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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日-山田咏美 当前章节:111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5

直巳终于大学毕业,藉由打工处的穿针引线,在一间土木建设相关公司就职时,已经满二十五岁。而最先收到通知的真由子,那时四十七岁。不久前,她的资历与实绩开花结果,才刚被拔擢为文艺杂志的总编辑。

“真想让高中先生看看真由这副模样啊。唯独这一点,真的很遗憾。”

“哎呀,要说这个的话,我才想让爸爸看看谅大哥这副模样呢。”

就任总编辑后,真由子来泽谅一的宅邸打招呼,同席的后辈时田秀美目睹小说家与上司的这段对话,惊愕不已。因为时田也只看过他们以事务性语气交谈的场面。不,不只时田,公司的人可能都不知道两人如此亲密吧。因为通常,他们不会让第三者看到这个部分。不过也罢,既然谅一以“真由”称呼真由子,真由子也只能坦然接受,以“谅大哥”称呼他。

“总编辑啊……这么一来,我也卸下肩头的重担了。”

“肩头重担?我不认为谅大哥有这种东西。”

“当然有啊。你看不出来?”

“完全看不出来。你总是无动于衷的样子,感觉飘飘然的,好像都没有在管小说以外的事。反倒卸下肩头重担的人是我吧。把责编转给时田后,我真的轻松很多,不用再跟拖稿还悠哉乱掰藉口的作家打交道……”

“啊,啊,高中小姐,这话说得太重了……”

时田慌忙打断真由子,谅一笑说:“没关系,今天是庆祝的场面。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香槟应该也冰凉了,我们来干杯吧。喂!百合!”

“啊,我去叫夫人。”

时田说完离开房间后,真由子和谅一彼此对瞪。刚才两人之间的融洽气氛,已消失无踪。

“你到底想怎样?”

“你指的是?”

谅一以难掩焦躁的口气问,真由子以客气的语气反问。

“我在说直巳搬出去住的事。”

“这是应该的吧。工作也找到了,这个年纪不搬出去自立才奇怪吧。”

真由子说完耸耸肩,谅一忿忿地看着她。

“他说,有一天要和真由住在一起。”

“哎呀。”真由子故意假笑,然后继续说:“意思是我获得一名看护人员?”

“少跟我打哈哈。”

“我没有在打哈哈唷。看护人员是情人也无所谓吧。”

谅一为之语塞,这回换真由子问。

“倒是刚才你那是干么?居然在编辑部的人面前,叫我真由。”

“是全家一起交往,没什么好隐瞒的吧?”

“全家一起交往啊?你强调这一点,是想跟周遭的人说,即使我和直巳粘在一起也绝对不是特别的事吧。高中家和泽村家,从以前就感情很好。”

“……你有为百合想过吗?”

真由子歪起嘴角,不愿回答。这个人在自己作品世界以外的地方,真的是个愚钝的俗物。想到这里,她很想瞧不起这个人。但是她办不到。因为这个愚钝且庸俗的城墙,一直守护着他堪称纯洁的创作领域。她有自信,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就像当初父亲看上这一点而谅解他一样,自己也受到吸引而接受了他。然而不得不说遗憾的是,以前,对他抱着爱慕之情、惹人怜爱的自己,无法靠近这个领域。

“我才没有想到百合呢。”

真由子说谎。她和直巳的关系就是来自对百合的怨恨。

“基本上,和情人做那件事的时候,会想到对方的母亲吗?”

谅一对真由子挑衅般的说法怒火中烧,但握紧拳头强忍了下来。

“如果你不是高中先生的女儿,我可能会当场揍你,和你断绝来往。”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如果我不是爸爸的女儿,我也不会和谅大哥的儿子发生关系喔。”

“这话怎么说?”

