手中夺过一篮小米,然后冷冷地盯着她的眼睛,说:“你知道你怀了小孩吗,小孩?”
“悲哀”张口结舌。然而想到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她自己的小人儿,正在她体内生长,她于是又高兴得涨红了脸。
“我该怎么办呢?”她问。
莉娜只是瞪了她一眼,便把篮子挎到腰间,走开了。要是太太知道了,她也从不说什么,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怀有身孕吧。“悲哀”的分娩来得太早,莉娜告诉她,以致婴儿难以存活,但太太却生下一个大胖小子,所有人都为之振奋——至少有六个月是如此。他们把他埋在了屋后那座小山脚下,他哥哥的身旁,并做了祷告。虽然“悲哀”认为她看到了自己的新生儿打哈欠,可莉娜却用一块粗麻布把婴儿包了起来,放到那条河流中水面最宽且远在那座河狸坝下方的位置,任其漂流。婴儿没有名字。“悲哀”哭了,但“双胞”叫她别哭。“我永远和你在一起。”她说。这多少算是点儿安慰,然而 “悲哀”一直想着她的宝宝在莉娜的手掌下呛水的样子,好几年后这幅画面才从她脑海中渐渐褪去。由于没个可以说话的人,她越来越依赖“双胞”了。和她在一起,“悲哀”从不缺少友谊或交谈。即使他们让她睡在屋里,她总还是有故事可听,而且白天她们俩可以一起偷偷溜出去,在树林中漫步、嬉戏。那位执事还会给她樱桃果和核桃吃。但她必须保密。有次他给她带来一条围巾,而她却给里面包满石子,扔进了那条小河,因为她清楚,这么漂亮的一条围巾会惹莉娜生气,也会惊动太太。尽管太太的又一个男婴夭折了,帕特丽仙倒一直很健康。有一小段时间,莉娜似乎被说服了,也相信几个男婴的死不该归咎于“悲哀”,但当一匹马踢破了帕特丽仙的脑袋后,她又改变了想法。
随后佛罗伦斯就来了。
当佛罗伦斯在那个严冬到来,看到来了新人,“悲哀”感到既好奇又高兴,她微笑着准备走上前去,只是摸一摸那小女孩的一只粗辫子。但“双胞”挡住了她,她贴近“悲哀”的面颊,喊道:“别!别!”“悲哀”觉察到 “双胞”的忌妒,便躲开了脸,只是不够迅速。莉娜已经摘下她自己的披肩,披到了那孩子的肩上,然后把她抱起来,进了牛棚。从那以后,那小女孩就属于莉娜了。她们一起睡觉、一起洗澡、一起吃饭。莉娜给她做衣裳,还用兔皮给她做了双小巧的鞋。每当“悲哀”靠近,莉娜就命令她“走开”,或是打发她去干急需要干的活,她的眼中总是闪烁着不信任的光,与此同时,她还要确保其他人和她一样地不信任“悲哀”。“悲哀”记得,当老爷让她睡在屋里时,那双眼睛是怎样眯起来又一闪一闪的。尽管莉娜在她分娩的整个过程中一直帮助她,但“悲哀”永远都忘不了她的宝宝,每日每夜地呛着水,漂过这世上的一切溪流向下而去的情景。就像原先和帕特丽仙那样,“悲哀”与这个新来的小女孩之间被迫保持着距离,从此她便表现得一如往常——以一种沉着的冷漠对待任何人,除去“双胞”。
多年以后,那个铁匠来了,这地方的气氛就变了。永久地变了。“双胞”最先注意到这点,她说莉娜害怕那铁匠,还设法告诫太太当心他,但却收效甚微。太太毫不在意。她太幸福了,顾不上提防,因为老爷不再四处奔波。他总在那里,一心扑在新房上:管理材料运送,立桩拉线,与铁匠就大门的设计密切交谈。莉娜担惊受怕;太太满足地哼着小曲儿;老爷兴致勃勃。当然,最心烦意乱的要数佛罗伦斯。
