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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日-山田咏美 当前章节:82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5

那是直巳五岁时的事。所以是真由子二十七岁冬天的事。

年终将至时,真由子受百合之托,陷入被迫暂时照顾直巳的窘境。不,窘境这里说法不至上正确,因为她期望随时都有这种机会。但基本上还是要摆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毕竟以没有小孩的单身女子而言,这样比较自然。

百合随着丈夫谅一去欧洲做取材旅行。虽然照规定要有一位编辑同行,但少了这个当秘书的太太还是很不方便。最重要的是,解码器没有百合陪伴,谅一说他会很无聊。

“他的年纪明明比我大很多,居然还跟小孩似的闹别扭。”

百合请毕耸耸肩,真由子也和她一起笑,但内心却暗忖:“她依然深信不疑,认为我是她的好朋友,所以才会轻易来拜托我这么重要的事。搞不好日后想起今天的事,她会后悔一辈子。”

百全的丈夫,也就是直巳的父亲泽村谅一,这时已是人气作家,笔名泽谅一。百合说他年纪比她大很多,她比真由子小两岁,所以和谅一应该差了十七岁,确实是很多。可是小时候,并没有这种感觉,只觉得是个有点另类的哥哥,所以真由子叫他谅大哥。此时真由子反刍着昔日记忆,不由得暗自微笑。围绕着自已的世界,如今已和当时迥然不同。

“去欧洲取材,还顺便在那里过年,会不会太奢华啊?泡沫经济早就破灭了哩。”

“后半段是私人行程,所以我们要自费。你也知道我们一直很心,连蜜月旅行都没能去,现在直巳也终于没那么难带了,所以想说刚好是个好时机……”

“所以就叫我当保姆,你们夫妻俩延后回来,在那里享受蜜月?”

“哎唷!除了真由,我找不到人可以拜托嘛。直巳又很怕生,我实在不敢交给别人带。对了,一开始我就确实问过他叫喔。我问他,你要跟爸妈去国外?还是要去真由那里住?结果,他选后者,说要跟真由在一起!”

“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也无法拒绝啊。”

真由子故意如此嘟嚷,但其实她也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出版社到了年底年初的连假时其,通常会提前把工作做起来,虽然心得天翻地覆,但也比一般人更早开始休假,可以有比较长的连休假期。更何况,真由子这时没有恋人可以一起过节,同住的母亲也预定在年假期间,和过世的父亲的姐姐,也就是姑姑一起去温泉之旅。换言之,真由子无须顾虑任何人,可以和真巳共度这段时光。

她向母亲说,要代为照顾直巳,母亲先是应了一句“哎呀”,然后问:“真由,你真的愿意?”

真由子回答:“当然愿意。”结果母亲一脸不满地看着她说:“我从以前,就不太喜欢百合。她搬来隔壁后,立刻就泡在我们家不是吗?我认为她是个厚脸的孩子喔。”

真由子当然早就知道母亲这种感想,但她一直装作不知道,现在也以一副完全让人感受不到恶意的口吻说:“可是,妈,你也知道他们家……”

“对啊,我当然知道。那种家庭,确实有让人同情的余地。可是我对那个女孩很棘手。我觉得她从小就很可怕,让人有种莫然的恐惧感。我甚至觉得,她会把我们家抢走。”

“这也太离谱了。”真由子故意面露苦笑,但内心很佩服母亲的犀利直觉。

真由子的家位于山手,现已重新改建变小了,但小时候是有广大庭院和独立偏屋的大宅邸。继承这座代代相传大宅邸的祖父,在她幼小的心灵中也是颇具声望威严的人,但父亲一点也不像她。高中家是代代医生世家,父亲却把医院的经营让给弟弟,也就是真由子的叔叔,热爱书本的父亲则实现了梦想,进了出版社当编辑。听说父亲做这个选择时,家里吵得很凶。但在真由子懂事时,那些疙瘩似乎已消除了。父亲带了一位立志当作家的青年来,说要让他住在偏屋时,祖父甚至露出颇感兴趣的表情,可能是觉得文学青年这种人很稀奇,也万万没想到自已的儿子也成了其中一人吧。据说祖父当时笑着说,父亲是是家里的突发变种。