“总有一天会告诉你。”

笑着一焦急地想追问时,走廊传来时田与百合的谈笑声。

“百合什么都还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唯独这一点,拜托了。”

“好的,谅大哥。”

正当真由子笑咪咪回答时,客厅的纸门开了。时田捧着以古伊万里的瓷缸取代冰桶装着香槟,百合端着放有玻璃杯和下酒菜的托盘,两人走了进来。接着,社交辞令的应酬开始了。百合在这种场合的声音,似乎一年比一年更为华丽贵气。但那不是身为女人的圆熟。听在真由子耳里,像是为了掩饰粗糙而浓妆艳抹的声音;像是拍了太多名为幸福的白粉,快要龟裂的声音。这是过于强求与自己不相称的幸福所导致的结果吗?

配合席间的闲聊,真由子交互看着谅一与百合的脸,但心里想的是直巳。她再度深深地觉得,现在的直巳,完全不像他的父母。这个自己亲手调教,身心灵都被染色的男人,已经到了离父母很远的地方。

不过真由子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把两人的关系向谅一说。明明是只会落得年龄差一大把的男女,在搞一时兴起的色恋罢了。摆在眼前的谅一的反应就是这样,明明是个小说家,那种陈腐的反应却和平庸的老爹没两样。真不该不小心就说出口。不过幸好,百合还不知道决定性的事实。她那种个性,还会让疑心生暗鬼的怪物,好好地折磨一阵子吧。

五年前,直巳生日那天,两人做爱到天亮稍微睡了一会儿之后,真由子开车,带着直巳一起前往以前去过的西伊豆。这是直巳百般撒娇耍赖恳求,忽然实现的小旅行。

来到以前下榻的民宿,老板娘看到已然长大成人的直巳十分惊讶,立刻要去准备空出来的房间。因为台风快来了,刚好有人退房。

“这次,我和他住同一个房间就行了。”

听真由子这么说,老板娘显得有些惊讶,但也立刻露出了然于心的表情,开始说天气之类的事。

“啊~~真是的,跟年轻人上床真累啊。”

一进房间,真由子便躺在榻榻米上,如此发牢骚。直巳在旁边唱着自己泡的日本茶。

“上次跟我来过之后,你又来过这里吗?”

“对啊。”

“跟谁?”

“男人。”

“那个人,跟你上床了吗?”

“上了。”

“你爱他吗?”

面对直巳接二连三的问题,真由子摆出不耐烦的表情,坐了起来。

“直巳,你是怎么啦?你说要来这里,我不是带你来了吗?干么问一些烦人的问题?”

直巳沉默了下来,抱着膝盖。真由子看了很想笑。因为这眼上次他还是国中生时,没什么两样。明明已经成为能那么猥亵地讨女人欢心的大人,居然还这样。

“我可以告白吗?”

听到真由子这句话,直巳以眼神回答。

“这世上,我只爱直巳一个人喔。”

“……真的?”

“嗯。可是,那是,非常,走样的爱。”

“我觉得我好像懂。”

“哦?”

“嗯。我也只爱真由一个人。我的爱可能也是走样的。因为我生病了。”

“生病?”

“生了专情这种病。”

真由子拉起直巳手,让他躺在自己的旁边。然后像虾子般蜷起身体,把头放在他的腋下。当她想偎过去,却紧紧地被搂过去,整个身子都埋在他魁梧巨大的骨骼里。闭上双眼,闻到体温所温热出的清新香气。比起饭店提供的沐浴乳,这种香气更接近草木的香气。

真由子忽然想到一件事,提议说:“今晚也在一起吧?在这里过夜如何?”

“啊?可是我的生日过了喔。”

“没关系。这些超过的时间也算生日礼物。”

正如直巳所期望的,两人就在这偏僻海边的民宿做爱。这次做得很简单,午睡之后,一起去海边看夕阳。

“老板娘说台风快来了,可是夕阳好美喔。”

“真由,一起下海玩吧?”