无论“悲哀”还是“双胞”都没有打定主意该如何去想那个铁匠。他似乎尽善尽美,似乎对自己的影响毫无察觉。莉娜真的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危险吗,或者她的害怕只是出于忌妒?他到底是老爷盖房的完美搭档,还是对佛罗伦斯的一个诅咒,使她的一言一行由公开变为偷偷摸摸?当“悲哀”在从河边提着一桶水返回途中,于建房工地附近昏倒,又是发烧又是战栗时,她们都还未拿定主意。真是万幸,铁匠刚好就在那儿,看到她倒下去。他把她抱起来,放到他睡觉的草铺上。“悲哀”的脸和胳膊上满是一道道的伤痕。铁匠摸了摸她脖颈上的疖子,接着大叫不止。老爷把头从门框里伸出来,佛罗伦斯朝这边奔跑。太太到了,铁匠向她要醋。莉娜取来后,他就往“悲哀”的疖子及她的脸和胳膊上浇,疼得她一阵痉挛。就在女人们吸着气,老爷紧皱眉头的当儿,铁匠将一把刀烧热,用它划开一处肿胀的皮肤。他们静静地看着他把 “悲哀”的血滴进她自己的嘴里。所有人都认为现在最好别让她待在屋里,于是“悲哀”就整日整夜地躺在一张吊床上发着汗——不准吃喝——与此同时,女人们轮流给她扇扇子。她们不断扇出的微风召来了风帆和手握舵柄的船长。她还没看见他就已经听到他的声音了。大笑着。响亮,粗嗄。不。不是笑。是尖叫。和别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那些尖叫声高低不一,且很遥远,在包围她的白色云团的另一端。还有马匹。蹄声嗒嗒。从下面传来。跨跃过一袋袋粮食,踢踹着一个个木桶,直到桶板破裂,一股甜腻腻、稠糊糊的黑色浆液涌了出来。然而,她还是动弹不得,也扯不开那云团。推着推着,她摔到了地上,云团一时间覆盖遮蔽了她的全身,使她确信那些尖叫声来自海鸥。她醒过来,看到一双眼睛——形状、颜色均与她自己的相同——向她打招呼。肿胀的云团,此时仅剩下丝丝缕缕,漂了开去。
“我在这儿,”那个与她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的女孩说,“我一直在这儿。”
有“双胞”在,她不再那么害怕,两人开始搜查那艘沉默、倾斜的船只。慢慢地,慢慢地。窥视一下这里,聆听一下那里,除去一顶女帽和一群正在啄食一匹小马的残尸的海鸥,什么都没有找到。
在摇动的扇子下,周身汗湿的“悲哀”忆起了船上那日复一日的严寒。除去冰冷的风,一切都凝固了。船尾处是大海,船头是一片岩滩,岩滩处于一座灌木丛生的石崖下。“悲哀”从未踏上过陆地,她怕极了离船上岸。陆地之于她,犹如海洋之于绵羊一般陌生。是“双胞”让一切变得可能。她们下船时,陆地——吝啬、坚硬、厚实、可恨——使她感到震惊。正是在那一刻她懂得了船长让她一直待在船上的良苦用心。他没有把她当作女儿而是当作一名未来的海员去抚养。肮脏,穿裤子,既狂野又驯顺,身怀一项重要的技能,那便是缝补船帆。
太太和莉娜同铁匠争论着要不要强迫她进食或喝水,但他意志坚定,坚持不让她吃喝。被他那套热刀滴血疗法所震服,她们于是听从了他的意见。只消扇扇子和用醋泡疖子。到第三天结束时,“悲哀”的烧退了,她哀求着要水喝。铁匠托着她的头,让她从一只干葫芦瓢里呷水喝。她抬起眼,看到“双胞”正坐在吊床上方的树枝上冲她微笑。不久,“悲哀”就说她饿。在铁匠的照顾和佛罗伦斯的护理下,渐渐地,疖子干瘪了,肿胀消失了,她的体力也恢复了。现在,她们作出明确判断:铁匠是个救星。然而,莉娜却面目可憎地竭力使佛罗伦斯远离病人和医者,她小声咕哝说,以前她还是个孩子时就曾见过这种病,说它会像霉菌一样扩散到他们所有人身上。然而在与佛罗伦斯的战斗中,她败下阵去。到“悲哀”康复时,佛罗伦斯患上了另一种病,时间拖得更长,而且更加致命。