是啊,或话有人已经察觉到了,住在偏屋立志当作家的青年,正是直巳的父亲泽村谅一。也就是真由子称为谅大哥,心仪仰慕之人。“那时他追求的人,明明是我。”现在她也曾低喃这种无济于事的话,但说完一守勇现冷笑。百合怀了谅一的孩子这个事实,她觉得简直是一出喜剧。要是自已也混进这出喜剧,该怎么笑才好呢?真由子可说为了解决这个命题费尽心思。

百合出发去欧洲的前一天,牵着直巳的手来到真由子家,刚开始直巳臭着一张脸别过头去。若是明明开心得不得了,却能轻易做出这种表情,这个男人也没救了,但似乎只是小孩子在耍酷。那个模仿大人的模样实在太逗趣,使得大人们都不禁喷笑。

“怎么啦?直巳,你昨晚睡前明明那么高兴。”

听到百合这句话,直巳羞红了脸,低头一直看着地面。

“这孩子昨天把背包放在枕边,一次又一次确认里面的东西唷。直巳,你不是还带了礼物要给真由吗?”

“我等一下会给她啦。”

直巳说这句话时,羞得连眼眶都晕红了。真由子的母亲从里面出来,看到直巳好像快哭出来了,连忙笑说:“没事没事,虽然只是几天的时间,可是要和妈妈分开还是很难过吧。”

百合深深行了一礼,向真由子的母亲致意。

“老是这样给你们添麻烦,真的很不好意思。”

“没关系啦。百合从以前就等同我们的家人,好像真由子的妹妹一样。”

母亲说得和颜悦色,还催促他们进来坐。这一幕看在真由子眼里觉得很扫兴,跟之前说的完全不同嘛。就会见人说人话,真是够了。

母亲,以前在高中家经营的医院当医生。起初,祖父想让她和继承家业的次男在一起,但不知为何,她似乎和长男比较投缘。据她的说法是,若连工作都和丈夫在一起会喘不过气,但到了今天,真由子认为她一定很懊恼,觉得夫妻能有更多时间共处比较好。毕竟一个当编辑的丈夫和一个当医生的妻子,两人的作息时间差太多。彼此忍受这个差距,后来会招来喜剧,不,会招来悲剧。

哎呀,不知不觉中,竟搞不清喜剧与悲剧的界线了。不过算了,也罢。反正两者的出处,大概是一样的。两者的起源,一定来自人的业障重叠而刮起的旋风。

“直巳出生前,这里可是一栋很大很大的大宅邸喔。”

“现在也很大吧?”

“不,以前更大更大喔。从围墙的外面看,里面简直像在森林里。”

“咦?这么大呀。”

听着百合和直巳的交谈,真由子想起发生在那个森林里的许多事情。森林随着季节变换颜色,在里面蠕动的人们也染上不同的颜色。

“后来砍了很多树,房子也重新建造,整个气氛都变了吧?其实我比较喜欢现在的样子。虽然对往生的公公过意不去,但以前的房子又老又大,总觉得好像会有鬼出现,连成人的我都很害怕呢。再加上……”

母亲边沏茶边说,忽然打住了。不仅真由子,连百合也知道接下去的是什么,但谁都不打算继续接下去,可能是想避免再度走进那个苍郁森林般的院子吧。

父亲死后,过了几年祖父也过世后,母亲似乎认为职责已了,决定卖掉将近一半的土地,重新盖房子。当时她还落得清爽般,坦率地说出多年来的心声:“坦白说,自从嫁来这里,我一直觉得好像在看守坟墓。”

亲戚们没人反对。毕竟老旧腐朽的情况实在太严重,况且卖掉土地的钱决定让叔叔夫妻购买新诊所。

在这些事情进行时,唯一显得不来劲的只有真由子。虽然母亲说像在看守坟墓很受不了,但身为女儿的她,反倒觉得能待在坟墓旁边很开心。尽管无法感受也看不到那些灵魂,但很喜欢灵魂一直陪在身边的感觉。

此外也有谅一的事。父亲过世后,他犹如在守护年迈的祖父与这对母女,继续住在偏屋里。但祖父也过世后,这个家只剩下女人,而且还要重新改建,他若不搬出去反而不自然。

“正是时候啊。”谅一说。这时已经成为小说家出道了,生活也逐渐忙碌起来,借住在别人家也开始给工作带来困扰。

这时已经是大学生的真由子,也深深明白这种事,但不希望他搬出去。因为她从小就对谅一心仪不已。谅一快搬出去时,真由子看到很多搬家用的纸箱,不禁心头一揪,蹲了下来,难过到无以复加。