两人穿着来这里路上买的廉价泳裤与泳衣。这一带以美丽的夕阳闻名,其他旅馆的人们也来了,大家带着各自的心思聚集在海边,等待夕阳西沉。大多数的人穿着清凉的浴衣,这个时间下海的人很少,但真由子和直巳完全不在乎,惬意地在海里游泳、嬉戏。有时硬把对方拉进水里,有时推倒对方,玩得像小孩子一样。到了太阳开始沉入海平面时,两人不约而同偎在一起,默默地,只是凝望着水平线。

这是个多云的黄昏。因此染成桔色的天空里,犹如浮现了许多岛影。因为太阳的逆光而出现,由云朵形成的许多岛屿,以完美的远近法,宛如在引诱人们前去旅行。

“真由。”真由子听到叫唤声,转头一看,望着被染成褚红色的直巳侧脸。

“你觉得那些岛再过去的最远方是什么?”直巳问。

“不知道耶。这个世界的尽头吗?”

“我认为是,天堂。”

“真的假的?”

真由子笑着抬头之际,在转为紫色的暮色背景里,直巳的唇落了下来。吻了一个深深的吻之后,他如梦呓般地低喃:“我再不需要恋爱小说、恋爱电影、情歌这种东西了。”

这时真由子仿佛看到战利品完成了,感慨万千。今后要花很长的时间,小心谨慎,煞费苦心地维护这个战利品。

下定这个新的决心后,过了五年。那个说着“我的成人式不是在冬天,是在夏天喔*(*译注:日本的成人式通常在一月举行。)”,把周遭的人搞得一头雾水却暗自窃喜的爱搞笑年轻人,也经历了许多苦楚,逐渐展现出一种深邃的风情。当真由子如此称赞他,直巳却自嘲地笑说:“每当我和新认识的女生上床,最后都落入在看真由微笑的窘境,然后我就失恋了。这一定已成定局。我也不知道在那个微笑中,被真由甩了多少次。”

今后也能一直,以非常温柔的微笑,将直巳送去年轻女孩那里吗?当然可以。真由子自问自答后,深深点头。贤者之爱,越是能收进美丽的异物,越是能变得坚固。对,就像贝壳蕴含珍珠一样。

和百合他们一起干杯喝香槟,聊着出版界的八卦,真由子和时田也终于告辞了。道别后,百合独自走到门外叫住真由子,真由子叫时田先走,她随后就到。

“最近,我都没机会和真由单独聊天,寂寞得要命呢!”

面对百合如此撒娇般的倾诉,真由子立即起了警戒心。都这把年纪了依然没变,讲起话来还像牵丝的麦芽糖。听起来就像以前,要抢走什么之际的前奏曲。即便关于直巳的事,自己确实处于优势,她也依然如此。

“真由,每次你来我家,我都觉得你越来越幸福了耶。我是真的很高兴,因为我从以前就希望你能幸福快乐。”

真由子暗忖,我知道。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就像你现在很幸福一样,以前你爸爸也很幸福吧。这是血统的关系吗?因为你们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真由子霎时无言以对。百合以粘腻的口吻继续说:“女儿也跟父亲一样,都是糟糕的大人呀。不过,正吾先生以死赎罪,已经得到原谅了。那么真由呢?真由要怎么做呢?直巳已经长大成人了,所以时效过了?”

真由子觉得背脊发寒。应该只是愚蠢地过度干涉儿子的百合,不知何时知道真相了,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这实在令人毛骨悚然。而且现在还以过于不自然的沉稳在谴责我。

原本在附近等的时田,觉得她们谈太久了怪怪的,于是转了回来,但真由子叫他先回公司,自己再度面对百合。

“百合,你要我怎么做呢?”

百合没回答真由子这个问题,穿着拖鞋,宛如在地面上拖行般走了起来。真由子听着拖鞋的摩擦声,跟在后面。

结果百合来到的地方是,距离泽村家很近的大神社。以前神社举办祭典时,真由子和少年直巳来过这里。

百合指着依然点着灯的神社内的后方说:“就是那里。我经常在那里祈求神明喔。”

“祈求什么?”