那天,“悲哀”正躺在林边的牧草地里,听“双胞”讲一个她最爱听的故事,关于一群长着珍珠眼睛、墨绿色海草头发的美人鱼,骑在一队鲸鱼背上互相追逐的故事,她第一次看到了铁匠和佛罗伦斯互相缠绕在一起。“双胞”刚讲到海鸟们被如流星一样尾随鲸鱼队的泡沫所刺激,也加入到追逐当中的时候,“悲哀”突然将一根手指放到唇上,又用另一根指了指。“双胞”合上嘴,直勾勾地看着。铁匠和佛罗伦斯正来回摇动,与农场上发情的母畜不同,她并没有在雄性的重量和抽插下静静地站着不动。那边在一棵山核桃树下的草地中正在发生的事,与“悲哀”那种在一堆木头后无声地顺从于一种缓慢进程或是在一条教堂长凳上匆忙了事的体验都不一样。这里,女人伸展着四肢,脚后跟不停蹬踏,脑袋左右来回猛烈摆动。这是一场舞蹈。佛罗伦斯滚动着,从下面扭转到上面。他把她提举起来抵住那棵山核桃树,她低下头抵在他肩上。一场舞蹈。一会儿躺,一会儿站。
“悲哀”一直看到他们完事;看到他们像疲惫的老人那样跌跌撞撞地穿起衣服。最后,铁匠抓住佛罗伦斯的头发,拽着她的头向后仰着,把他的嘴放到了她的嘴上。接着他们俩就分头走了。看到这一幕,她大为惊奇。在她所经历的所有这类事中,从来没有人吻过她的嘴。从来没有。
刚埋葬了老爷,太太就病倒了,派人去请铁匠是自然的事。他来了。独自一人。下马前他端详了一会儿那栋宏大的新宅。随后他瞥了一眼“悲哀”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的眼睛,然后才把缰绳递给她。他转身面向莉娜。
“领我到她那儿去。”他说。
拖着沉重的身子,“悲哀”尽可能快地拴好马,便冲回来追上去,他们三人一道进了屋。闻到那气味,他站住脚,朝那口盛放着炖烂的艾蒿以及莉娜的其他酿造物的锅里看了看。
“她卧床多久了?”
“五天了。”莉娜回答。
他咕哝着走进太太的卧室。莉娜和“悲哀”在门口看着他蹲到病榻旁。
“谢谢你过来,”太太低声说,“你要让我喝自己的血吗?恐怕一点儿都没剩下。没有干净的血了。”
他笑了笑,伸手去抚摸她的脸。
“我要死了吗?”她问。
他摇了摇头,说:“哪里。要死的是病。不是你。”
太太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呆滞无神,她用一只裹着绷带的手背揉了揉它们。她一再向他致谢,随后吩咐莉娜去给他准备些吃的。他离开房间时,莉娜跟在后面。“悲哀”也随着出来,但在此之前她转身看了最后一眼。于是她正好看到太太掀掉被子,跪到地上。“悲哀”看着她用牙齿松开包着双手的绷带,然后将两只手掌合在一起。她扫视了一圈这间平时不准她进入的房间,注意到湿淋淋的枕头上粘着一簇簇的头发;还注意到太太那从睡袍下露出的苍白的脚底板看上去是多么无助。她跪在床边,头低垂着,仿佛在这世上孑然一身。“悲哀”明白了,无论有多少仆人都无济于事。也无论她们如何照顾与奉献,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太太如今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一个都没有。除去她正悄声低语的那个对象:“感谢您,我的主,感谢您赐予我宽恕和仁慈。”
“悲哀”踮着脚尖走开了,出屋进到院中,松树的清香抹去了病房的气味。某处,一只啄木鸟正在咚咚啄树。几只野兔跳进那一小片萝卜地,“悲哀”想去赶,但沉重的身子已使她筋疲力尽,她于是决定不去管了,转而坐在了屋阴下的草地上,抚摸着一动一动的突起的肚皮。在她上方,透过厨房的窗户,她能听到铁匠进餐时刀叉的碰撞声和他移动杯盘的声响。她知道莉娜也在那里,但却一声不吭,直到椅子发出刮擦声,这表明铁匠站起了身。跟着莉娜提出了那个太太没有问的问题。
“她在哪儿?她还好吗?”
“当然”。
“她什么时候回来?谁会带她回来?”
一段对莉娜而言显得太久的沉默。
“到现在已经四天了。你不能强行留住她。”
“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那么?告诉我!”
“她会在适当的时候回来。”
沉默。
“你要在这儿过夜吗?”
