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由子永远忘不了,直巳出生前六个月左右,那个寒冬之日发生的事。当时真由子二十一岁。
百合找她出来,说有重要的事要和她商量。真由子傻傻地认为,可能是要找她商量隔天情人节巧克力的事吧。因为她去汇合的咖啡店途中,经过高级巧克力店,店里挤了一堆人。
现在谁都知道这个节日,但在真由子她们小时候,并不像现在这么普及。万万没想到几年后,情人节变成和中元节或过年一样的重大节日。这是个女生向心仪的男生告白后,也不会遭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日子,尽管很多女生都雀跃不已,却也一喜一忧地挑着巧克力礼物。
百合每年都会送巧克力和卡片,给在打工地方照顾过她的男人们。去年真由子也陪百合去买巧克力。只是百合挑巧克力很麻烦,不能挑太贵的会遭人误会,也不能挑大家都看中的,还要有趣特别一点的,因此花了很多时间,把真由子搞得很烦。因此真由子不禁叹气,今年八成又会烦到受不了。
在这之前,真由子只送过一个人情人巧克力。那是小时候告诉她二月十四日是“爱之日”的人,真由子每年都持续送他巧克力。有一次父亲知道了,半开玩笑催她:“也送我巧克力吧。”但她断然拒绝。于是父亲哈哈哈地笑说:“等谅一红了以后,会写进散文里喔。说他寄宿处的座敷童子*(*译注:座敷童子是缘于日本岩手县传说中的一种精灵,以红脸垂发的小孩模样依附在家中,年纪从三岁到十五岁都有。传说座敷童子常戏弄家里的人,会为见到它的人带来幸运,有座敷童子的家会很富足),到了情人节就会拿着巧克力出现。”
父亲和泽村谅一在秋川溪谷认识以来,两人非常投缘成了钓鱼伙伴,父亲把谅一当弟弟般疼爱。而那位走向医生之路的弟弟,也就是真由子的叔叔,父亲跟他似乎不太合得来,真由子从未听过他们两人亲密的谈话,反倒谅一才像他的亲弟弟。大概是文学这个人生上的共同主题,让他们迅速熟络起来吧。
回想起来,谅一借住在偏屋的几年里,是真由子最平稳且幸福的时光。夹在磊落的父亲与细腻稳重如大哥般的谅一之间,她有时觉得自己像公主,有时像王子,受到无微不至的呵护。有时又像列党般被草率对待,但那对待里看得出关怀。即便是当时她幼小的心灵也明白,这是两个大男人对自己的慈爱。
当时适合当礼物送的巧克力种类很少,再加上最重要的,真由子没有那么多钱可以买,这是她烦恼的根源。自己的零用钱买得起的可爱巧克力,只有小小的心形巧克力。不过她有很多点子可以补足这小礼物。
其中一个点子是亲手做一本书,和巧克力一起送出去。虽说是书,但也只是很薄、很简单的书。她用彩色贴纸做了一本绘本,描绘一个名叫“谅”的少年,去寻找一双感情很好却下落不明的小鸟的冒险故事。谅一收到时非常高兴。
“不愧是高中先生的女儿啊。整本书都闪闪发亮。”
看到他一脸佩服地看着绘本,真由子得意洋洋。她很想跟谅一说,其实这只小鸟名叫“真由”,但还是忍了下来。
还有还有,她还曾画了谅一的肖像画送给他。尽管真由子也知道自己没有绘画天分,但也以拙稚的线条,素描了他的脸部。范本是在父亲书架上找到的法国诗人画家尚.考克多(Jean Cocteau,1889-1963)的画册,她被那消遣解闷般的画风吸引,因此也学着画。尽管像拙稚的涂鸦,却也宛如崭新艺术般的习作,和她的喜好很搭。她认为这种线条最适合用来描绘轮廓织细的男人。
谅一收到这幅肖像画,立刻以图钉钉在书桌前的墙壁。之后的几年里,这幅肖像画一直钉在谅一住的偏屋,直到他搬去自己的新居以前。谅一搬走后,真由子看到是是,被香芋熏成深标色的墙壁上,有一块宛如刚漆好的白色部分,那是肖像画被拿掉后留下的痕迹。认出这个痕迹后,她不禁鸣烟,独自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但此时年幼的真由子万万没想到,在那天到来之前,还有很多难以预料的事在等着她。不,或许是因为百合这个存在本身,犹如甜甜苦苦的东西,连续好几年笼罩着自己,才会迟钝到没发现这里有危机。
回想起来,第一次见到百合,她就是个散发不祥香气的孩子。不得不说她第一印象确实给人清秀乖巧的感觉,大家都异口同声说她是个好孩子,但无意间也会让人看到厄运的微兆。然而不可思议的,这种落差反而吸引人。母亲说过很毒的话:“看到这个孩子,我就觉得不吉利。”尽管如此,偶尔在外面碰到,母亲却也叫她进来,把患者送的点心送给她。因为母亲说看到她那个笑容,若不给她一点什么,自己好像变成坏人似的,很不舒服。
真由子也能理解母亲这番话。百合的笑容,会让人心神不宁。当她咧嘴一笑,露出小颗的皓齿,让人觉得好像喷撒出哀愁的花粉。绽放出得天独厚的千金小姐风情,却又露出美丽的乞讨少女表情。然后没有例外的,总是令人不知如何是好。有些人像母亲一样,觉得这种女孩很忌讳:但有些人看到的是蕴含忧愁的美吧。
高中家隔壁盖了一栋很夸张的洋房,是在真由子升上小学高年级的时候。虽然不是一栋很大的房子,但随着房子逐渐落成,呈现出殖民地风格的建筑外观,使得高中家非常困惑。
“在那么一丁点的土地上,盖殖民地风格的房子也太丢脸了吧,真要命。”
“居然在这一带盖那种房子,简直是公害!太没水准了!”
