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直巳满二十三岁;真由子,也即将迎接四十五岁生日。她深叹时间过得真快,但对这个年纪比自己小的可爱男人,依然丝毫不感厌倦。打从直巳出生的那一刹那,不,打从他还在娘胎里,真由子便深深将他放在心上,实在很难对世人说明,直巳对于自己是怎么样的存在。于是真由子心想,为了向世人说明,必须完全解明自己内心的感情,查出那些感情的出处,且必须探究是什么样的化学反应产生了什么变化。
直巳是女性好友的儿子。从他襁褓时期,真由子便以不同于他母亲的方式,对他照顾有加。人们总擅自认为,啊,真由子是在做阿姨般的角色,但是并非如此。真由子为自己选择的角色,在任何词典都找不到。直巳大概也有同样的感觉;与真由子的关系中,自己被赋予了旁人无法想象的角色。
既不像母子,也不像姊弟,不是恋人,当然也不是朋友。两人都关系越是想要比喻,越是找不到字眼。若硬要找合适的说法是什么呢?两人则如共犯般相视微笑,耸耸肩说:或许非常接近老师与学生吧。
当然直巳年幼时,并没有这种自觉,只觉得真由子是对自己很好的妈妈的朋友。基于这层认知,他小时候总是尽情地向真由子撒娇。后来是什么时候觉醒到被诱导的喜悦呢?当他察觉时,已然被真由子这个女人培养成完美的学生了。
“自觉到这一点后,我就放弃无谓的抵抗了。对你惟命是从。这与其说是学生,比较像奴隶吧?”
在饭店的房间里,直巳啜饮着庆生的香槟,如此打趣说。真由子满意地凝望着他。虽然他还有很多笨拙之处,但已学会相当诱人的举止,使得真由子感慨万千。他那端着香槟杯的姿态,真是娇媚到没有话说。想到这里,她差点喷笑。因为娇媚这个词,原本是用来形容妖艳的女人。但一个粗鲁的男人,摆出和这个词相符的动作时,她知道自己的价值基准犹如音叉震动了空气,传到对方那里了。
“库克(krug个人觉得翻成克鲁格比较好)香槟真的很好喝啊。”
直巳说完眯起眼睛。真由子觉得这副模样很可爱,但也轻声告诫他。
“真是人小鬼大。你这个年纪说这种话,会让人皱眉头说你俗不可耐喔。”
“这还不是你害的,我彻底变成库克香槟的狂热爱好者了。”
直巳撇嘴说完后,突然又羞愧般涨红脸低喃:
“我是会挑人说,不要紧啦……”
这时羞赧地补上这一句博得好感也做得很棒。真由子感到很满意,但为了不让他太嚣张,必须绷紧神经。因为他是直巳,绝对不是“NAOMI”。
谷崎润一郎有一部小说《痴人之爱》。故事描写一个平庸、甚至有“君子”风评,看起来很严谨的主人翁让治,想把自己发现的美少女NAOMI培育成自己喜爱的女人。但过程中,NAOMI却意想不到地逐渐变身为怪物,让治被她的妖艳耍得团团转,最后终于屈服,堕落成“痴人”。
第一次读这本书时,真由子也是个少女,年纪和NAOMI差不多。看在这种少女的眼里,只觉得主人翁让治明明是大男人,却滑稽得可笑之至。真由子还记得,当时甚至嗤之以鼻地笑他“蠢死了”。不过后来每隔几年重读之际,感受就和当初不同了。二十八岁和十五岁开始的两人生活。两人在一起的八年岁月,似乎成了只有他们懂得个中价值的宝物。
当然真由子嘲笑主人翁愚蠢的心情依然没变,但也开始思索,其实痴人也有痴人的幸福吧。能把“痴人”活出极限的人,比起一般常识就能满足的人,或许更能深刻地体会人生。
想到这里,让治与NAOMI再真由子的记忆中开始发光。以前认为让治只是个痴人,后来觉得NAOMI更是个变本加厉的痴人。两个都是名为痴人的生物。而这部《痴人之爱》则是描写这种近似低等动物生态所酝酿出来的欢愉杰作。
领略到这一点后,《痴人之爱》成了真由子最喜欢的小说。得到比自己大十五岁的心仪男人允许,可以从他的书架抽出来看的书,其他也有很多本,但读完之后自己想去买回来重读的并不多,这本《痴人之爱》便是少数中的一册。