“过一部分吧。感谢款待。”
说着他便离开了。经过“悲哀”身边时,她朝他笑,他也报以微笑,接着就大步走上高坡往新宅那里去了。他缓缓地抚摸着那个铁件,这里的一条弧线,那里的一道焊接,又测试了下镀金的剥落情况。随后他朝老爷的坟墓走去,脱帽站在坟前。过了一会儿,他走进那栋空荡的宅子,并关上了身后的门。
他没有等到日出。“悲哀”失眠而且不舒服,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骑上马,像一匹小马驹似的沉着而快乐地奔腾而去。然而,她很快就看出,莉娜仍旧处于绝望当中。折磨着她的那些问题停驻在她眼中:佛罗伦斯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她是否正在返回的途中?那铁匠可信吗?尽管他心地善良、医术精湛,“悲哀”还是想不好之前是否看错了他,而莉娜是否一直都是对的。作为准妈妈,“悲哀”有着做母亲应有的敏锐和洞察力,因而才有所疑虑。他曾用醋和她自己的血救了她的命;他立刻对太太的状况一清二楚,并当即开出了减少疤痕的处方。莉娜只不过是对插足于她和佛罗伦斯之间的任何人都怀有戒心罢了。除去关照太太的新需求和盯着那条小径仔细搜寻佛罗伦斯的踪影,莉娜没什么时间和心思去顾及别的事。而由于无法弯腰、提重东西甚或不喘粗气走上一百码的路,“悲哀”对于农场正在遭受的一切同样也负有责任。山羊逃出乡村庭院,把两处新种的菜圃都毁掉了。没人记得把盖子盖上的水桶中漂着一层层的虫子。湿衣服在篮子里放得太久,开始长霉,而她们俩谁也不肯去河边重新洗一洗。一切都乱了套。天气渐渐转暖,由于取消了邻家公牛的造访,没有一头母牛产犊。大片大片的土地需要翻耕;放在盘子里的牛奶都凝固了。一只狐狸在鸡圈里随心所欲地捕食,老鼠们肆意偷蛋。太太不会那么快康复,管不了这个一天天跌入麻烦堆的农场。而莉娜这个默默无闻的主劳力,由于宠爱的人不在身边,似乎对一切都丧失了兴趣,包括喂饱自己的肚子。不过十天,衰颓便随处可见。就这样,五月一个凉爽寂静的下午,在无人照管、不久前还为水痘所包围的农场里,“悲哀”的羊水破了,将她的恐慌一下子释放了出来。太太的身体还没有好到可以帮助她,而回忆起那个哈欠,她不再信任莉娜。又由于被禁止进村,她一筹莫展。“双胞”不在,当“悲哀”试着跟“双胞”商量该怎么办、到哪里去时,她要么缺席,要么奇怪地沉默或是不友善。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她想到威尔和斯卡利或许会像平素那样驻扎在他们的渔筏上,于是,在第一次阵痛发作时,她拿上一把刀和一条毯子向河岸走去。她待在那里,无依无靠,不得已时便高声尖叫,之间昏睡片刻,直到身体再次被凶蛮撕裂,呼吸再次加剧。几小时,几分钟,还是几天——“悲哀”说不清过了多长时间,那两个男人才听到她的呻吟,把筏子撑到河边。两人很快就明白了“悲哀”的处境,想必在任何即将生产的人畜面前,他们都会有如此快的反应。他们有些笨手笨脚地开始工作,目标仅限于保住新生儿的命。他们跪在水里,在“悲哀”往外挤的同时,他们连拉带转小心地移动着卡在她腿裆间的那个小不点儿。血和别的东西打着旋儿流进了河里,吸引来一群小鳕鱼。当宝宝,一个女孩,哭出声时,斯卡利用刀割断脐带,把她递给她的妈妈,“悲哀”接过来,给她冲洗身体,轻轻擦拭她的嘴、耳朵和目光茫然的眼睛。那两个男人无比自豪,还主动提出要把母女俩送回农场去。“悲哀”连声说着“谢谢”,婉言拒绝了。她想休息一会儿,然后自己回去。威拉德拍了一下斯卡利的后脑勺,大笑起来。
“不错的接生婆,我得说。”
“毫无疑问。”斯卡利说着,两人水回到了他们的渔筏上。
将胎盘排出体外后,“悲哀”用毯子裹好婴儿,断断续续地打了几个小时的瞌睡。在日落前的某个时刻,被一声啼哭惊醒后,她开始挤她的乳房,直到有一个出奶。尽管一生中总是被男人——船长、锯木工的两个儿子、老爷,如今则是威尔和斯卡利——拯救,但她自信她这次独自完成了一件事,一件重要的事。由于专注于女儿,她几乎没注意到“双胞”不在。她当即就知道了该给她起什么名字。该给自己起什么名字。
转眼两天过去了。莉娜在一副平静的面具后隐藏着对“悲哀”的厌恶和对佛罗伦斯的担忧。关于那婴儿太太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叫人取来一本《圣经》,并禁止任何人进入新宅。某一刻,在母亲这个新身份正当性的推动下,“悲哀”竟大着胆向太太评说道:“您病危时那铁匠能来帮忙可真好。”太太瞪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