此时谅一就像安抚幼童般摸着真由子的头说:“傻孩子,我会永远在真由的心里呀。”这是真的。接着又说:“真由也会一直在我的心里喔。”这应该也不是谎言吧。然而不可思议的,如今他是百合的丈夫。

直巳往往真由子家的几天里,和母亲三人度过些许尴尬僵硬的时光。

母亲原本就不是居家型的女人,也并非只要是小孩都可以无条件觉得可爱的类型。真由子小时候,祖母还在世之际,家事都是祖母和帮佣们打理。也因此,母亲可以专心工作,但有时也会被冷言冷语地酸两句,这时母亲都拼命忍耐不回嘴。如今回想起来,母亲还会说得气呼呼的。

因为是这样的母亲,所以对于直巳,也不会因为是别人家的孩子就溺爱他,而是要他遵守自己的规定。也就是说,把他当作成人的客人对待。在百合面前,明明表现得像疼爱小孩的老奶奶。真由子的母亲就是这种人,拥有上班妇女的机智,懂得灵机应变转换态度。

母亲终于和姑姑去温泉旅行后,留下的两人便相视而笑。快乐的时光终于来了。目送接母亲的车子离去后,真由子和直巳很有默契地牵起了手,蹦蹦跳跳地走回家门。即便家已改建成现代的房子,但依然保留了沉重的大门。走进大门后,用力关上古老的木制门扉时,二十七岁的女人和五岁的男孩,一起联手拴上门。因为一个人拴太重了。这时直巳已然明白,是为了快乐才把自已和真由子关在里面。

“真由的妈妈很凶耶。”

“会吗?”

“可是,我一点都不讨厌她喔。”

听了直巳这句话,真由子呵呵呵地笑说:“她最重视的是她自已。可是,她并不自私喔。还有,比起小孩,她更喜欢大人。我也是长大成人后,她才终于跟我和好相处。在那之前,她根本把我放着不管。”

“那时你很寂寞吗?”

“不会。”

“那就好。寂寞就麻烦了。因为那时候我还没出生,不能陪在你身边。”

真由子对直巳微微一笑,提出一个建议:“要不要一起去洗澡?”

“那我去浴室准备吧。我已经知道怎么放热水了喔!”

直巳奔向浴室。一定是真由子的母亲在的时候,禁止他拿洗澡用的玩具进浴室吧。真由子从百合带来的行李中,取出直巳的内裤和T恤等衣物摊开一年,不禁喷笑。因为明明还是这么小的小孩,说起话来却大模大样。真由子将衣服贴在脸夹,自言自语:“真可爱,真想好好蹂躏他。”

不过,她当然不会做这种事。因为直巳还太小。真由子在脑海想象,用自已的力量几乎折断直巳的织细脖子,还有在他颈窝“种草莓”的情景。

她只是想由衷地疼爱他。这是非常单纯的心思,别无其他。若要从对百合的怨恨独立出来看直巳也是可能的。不,反倒是这份怨恨激起了对他的怜爱吧。

我要用我的方式,爱你的儿子给你看。长久以来,这个在真由子心里反复下定的决心,再度浮现心头,使得她露出阴森的微笑。用爱来复仇,这是她选择的方法。但毕竟直巳还小,该如何前进,还会遇到很多局面。

“以前我们也一起洗过澡,是什么时候啊?”

“去看烟火大会的时候呀。那时爸爸和妈妈都很忙,是真由带我去的呀!然后就顺道来这里了。”

才五岁而已,直巳的记忆好到惊人,而且语言能力似乎也很强。因为,他竟然说出这种话:“那时真由穿浴衣很漂亮,可是木屐的夹脚那里磨到脚,磨得皮都破了,你说很痛很痛,我还帮你搽药,贴了创可贴喔。”

直巳说得很神气,还摸摸鼻子下方。

“木屐的夹脚那里啊,那叫做木屐带。”

“……木屐带……”

“没错。”

“嗯,这样啊。那么,真由的脚,夹着木屐带很好看喔。”

“真的?只有你这么说唷。不过我很高兴。”

直巳满足地闭上眼睛,仰躺浮在浴缸里。这个大浴缸,是为了尊重母亲的喜好用桧木做的。母亲很喜欢泡温泉,把浴室打造得非常豪华,一点也不像家用浴室。房子改建时,她还说:“唯独浴室,要照我的喜好做。”于是做成她喜欢的模样。但她不太喜欢做家事,所以厨房和客厅好不好用,以及装饰摆设的事,她几乎完全不在乎。所以刚好可以照真由子的想法,做成她喜欢的样子。

“我妈妈以前住的房子也在这隔壁吧?”