当时那个男人还傻眼得地说:“真由看这种书,会不会太早了?”从那天起,不知已过了多少年。总之是非常遥远的往事了。即使如此,如今真由子依然记得他接着说:“真由,真是个早熟的孩子啊。”连他的声音也记得很清楚。甚至认清“他不可能成为让治,自己也绝非NAOMI之类的女人”那天的情景也记得一清二楚。当时真由子如此低喃:“我们无法成为那么有魅力的愚者,也不想成为那种人。”
眼前这个在啜饮香槟的年轻男人,名叫“直巳”其实也不是偶然。这个名字等同是真由子命名的。那是即将临盆的好友,来找真由子谈即将出生孩子的名字。他们夫妻挑了几个候补的名字,但迟迟无法决定很伤脑经。而且已经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婴。
名单上写的名字,各个都很平凡,其中有个“直巳”。这也不是什么特别抢眼的名字,但真由子看到这个名字,立刻在脑海里转换成“NAOMI”*其实《痴人之爱》里的“NAOMI”原名为“奈绪美”,虽然“奈绪美”的读音就是“NAOMI”,但让治喜欢洋化,一直将它写成为“NAOMI” 。
霎时,一股快感在真由子体内奔窜。那种感觉像是不愿想起的记忆片段唐突地窜了出来,同事也使得自己忽然站在高人一等的优越地位。
“直巳不错呀。我觉得直巳最好了,就用直巳吧!”
真由子不禁脱口而出。当时好友对真由子充满热情的口吻感到困惑,但孩子平安出生后,打了一通电话来。
“我照真由说的,把他命名为直巳了。仔细查了一下,这名字的笔画也很不错。”
“这样啊。”真由子答道,露出满意的微笑。“你把他命名为NAOMI啊。我知道接下来一定有美好的人生等着他喔。”
话筒里传来呵呵呵的笑声,然后说了一声谢谢。那无忧无虑的口吻,那完美做作的天真。真由子明明很习惯了,但此时还是涌现近似憎恨的情绪,不禁咬牙切齿。挂断电话后,她在幸福感与焦躁的夹击下,如此自言自语:
这个NAOMI,不是痴人的东西,将成为贤者的东西。
“每年,日期变成我生日那天的瞬间,真由都跟我在一起啊。”
直巳露出感慨万千的表情,回忆着以往的生日。
“对啊,已经几年了?因为我想第一个祝你生日快乐呀。”
“好像是从国三开始吧?那时候刚好放暑假,我跟家人说要去朋友家念书,一起准备高中考试。”
“哦,这样啊。你是说了这种借口来我家?”
“嗯。上了高中以后就不需要说什么理由,只要报出班上同学的名字就行了。同学们也会说来我家过夜,但其实是跟女朋友去旅行。感觉就是彼此彼此,适当地把话兜起来。”
“你没说出我的名字吗?”
真由子带着几分恶作剧地问。直巳看到她的眼神时,仓皇失措地支吾其词。
“呃……没有。如果说是跟你见面,我父母脸色都不太好。”
真由子耸耸肩,胡闹般地反问。
“为什么?我可是你从小就认识的阿姨耶。而且又是暑假,跟去亲戚家住没什么两样呀。”
“你明明不是这么想的还敢说。而且实际上也不是这样。”
直巳只差没说我父母一点也不奇怪,翻起眼珠子盯着真由子。
“大概从国中开始,我妈就要我跟你保持距离,叫我认真考虑考高中的事,还说你也有你的生活,叫我不能去打扰你,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这应该只是表面上的说法。我才我妈已经察觉到,你不是我从小认识的阿姨了。”
真由子听了这番话,丝毫不为所动。反倒觉得这个母亲迟钝得很夸张,竟然到直巳上国中以前,都把我当做“直巳从小就认识的阿姨”看待?真是令人傻眼。我可是一开始就不打算当很会照顾别人的阿姨喔。
那个百合实在够蠢。对“百合”是直巳的母亲,也是真由子从小就认识的朋友。更是教真由子怨恨的养育方式的人。
“为什么百合会开始认为,你和我见面不太好呢?”
