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所有的原稿都收到了。非常感谢您。”
时田秀美在泽谅一面前,将刚收到的长篇小说最后一章,大略地看过一遍。现在很少有小说家会以手写的方式,在稿纸上写作。其实泽谅一平常也用电脑打字,唯独最后几张,一定用钢笔书写。这支钢笔,据说是以前对他百般照顾的编辑,在生前送给他的。
“为了不忘记恩人教我的小说家应有的规矩,我都会用这支钢笔完稿,即便不合身份,也会有一种其志可嘉的感觉。”
泽谅一说完后秀出的钢笔,是一支年代久远的百利金钢笔。时田知道,这是前辈编辑高中真由子的父亲送他的。她也很爱用同一款钢笔,有一次时田开玩笑地问:“这和泽老师的是对笔吗?”结果她一脸扫兴地说:
“那时我撒娇耍赖跟我父亲说,我也要同一支笔,我想用同样的笔写同样的故事。但如今想想,我也搞不懂怎么回事。”
时田想起这件事时,有如心电感应般,泽谅一也说起真由子的近况。
“听说前些时候,你去探望真由?直巳很感谢你喔,他说你一来,真由的情况就好多了。”
“哪里,我什么也帮不上忙……我觉得是令郎细心看护的功劳。他真的是全心全意在照顾她。”
“那时他母亲刚死不久,非常沮丧,很讽刺的却是因为真由的缘故,意外地很快就恢复精神了。话说回来,都已经过了一年,真相依然不明啊。那个深夜,她们两个女人,究竟为什么,要来我演讲的地方呢?”
时田当然无法回答。不仅他不懂,其他也没有人懂。真相只有两个当事人知道。然而到了今天,连她们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一年前,在东北自动车道发生的深夜交通事故,泽谅一的妻子百合当场死亡。开车的真由子,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但脖子以下成了瘫痪状态,而且因心理创伤导致无法说话。
“人生真的难以预料啊。时田,今后有空也常去看看她吧。她是我恩人的女儿,也是我儿子从小就仰慕的阿姨。”
时田立刻答应,接着又聊了一会儿便告辞了。送他出来的是,泽谅一的新妻子,她那因年轻所呈现的脑残白目,使得时田在心里翻白眼,啐了一声“俗物”。但也因为是敬佩泽谅一身为小说家的才华,才会有这种感受。时田不禁感叹,难道女人是他丢弃庸俗的地方吗?
临别之际,时田问了一个问题。
“您在这部小说中,描写麻烦的初恋,也引用了谷崎的《痴人之爱》和贤者作比较,那么您认为,小说家应该重视哪一个要素呢?”
“我也不知道。小说家,是为了痴人与贤者而存在的书记。这样就可以了吧?”
走在前往车站的路上,时田频频叹息。真由子现在住在亲戚所拥有的三浦三崎的别墅养病,他想起那天去探望她的事,一股难以排解的心酸郁闷涌上心头,不知如何是好。
时田去探望时,直巳余真由子的叔父医院派来的常驻护理师,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她。
“你讲话她听得懂喔,眼睛也看得到。但压力似乎还很大,没办法发声说话。最严重的问题是,身体不会动。不过接下来慢慢开始做复健,说不定会好转。”
当时直巳带着充满希望的表情,如此说。但此刻时田回想起来也拼命忍着不要哭出来。难道再也听不到她犹如腌渍过的深沉声音吗?想到这里,连曾经被她臭骂的时光都觉得很珍惜。
那天,时田和真由子两人独处片刻之后,直巳回来了,身边带着一位年轻女子。属于有点轻佻没品,但反而因此在姿容的美丽上增添性魅力的女人。她看到真由子,霎时露出紧张的表情。时田以眼神问直巳,这女人到底是谁?
“今天,投射在海面上的阳光非常美丽,所以我们两人要以此为背景,来让真由子开心。”
时田顿时呆住了,因为直巳的口气竟如此爽朗无忧。他不由得转而看向真由子。这时,时田不禁怀疑自己看到的是错觉吗?真由子的嘴巴,很困难地打开,宛如在说:
“NA,O,MI。”
带着极其温柔的微笑走近轮椅的直巳,终于也六十岁了。而这时的真由子已经快八十二岁了。两人将永远切成无数瞬间,一直一直,在一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