真由子一问,百合呵呵呵地笑着回答。

“祈求真由能越来越幸福。”

百合的笑声越来越大,响彻四周。连路过的行人都露出讶异的表情,回头看她。

“百合。”真由子想摸她的手,百合却弯起身体,“嗯~嗯~”地低吟起来。简直像被什么附身似的。譬如被狐狸附身会“叩叩”地叫,像这种感觉。但这座神社拜的并不是稻荷神*(*译注:狐狸是稻荷神的使者)。

“谅大哥和我结婚以后,你变得很空虚的样子,我绝对不要你变成这样,所以只要看到神社或教堂,我都会双手合十祈求唷,希望你能快乐起来。然后慢慢的,你也恢复元气了,变得很幸福的样子,我真的为你感到高兴喔。”

真由子忆起,这个人真的很喜欢幸福的我,然后将我散发出的幸福当作粮食滋养。现在仔细想想,我得知她和谅一要结婚后,变得自暴自弃,痛不欲生的时候,她几乎不想接近我。除了有需要的时候,以“我们是好朋友吧”这句话来窥探我的反应。因为我是没有价值的饵了。

后来,百合确定我给的饵是否能吃之后,来找我商量小孩的名字。即便是暂时的,她一定认为给了我幸福感吧。

想到这里,真由子感到一阵晕眩。再度深深觉得,自己是百合的幸福制造机,也是保管库。

“不过,你之所以能取回幸福,是因为有了“把直巳弄到手”这个目标吧。居然用这么邪恶的事来贮存幸福。”

是啊,然后你把这幸福的排泄物,当作营养吸收了。真由子想如此反讥,但忍了下来。因为她相信不用说出口,百合也心知肚明。

然后百合坦承,她找了征信社调查才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虽然知道他们一起进出饭店,但无法掌握决定性的证据。

“不过我也知道,那没什么意义。当我看到你们相视而笑,互相凝望的照片,我马上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是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一个老太婆调教师和一匹发情期的种马,性倒借的交尾。”

“啥?”真由子对这种珍奇的比喻组合,瞠目结舌。

“我选的词汇正确吧?换成小说家的谅大哥,会怎么说呢?”

“他早就知道了吧?”

忽然,百合的眼睛上吊。这真的就很像被狐狸附身了。

“为什么,每次每次都只有我被轻视!从以前就一直这样。大家到手的东西,都不想分给我,所以我只能像个乞丐恳求施舍!”

“现在你也能这么说?”

“不是吗?你又施舍我了。把谅大哥这个人的一部分施舍给我。”

百合说完,随即掉头走人。被留在后面的真由子,不知何如收拾今晚的残局,只是望着她的背影。从百合颈子下垂的情况,看得出她很沮丧,真由子告诉自己,不可以被她绊住,但又很担心。

就在此时,百合突然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地说:“直巳,就送给你吧。我只要你幸福就好。那种孩子,我会在心里,杀死他。”

百合丢下这句话举步离去,真由子急忙叫住她。

“百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百合终于回头,越过自己的肩膀,瞥了真由子一眼,嘻嘻嘻地笑说:“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呀。谅大哥说过,有个大作家把自己的太太让给好朋友喔。我也想模仿他,把儿子让给你。”

这次百合说完真的走掉了,留下傻眼发愣的真由子。这时真由子听到“叩~叩~”的叫声,难道是幻听吗?

走在前往车站的路上,真由子挖掘出与百合认识至今的庞大记忆,仔细地回顾。漫长的岁月流逝,却也像转瞬之间。无论如何,两人的过去,还有未来,都会一直像紊乱纠结、解不开的线团吧。即便认为要找人来剪断才行,却也无计可施。更何况到了把刚出生的婴儿命名为“直巳”的阶段,更不想斩断对百合的怨恨。

在这个时间点,真由子明明已经失去了好朋友,而百合的好朋友却依然活着。虽然是定义截然不同的好朋友。

即使如此,把谷崎润一郎的让妻事件拿出来当方便的解释,谅一也一定随便说得像八卦吧。百合说自己被轻视的理由,似乎也表现在这个地方。而他对真由子,则是以不同的方式说明。把谷崎润一郎将妻子让给好友佐藤春夫的经琮,当作文学性的丑闻,而人寻味的事情,幽默且辛辣地叙述。

真由子不禁苦笑,居然又是谷崎。虽然谷崎在文学界被崇拜为“大谷崎”,却也留下了很多怪人大集合的作品。告诉她这件事的,也是谅一。但谅一却不知道,后来他的儿子成了“怪人”的化身。