“那是因为……”
直巳有些羞赧地说:
“因为她知道了我很珍惜你的照片。”
那张照片是附近神社办祭奠时拍的。当时直巳还不被允许带手机,因此请朋友拍照再洗出来给他。
“所以,那是偷拍喽?你也真怪,要照片跟我说一声就好,我随时都能给你。”
“现在怎样?”
真由子一反问,直巳闹别扭般嘟起嘴巴,不悦地撇过头去。到现在还会摆出不懂事男孩的态度,委实令人担忧。所以一定要教他这种态度有效与无效的情况。有些人认为这种态度颇有魅力,但有些人却不以为然。
“跟我闹别扭没有用喔。”
“可是……”
直巳说完便沉默了起来,真由子决定观察他的表情。看着看着,觉得这张脸真是百看不厌,不由得佩服起自己的毅力。因为这张脸逐渐汇集了她极其想要的东西,能够慰劳自己。
真由子想着想着出神了。直巳发现她恍神地看着自己时,语带责备地说:
“真由,你太不认真了。”
真由子回过神来,一脸出乎意料地问:
“什么?我不认真?”
“我问你,”直巳抓起真由子的手,试探般望着她。“我们,已经,不能变成那样了吗?”
“我也不知道。应该不行吧。”
“为什么?我好不容易到了不会让人说话的年龄了。现在和那时不同,已经不用在意法律了。”
“所以才无趣不是吗?”
“啊!”直巳呻吟了一声倒在沙发上,用手压着心脏,夸张地做出受伤的动作。
两人之间,从相当早期就有性关系。但几乎都是真由子用手帮直巳做,真正实际性交只有一次。
那是直巳难忘的一次,发生在他二十岁生日时,后来直巳称它为真正的成人式。那天真由子以庆生之名,让直巳随便玩弄她的身体。因为机会难得,她当然也尽情地享受了直巳的身体。两人就这样沉迷于翻云覆雨中,岂止做了一整晚,而是连续做了一天一夜。但也只有这一次。虽然只有一次,但那种性器官的抽插快感,使得直巳疯狂迷上了真由子。但真由子并没有和他维持这种关系。
真由子泰然自若地提出一个方案。
“我叫了一个女生来当你的生日礼物喔。”
直巳耸耸肩,不满地抿着嘴,瞪着真由子。她很懂这个表情的意思,压抑着激昂的心情说:
“怎么,你好像不太高兴?”
“真由,你要知道……”
直巳要说下去时,房间的门铃响了。真由子意有所指地眨了眨单眼,起身前去开门。直巳以眼睛追着她。他的瞳眸里已不见别扭之色,反倒透出期待。毕竟前阵子,他才刚跟交往的女生分手。
一名年轻女子走进来,神色胆怯地环顾房里。可能没来过都心高级饭店的豪华套房,举得来到不可思议的世界吧。她穿着漆皮的平底包鞋,脚步显得有些畏缩。没穿丝袜的修长双腿,膝盖也有点颤抖。
看到她畏缩胆怯的模样,真由子不禁失笑。虽然不值一提,但就是很好笑。因为她这副模样,和之前在人多拥挤的车站大楼入口,一副天不怕地不怕要找碴的态度天差地别。那时真由子已经向她道歉,但她还是口出秽言,使得真由子感触很深,不禁打量着她心想,真可惜。
究竟为什么,一个年轻女子,明明长得很漂亮,却做出和外表不搭的卑贱态度。说出那种难听低级的秽言,她不会觉得自己的嘴巴很臭吗?更何况在那种人潮汹涌的地方,有些擦撞是家常便饭。彼此只要稍微点头致歉,走过去不就得了。但她竟然夸张地啐了一声,故意强调自己的不爽,还硬要对方鞠躬道歉才肯罢休。
“这位小姐,亏你长得这么漂亮,真可惜啊。”
她霎时愣住了,似乎无法理解真由子突来的这句话究竟在讲什么。这是没有被好好赞美过,没有别人以赞美的话语按摩过心灵的女人特有的迟钝反应。
“跟我来。”
真由子邀她去附近的咖啡店。这个犹如被操控般跟着真由子走的女子,事后说她觉得好像被施了魔法。没错,真由子会施展魔法。她施展魔法的咒语是“跟我来”,只要这样就够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拥有这种特殊技能,但确定在直巳出生以前是没有的。
此刻,真由子将这名神情慌张的女子介绍给美男子。不,单纯称直巳为美男子或许有语病。因为他的美和最大公约数的美,不太有重叠的部分。直巳的美,不是忽然跃进眼帘的美,应该说是慢慢渗入眼里的美吧。随着共度的时间经过,把看着他的人变成俘虏的那种美。其实也不需要多长的时间,譬如眼前这位来访的小姐,看到直巳面带笑容、害羞地伸出右手的模样,已经呆在那里了。而让真由子着迷的,不也是原本不可爱的动作,却忽然稍稍偏着头,摆出一副拜托对方接受自己,那种雌性特有的娇态吗?