“对啊,不过现在变成空地了。”

“听说我爸爸以前住过你家,真的吗?”

“真的啊,不过我们不是住在同一间房子。那时候这里很大很大,在那个院子里,还有一间小房子,你爸爸就搬走了。”

“我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你有对我说过话吗?”

“当然有。”真由子说完,催促直巳在冲洗区的洗澡椅坐下。这个椅子也是上好桧木做的。

“你说了什么?”

“这是秘密。”

直巳坐在椅子上,焦急地乱动双脚。真由子于是恶作剧地拿起浴桶,将里面的热水往他头上倒。以前直巳更小的时候,这么做他会吓得放声大哭,但现在却开心得不得了。不知何时开始,他似乎很喜欢被这样恶搞地玩。

“好啦好啦,跟我说你说了什么?”

真由子轻笑两声,沾湿像直巳的头那么大的海绵,挤上沐浴乳,搓出泡泡。

“我叫你赶快出来啦。”

“你想见我啊?”

“嗯,很想见。”

那时真由子摸索百合的肚子好几次。刚开始,百合似乎很怕真由子伸出的手,怯怯地将身子往后缩,后来只要感受到被摸,她就会挺起肚子,宛如在夸示自已是孕妇,还一副无忧无虑地对真由子说:“这是你也最喜欢的谅的孩子喔,你要好好疼爱他。”

面对这个信口开河、厚颜无耻的女人,实在令人无言。

原本两人都叫“谅大哥”,唯独百合改叫“谅”的时候,真由子终于得以放掉好不容易保持的道德心。

然后,受到百合怀孕的冲动也逐渐平复时,这回她竟然来商量孩子的名字,这时真由子终于获得了崭新的自已。霎时,她意外察觉到自已的心思:“其实我不知不学在期待他们的孩子诞生!”这也是真的。她很高兴,心中充满祝福。但这种祝福和一般女人知道朋友怀孕的祝福,截然不同。恭喜!欢迎来到恶心业报应的世界!

“真由,外面好像在下雪耶?”

听到直巳这句话,真由子回过神来望向窗户。因热气变得朦胧的玻璃窗外,飞舞着一点一点白色的东西。房子改建时,为了能眺望窗外的院子,这扇窗户做得特别大。真由子走向窗户,将莲蓬头的水洒在整片玻璃窗上。顿时视野清朗了,整个浴室染成外头常绿树的绿叶色。在这片绿意的背景里,可能是雪花吧,显得无依无靠的细雪飞舞着。

“会积雪吗?”

“不知道,应该不至于吧。”

“什么嘛,我还想跟你做雪人打雪仗呢。”

“我比较想在这里眺望。因为觉得很奢侈。”

“奢侈?奢侈是什么意思?”

“就是和直巳一起洗晨澡,泡在暧呼呼的热水里,看着外面的雪。”

“这就叫奢侈?”

真由子点点头,直巳似乎在想这个词汇的意义。真由子常跟他说一些在幼儿园或家里从没听过的词汇,因此他有时会无法消化而陷入混乱。

“这个字的意思,像窝在暖炉桌吃冰淇淋吗?”

“没错!说得真好!你再多说一点奢侈的种类。”

“啊?这个太难了啦。不然你先说。”

“睡在吸了很多太阳公公的味道,晒得干爽的棉被里。”

“嗯,那我是,烤了吐司放上奶油,再拿去烤,奶油融化了就吃。这还有个名称叫奶油入味吐司喔。”

“谁取的?”

“爸爸!”