和百合分开后,照理说,真由子应该回公司。但走在路上感受到来往行人逐渐流露出的醉意,她也不想回公司了。在谅一家的庆宴喝的香槟醉意,与温暖的春天夜风,松缓了她长年来顽固坚持的事。

真由子低声呢喃:“好想喝酒啊!”忽然很想找人喝酒,在脑海里搜寻这个时间能陪她喝酒聊天的人。“这种日子,找女性友人比较好。”真由子如此自言自语,拿出手机查看通讯录,浏览着朋友们的名字,顿时一阵愕然。能让自己毫无隐讳说出此刻心情的朋友,竟然没有半个。

当然,一般的朋友有一大堆。真由子不仅工作能力很强,还善于幽默地隐藏自己的锋芒,所以无论男女都很喜欢她。然而对于长年来与人交往,总是把洒脱摆在第一位的她,要她把内心深处让别人看到是不可能的。

没有想要完全吐露心事的朋友,也不想交这种朋友。真由子以此为信条活了下来。但是,如今,不知为何,竟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可怜。或许是刚才,百合连声说的“好朋友”残留在耳畔吧。

好朋友。若是能将沉淀于心底,充满毒素的东西给他看的人,叫做好朋友,那么对真由子而言,只有百合一人。那个祈祷对方幸福,却只是等着吸取对方盈满的养分,饥渴贪婪的卑鄙小人。她无法自给自足让自己幸福。

忽然,一阵迷路般的忐忑袭上真由子。她惊慌失措地暗忖,这是怎么回事?都已经大人了。明明年纪也来到堪称人生的资深阶段,为何我会像迷途的少女般想大吼大叫呢!

情急之下,真由子打电话求救的对象不是直巳,也不是百合,而是刚刚才见过面的谅一。

“谅大哥!”听到真由子如此紧迫慌张的声音,谅一心头一惊,担心她是否出了什么事,问了她所在的地点后,连忙赶过去。

真由子站在一间曾用来讨论工作的酒吧外,以慌张无助的心情,望着谅一家的方向,苦苦等候谅一的到来。以时间来算大约十五分钟,她却觉得非常非常漫长。像是十年,二十年,不更久。在遥远的往昔失去的东西,此刻,追着自己而来。

“怎么啦?”谅一气喘吁吁地问:“出了什么事吗?”对,就是这个。如此询问时的这个眼神。少女时代的我,为了想要这个瞬间,总是在寻找这个人。想到这里,真由子的眼眸滚出了泪珠。

“谅大哥!”

她哭了起来。谅一惊慌失措地抱住倒在自己怀里的真由子。

“怎么了?怎么了?”

谅一边说边催真由子走进酒吧,但真由子却挥开他的手,打从认识以来,第一次如此任性地偎在他怀里哭泣。宛如为了想要什么东西,赖在地上哭泣而赖,说也说不听的小孩。

“今晚,我要一直跟谅大哥在一起!从很小的时候,我就一直梦想能这样偎在你怀里,可是你这个笨蛋!小气鬼!为什么不肯实现我的愿望!”

望着如此大吼,豁出去放声大哭的真由子,谅一又惊又呆地看傻了眼。但慢慢地,他的表情逐渐放松,歪着嘴角浮现狡猾的笑容。

“……真要命……女人的心里,究竟住着几个女人?”

路人经过时,露出而人寻味的眼神,当他们是中年男女因争风吃醋在吵架。然而其中有几个人,认出了谅一是谁,面带惊愕地回头多看了一眼。

“这下糟糕了。真由,换个地方吧。”

谅一说完,推着真由子的背,打算进入酒吧。但在门口侧首犹豫了一下,随即又离开酒吧了。接着来到的地方是,谅一为了专心赶稿,经常入住的附近饭店。不愧是为了创作,连老婆也能让出去的小说家这种怪物所做的事。说不定,他求百合跟他上床时也是这样。但即便如此,真由子也觉得无所谓。这已经和道德无关。过去,她只是想让越来越膨胀的憎恨之花,“砰!”的一声绽放。这是对过往人生的负面轨迹做了断的方式。既然你偷了我两个男人,我就偷你两个男人。但现在她已经完全不会这么想了。