“你叫什么名字?”直巳问。
“单名‘香’。大家都叫我小香,请你也这样叫我。”女子回答。
“小直,小香啊。”
真由子小声地揶揄,直巳抛出一个训诫的眼神。虽然他没有说出口,但真由子明白,他是在说别这样调侃别人。这样故意隐约地露出道德的部分,可能是遗传自他的父亲。那个人也很会低调地表达出内心的罪恶感。脸上浮现愧疚之色的男人,看起来都很性感。
我会让你交好运。当初真由子就是用这句话搞定她,小香便答应来这间豪华套房。但还没有到这里之前,她确实只是半信半疑,担心会不会被骗去加入什么不肖的行销。这种忐忑,不难想象。但门打开的瞬间,这种担忧应该消失了吧。亲眼看到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好运”,她一定暗自吞了口水。然后应该会从这里登上欢天喜地的阶梯。刚开始是一步、两步,小心翼翼地走,然后一口气冲上去。
真由子很喜欢看小香这种年轻女孩,在这种场合露出无防备的模样。总是希望交好运的女人。总是渴望天大的好运能降临自己身上的女人。总是窥伺着想比别人得到更多。
上了年纪的女人做这种事会引人怜悯,目不忍睹;但年轻女孩就不一样了。真由子的心情变得残酷到不可思议,没有任何愧疚感,甚至还能沉浸在优越感里。对于这种暴露肤浅、不知羞耻的年轻。对于即使同样年轻,却迟钝到无法想象世上也有女人和自己不同,对交好运感到羞耻而绑手绑脚。
真由子以前是属于后者,但绝不肤浅。
“直巳,你要怎么折磨这个女孩?”
听到真由子这么问,直巳噗嗤一笑。
“你要看吗?”
“我也不知道耶……”
小香听到这个对话,顿时呆住了,瞠目结舌看着他们两人。
“可是,直巳,你会让我舒服吗?”
“我会拼命努力。”
“看得出拼命努力的性爱,通常都很痛喔。”
“我知道了。那我做得优雅一点,看不出很拼的样子。可是整个屁股都露出来还要优雅,挺难的耶。”
“哎唷,纵使在水面上优雅行进的天鹅,在看不到的地方可是卖力地滑水喔。”
“……居然搬出了天鹅。”
真由子和直巳不约而同笑了出来,笑得不可开支。于是起初无法理解个中意味而纳闷不已的小香,终于回过神来插嘴说:
“你们……是把我当傻瓜吗?”
真由子差点说出“对啊”,连忙捂住嘴巴。直巳慌忙地说:
“别在意,使我们太奇怪了。倒是小香,你先去洗澡吧。洗完后一起喝香槟。”
“不要紧喔,我要告辞了。”
听到真由子这么说,小香放心了,在直巳催促下走进浴室。
“怎么?你要走了?”
直巳回来后,抓起真由子的手,闹别扭地说。
“我还有工作要做,现在要回公司。”
“这种时间居然要真由这样的女人去工作,你们这一行也太扯了吧?”
“都怪像你父亲那种懒散作家害的呀。”
“这些人真过分!”
对啊,就是啊,真由子在心里碎念。
“倒是直巳,我问你,刚才你说像真由这样的女人是什么意思?像我这样的老太婆吗?”
真由子装作开玩笑地如此一说,直巳急忙否认,说到一半还认真了起来。这模样看得真由子眼中带笑。
“我说想真由这样的女人,意思是到了晚上会想好好哄她睡觉的女人。”
“哄我睡觉?……我是小孩吗?”