这么一说,真由子想起谅一很喜欢吃放满奶油的吐司。“不是涂上去,是放上去喔,真由!”谅一有时来真由子家吃早餐,会如此叮咛。真由子忆起那浓郁的香气。

“奶油香,白饭香,咖啡香……温暖的香气也有很多奢侈的东西啊。啊,这里也热热的,直巳的头。把这里吹干后,也会出现奢侈的香气喔。”

“要说这个的话,你也一样啊。你洗好澡从浴缸出来都香喷喷的。我有发现喔。”

如此得意说着的直巳,满脸通红。还没泡完前得赶快起来才行。

“好,差不多该起来了,我们来更奢侈一点吧。”

“更奢侈一点是什么?你知道啊?”

“这个接下来再想。思考怎么奢侈的时候,其实是最奢侈喔。”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人的面前,有着做什么都好的奢侈在等着他们。

新年到了,正月初三晚上母亲回来以前,真由子和直巳享尽了两人独处的欢乐时光。

乍看,两人像是感情很好的母子,但其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初一去神社参拜的归途,两人在甜点店被误以为是母子,那时直巳明显摆出一张臭脸,真由子见状不禁苦笑。他似乎想让陌生人知道他们特别的关系,想夸示自已是在新年,能和不是母亲的女人在一起享乐的大孩子。

“那个大婶好笨喔,怎么不能立刻看出真由不是我妈妈。”

直巳用眼睛追着年长的女服务生,嘟起嘴巴。

“大过年嘛,大家都会认为小孩应该和妈妈在一起。”

“可是也有小孩不是这样啊,比方我就是。”

直巳吃着馅蜜*(*译注:由寒天冻、红豆馅、汤圆、水果或冰淇淋组成的甜点)的红豆馅,翻起白眼瞪真由子。真由子也看了他一眼说:“是啊,过年也有很多孩子不是跟妈妈在一起,比方说,直巳就是。但是也有人没跟妈妈在一起的原因,跟直巳不一样喔。”

真巳不懂她在说什么,露出一脸困惑,依然含着汤匙。

“直巳是,过年没有妈妈在一起的幸福孩子。但是,也有过年没和妈妈在一起的可怜孩子喔。你懂这个意思吗?”

直巳摇摇头。

“毕竟你才五岁而已。这也没办法。不过,直巳,世上有看起来跟自己一样,但其实完全不同的人喔。幸福快乐的人,是无法了解这种事的。”

“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直巳很不安的样子,真邮子凑近他的脸,谆谆教悔般地说:“直巳,你没有说错什么话。只是,你爸爸和妈妈去了国外,不久就带礼物回来了。这段期间,你和我度过开心的时光,所以现在在这里。可是,如果是这样呢?如果你爸爸和妈妈已经死了,你没有地方可以去,必须被送进孤儿院。然后有个坏心的阿姨来接你,带你去孤儿院的途中,忽然说好想吃馅蜜喔,就到这里来了。然后那个阿姨说,你也可以吃喔,因为到了孤儿院就一辈子吃不到了……”

“孤、孤儿院……”

虽然直巳完全无法想象这是什么地方,但他似乎也懂了。虽然和自己无缘,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去的悲哀地方。

直巳就这样低头含着汤匙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始稍微颤抖了起来。真由子问他怎么了?他也不回答。不久汤匙从口中滑落,“当”的一声掉到地上。

“直巳!”

被叫了之后,直巳抬起头来,眼中噙着泪水。为了不让泪水滚下来,他一直睁着眼睛,不敢眨眼。看到这一幕,真由子心中勇现一股强烈的爱怜。

“怎么啦?直巳难过起来了?”

当直巳开口想回答时,泪珠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我不知道孤儿院有可怜的孩子。”

听到这句话,真由子很想看到别的表情。

“哎呀,去孤儿院的孩子不见得是可怜的孩子喔。有什么都买给他的爸妈,这种小孩说不定反而比较可怜呢。”

直巳听了再度陷入混乱,觉得刚才白哭了,使劲地用手背擦眼泪。

“直巳好讨厌。”

明明好喜欢。听到他撒娇般的声音,真由子坏心地如此暗忖。

“你真的讨厌我?”

真由子如此一反问,直巳抿嘴一语不发。

“就像有看起来不可怜,但其实很可怜的孩子,也有嘴巴上说讨厌,内心其实很喜欢的心情。这个世界上的事,不是表面看到的,或嘴巴说的那样喔。”

“你在说什么呀?我完全听不懂。”

直巳气呼呼地别过头去,真由子伸手抓住他的下巴,硬是把他转过来,像支配者般命令他:“你一定要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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