一切顺其自然吧。真由子如此下定决心后,那种不用去对抗什么,只是顺其自然的生活,终于回到自己的身边。被过去推着走,不知道命运是凶是吉,即便预测也是一喜一忧,也就当作无可奈何的事。如今,她只要有那个喊着“真由”,像小狗般爱慕地追过来的年轻男子就好。

他的父亲,只是个小说家。除了小说家以外什么都不是,上过一次床就知道了。但是,正因为只是小说家,才是她尊敬不已的人种。然而爱,不需要尊敬。是的,完全不需要。

因为没了心爱的谅大哥而哭泣的年幼真由子,在成人真由子弄到手的尊敬这种宝石的闪烁下,已经随着爱一起被轻易地赶走了。

自从神社那件事以后,真由子没和百合见面。因为已经不是谅一的责编,暂时也不需要造访泽谅一的宅邸。就这样和直巳见面,工作也做得稳健顺利,过着几乎堪称幸福的日子。然而满足于这种幸福踏实生活的真由子,却因接到百合久违的电话而激烈慌乱了。

“真由,谅大哥昏倒了,现在病危!”

真由子霎时以为自己要断气了。

“这是怎么回事?在哪里昏倒的?”

真由子拼命压抑着颤抖的声音问。百合只说在宇都宫,然后就泣不成声说不下去。真由子想办法让她冷静下来,好不容易才掌握了状况。谅一在宇都宫的演讲会场昏倒,被送去医院急救,现在在加护病房,处于性命交关之际。

“……真由,怎么办?这种时间……”

经百合这么一说,真由子看看时钟,已经快午夜十二点了。

“百合,仔细听好。现在你立刻准备要去医院的东西,然后去搭计程车。”

真由子指定了一个容易接人的地方,叫百合搭计程车去那里,真由子要开车去接她。

“在那里下车等我。”

“你要来接我?”

“是啊。这个时间,到宇都宫不用三小时。你知道是哪家医院吧?”

百合以有气无力的声音道谢,但真由子没有听完便挂断电话。这个瞬间,脑海里浮现不久前还精神奕奕的谅一的脸。那不是以知名人士面对社会的脸,也不是对家人和朋友露出的沉稳平庸的脸,而是只有她知道的脸,浮现出脑海又消失了。

接下来陆续出现的是,小时候爱慕的人,轻易地把自己甩掉的可恨之人,傲慢成功人士,然后是敬爱不已的小说家。然而这里也有著,因为被恩人的女儿缠上,竟然和她上床,甚至想捕捉自己的愚蠢,那个旁观者的眼神。

那天,真由子被这种眼神舔来舔去,觉得自己逐渐摆脱过去,终于解脱了。然而现在得知谅一濒临生死边缘,她不得不承认,其实自己依然困在里面。因为她不由得咬牙切齿这么说:“谅大哥,你现在死,太狡猾了。难道你打算就这样弃我的人生而去?”她究竟还想要什么呢?也跟她上床了,也让她幻灭了,也让她尊敬了不是吗?

与谅一的记忆,在脑海里目不暇接地来来去去,真由子慌乱地承受着这些。接了百合之后,驶上高速道路,一路直奔宇都宫。起初两人在车里默默无言,后来百合担心真由子开太快了,战战兢兢地说:“你会不会开太快了?”

“别担心,我已经习惯了。你也想早点见到谅大哥吧?”

“我也……?意思是真由也想见到他喽?”

“这还用问吗?当然想见!”

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说这种话。真由子有点恼火,不由得粗声斥喝。心想百合是不是吓得噤声不语,怎么突然安静下来了,结果侧眼一看,她一副极其冷静的样子。刚才在电话里还泪崩得无法言语,此刻居然如此冷静,委实令人意外。

“百合,你不用勉强没关系喔。”

“勉强?”

“想哭就哭,把不安都哭出来没关系喔。毕竟像谅大哥那么健康的人,突然病危实在没道理。”

“没道理。”百合接过真由子的话,继续说:“这世上,有不是没道理的事吗?”