“……不是啦。”
“那是老奶奶喽?需要哄睡觉的,只有小孩和老奶奶吧。”
“讨厌啦!”直巳说完将真由子搂过来,将脸埋在她的秀发里。
“在我的心里,女人的价值和年龄无关。更何况你又不是老太婆,但就算你变成了老太婆,你还是你啊。”
真由子的肌肤感受着直巳的气息,呵呵呵地笑了。不是暗自窃笑,而是更单纯地笑。她看到直巳成长的模样,感到十分痛快。
直巳长得非常健壮。他的一言一行,都让真由子感受到亲自调教的成果,甚至好好地犒赏自己,居然能调教得这么好。虽然偶尔松懈时也想抛开一切,选择安稳度日的生活。但她依然坚持单身,一边努力工作,过着享受顶级的孤独生活;把爱与恨,都升级成怀念的宝物。就这样,高中真由子这个女人的人生,终于得以风平浪静地航向终点。
但偏偏有些事情无法让她这么做。真由子偎在直巳怀里,思索着形塑成今天的自己的各种事情。起初只是极其单纯的怨恨,后来从各处得到了养分,怨恨逐渐膨大起来,变成骇人的怨恨之花。真由子心想,我不能在中途抛下自己不管。
“你喜欢那个女孩?”
直巳从真由子的秀发里抬起脸苦笑。
“她要我叫她小香耶,真受不了。”
“那种搞错献媚时机、脑筋不好使的女孩,你得好好教她才行。只会肤浅全开的女孩,其实什么都不懂啊。”
“不过,我也不是瞧不起粗俗谄媚的女孩。那种女孩满能挑起我的情欲喔。怎样都好啦。”
直巳的口吻,天真得宛如被出了习题的小孩。
“用一个晚上就扔掉啦。”
“嗯。”
“我可是打算送你不会留下来的礼物。这是对收礼物的人的贴心喔。”
“真奢侈啊,就跟香槟一样。”
“没错。那个女孩或许有点难搞,可是她的肌肤很漂亮吧?”
“嗯,你说肌肤漂亮的时候,带着非常老套的价值观吧?想着我喜欢什么样的肌肤……”
“少跟我来这一套。对任何肌肤都能细心留意的男人,看起来很性感喔。”
忽然被岔训了一顿,直巳难为情地搔搔头。果然敌不过真由子。她是个严厉且值得信赖的老师。
“啊,对了。”
察觉到小香快从浴室出来了,这位能干的老师要走出房间时,似乎忘了说什么而停下脚步,然后凑在直巳的耳畔,窃窃地指导他。
“不可以像前些时候,用手指去拨阴蒂的皮,激烈地刺激它喔。那会很痛的。只要转动舌头去舔它,那扇门就会自然松开,对方就会自己展现出索爱的姿势,懂了吧?别看那些写给男人看的性爱指南书,里面都是谎话。”
说道这里,真由子以双手夹着直巳的脸颊,像在给他打气似的轻拍了两下,便走出房间了。“是的,老师。”当直巳像闹别扭的劣等生如此低喃时,关门声也响彻了走廊。真由子故意把门关得很大声,不禁窃笑暗忖,这回臣服在我学生脚下的女人又多了一个,事后要来问问结果才行。想着想着,回办公室的脚步也难掩轻快。
真由子在一间大型出版社当小说杂志的编辑。她从小就决定走这条路,一直想和早逝的父亲做同样的工作。若父亲还活着,看到自己教导的那位立志成为小说家的人,如今已成功登上大师地位,也就是直巳的父亲,一定会很高兴吧。若父亲还活着,看到女儿也走上编辑一途,即便跌跌撞撞也拼到成为资深编辑的地位,一定也会很高兴吧。是啊,如果父亲还平安活着。
这种想法,经常像通奏低音在真由子的心底流动。只是在平常的生活里,她将音量调到最小。所以会因芝麻小事而情绪起伏,但要装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也简单。
早晨,真由子终于摆脱工作回到饭店,心想直巳他们可能还在睡觉吧,便从咖啡厅打电话去客房,邀他们下来吃风评极佳的美味早餐。
然而来到餐厅的,和真由子料想的一样,只有小香一人。
小香依然睡眼惺忪,坐定后便像被什么附身似的,一直说直巳上床有多好有多好,但忽然回过神来却问了这个问题。
“小直从事什么工作?”
“他是做粗工的。啊,糟糕,这种说法好像有点歧视。”
“……为什么做这一行?……”
“咦?很酷不是吗?就是法国诗人魏尔所谓的肉体劳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