这次换真由子语塞了。觉得一口气被拉回,百合一家搬到高中家隔壁那天。

仔细想想,那真是不幸连连的家。富丽堂皇的外观,转眼间便腐朽凋敝,然后又修复得花枝招展,然后又凋敝……就这样反反覆覆。这个过程中,不幸陆续降临,最小的小弟意外身亡,然后是母亲病逝。为了保存下去,可能需要祭品或供品之类的东西吧。当初说这种话的是尖酸刻薄的姑姑,但真由子也有类似的不祥感觉。后来,百合的父亲事业失败,剩下的朝仓家的人就搬走了,那栋房子的所在地变成了空地。刚好是百合和谅一决定结婚的时候吧。百合说,她趁这个机会和父亲与大弟断绝关系了。

“我父亲,为了他自己的虚荣,拼命地供我上大学。后来为了躲债四处逃窜,还来跟谅大哥要钱喔。当然,我把他赶走了。”

“怎么赶?“真由子问。

百合笑着回答:“用碎冰锥。”真的假的?顺带一提,另一个弟弟,也就是大弟,因为吃止咳药中毒,死在精神病院。真的假的?竟然除了百合以外,大家都死了。

“我一直在跟不合理奋战喔。”

百合喃喃地说,真由子应了一句“这样啊”,然后百合从方向盘旁边,由下往上盯着她说:“真由,你也太过分了。居然连谅大哥都生擒活捉。那一天,我跟在你们两人后面,看到了喔。我老公把钥匙插进饭店房间的钥匙孔,一边就把手伸进你的裙子里了。你也贴着他的脖子,吸他的嘴巴。对是“吸”喔。那才不是接吻。把世上好吃的东西都吸光了。你的面前,总是准备了这种东西。我也来帮忙准备了啊。”

真由子惊愕地倒抽一口气。因为被百合盯着看,身体也动弹不得,只能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她不断地告诉自己,现在就专心开车吧。就这样忍着背部的冷汗直流。

“真由,你永远有吸啜幸福的吸管啊。所以,只要很有气质地含着吸管就可以了。我压根儿没有那种吸管,所以只能像水蛭一样吸附在你身上,把吸到的东西变成自己的。不过,我看到你气势惊人吸着谅大哥的嘴巴时,不由得笑了。搞什么嘛,原来你也会变成水蛭啊。”

“住口!”

百合不在乎真由子斥喝,反倒嗤之以鼻地哼笑一声。该不会……可怕的疑惑在真由子心中蔓延开来。该不会,谅一病倒的事,是她瞎掰的谎言?不,为了慎重起见,出门以前确实问过时田。时田说,昨晚谅一确实出席了别家出版社在宇都宫主办的演讲。

“真由,吊在后视镜这个奇怪的吉祥物娃娃,是直巳送你的吧?”

百合指着前方问。真由子点点头,以颤抖的声音只说了一句“对啊”。

那是很久以前,才五岁大的直巳,诚心诚意为真由做的。父母去旅行,把他寄放在真由子家,那时他带来给真由子的。那是把软木塞板切得小小的再粘起来,然后涂上颜料的奇妙生物。当时直巳还神气地说:“当我在不的时候,它会保护真由。”经过漫长的岁月,颜色已经剥落,很多地方也掉落了,但至今,依然是真由子的宝贝护身符。

“真由,你现在一定最幸福吧。经由我,你活捉了两个男人,增添了不少美味啊。”

“……你不要太过分。”

真由子以低沉恐吓的语气想改变话题,但百合依然不理她。

“你现在装满了美味的幸福,满到快溢出来了。太狡猾了,这样太不公平了。不过善良的真由子,总是会为好朋友百合着想的。对吧?所以……”

百合说到这里,把自己的手叠在真由子握方向盘的手上。真由子大吃一惊急欲甩开之际,压在手上的力气变得更强了。就这样,在真由子尖叫之前,那句熟悉的咒语传进了耳里。给我,给我,给我……

百合说:“真由的人生,整个都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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