“可能没花什么钱吧。实在有够寒酸的,真可怜。”
“不,可能是暴发户吧。他们完全不知道该把钱花在哪里。”
大伙儿一句接一句,牢骚发个不停。连住在别处的真由子的姑姑和叔叔都建议,要去控诉那种外观给他们造成的精神痛苦。
大家都厌恶极了,唯有真由子这么想:“与其住在这栋老旧的大宅邸,能住在那种崭新又亮晶晶的房子该有多好,尤其晚上会轻松吧。”因为她很怕每次深夜醒来上厕所,都要走过长长的回廊才能到洗手间。还有那个已经很旧的鹿威*(*译注:日式庭园的一种竹筒造景,水装满会垂下来“叩”一声的装置。),有时会发神经胡乱发出声音,也把她吓得心惊胆跳。
隔壁房子要举行上梁仪式时,预定搬来住的夫妻来高中家打招呼。事后祖母说:“那对夫妻是很没有品味的人喔。他们说在新宿和涩谷开了几家店,不过八成不是什么正经的店吧。”
对于祖母一开始就说出这种好战的言论,父亲傻眼且告诫了她一番。但祖母也不是省油的灯,向来不会默不吭声,一副不能让外地人骑在头顶上的态度,滔滔不绝又说了一堆。
“他们说家里有三个小孩,最大的女儿好像和真由子差不多年纪。你还是别让真由子跟她走得太近,万一被带坏就糟了。”
父亲抛了个眼神给真由子,犹如在说“真要命”。真由子也立刻回以同意的眼神。这是两人确认共同价值的惯有动作。在高中家,父亲与真由子保有一种共犯关系。自己喜欢的事物,父亲也喜欢;自己讨厌的事物,父亲也讨厌。这个默契,使得她跟父亲越来越亲近。但她总希望父亲能活得更久一点,让她能献上这句话,“无可取代的人”。
“虽然奶奶那么说,可是隔壁搬来以后,你一定要跟他们家的孩子玩喔。”
“嗯,我知道!而且刚搬来的时候,他们没朋友,一定很寂寞吧。我会跟他们玩。然后,如果觉得他们是好孩子,可以帮他们来我们家吗?”
“当然可以。”父亲回答后,将真由子搂了过来。这时他经常吻上真由子的额头,低喃地说,不愧是爸爸的女儿。尽管祖母和母亲一脸不悦地在一旁看着,父女俩也毫不介意,沉浸在两人世界里。他们是公认最强的父女档。
隔壁家的房子终于落 成后,朝仓百合和她的家人搬进去那天,真由子难忍心中的雀跃,时不时走出家门窥探情况。即便装作对新邻居不在意的模样,但内心却空前地兴奋。这也是因为她是独生女,附近也一直没有能一起玩的同龄孩子。就读的小学里,也有两个要好的同学陆续转学了,现在根本没有称得上感情好的同学,加上假日时,住在偏屋的谅一没能好好陪她玩,她常常处于闷得发慌的状态。
虽然隔壁的房子盖好了,院子似乎还没完成。真由子从困难可以看到院子的他貌。还没整顿好的草坪中央,埋了一个分不清是池塘还是游泳池,像是贴了磁砖的大浴缸的东西。这个大浴缸旁边,立了一个尿尿小童,摆着撒尿的姿势。还有,院子里可能准备种玫瑰吧,出入口的地方架了拱形的白色水管。还有,上面有一只风向鸡。
这幅景象,即便看在年幼的真由子眼里,也觉得充斥着急就章的廉价,也终于明白大人们不屑的冷嘲热讽。毕竟她在成长过程看惯了具有历史风情的建筑与摆设,早就具备看穿这种廉价建筑的眼力。
当她望着这幕景象心想:“真是寒酸的房子啊。”一个少女忽然飞进她的眼帘,看起来似乎比自己小几岁,脸上露出腼腆害羞的笑容,低调地向真由子挥手。看到这一幕,真由子也开心地向她挥手。
两人就这样彼此挥了多久呢?很久以后真由子回想这一幕,觉得那是犹豫要不要向对方跨出一步的漫长时间。却也不禁思忖,那时为何选择了和百合接触?
接着不晓得从哪里跑出来两个小弟弟,拉着百合制服的一角。她硬是站着,仿佛在阻挡两个弟弟来尿尿小童这里。这时她持续挥动的手,看在真由子眼里像是在求救。
此刻真由子在银座的咖啡馆里,含着义式浓缩咖啡,忆起了这些往事。然而一如往常,每当这些思绪浮上心头,她总是深深死心地暗忖,一切就顺其自然吧,这就叫命运。而且命运没有所谓恶作剧,只有必然。
真由子看到咖啡馆的玻璃帷幕外,百合立着大衣领子快步走来。后来百合就读的大学和真由子截然不同。百合就读的是人称名媛学校的女子大学,而且也很成功展现出这所名媛大学在校生的模样。真由子由衷觉得太好了。她是由衷乐于看到百合得到幸福,认为百合也有不被任何人阻扰的权利。
一直到这时为止,真由子是真的真的,打从心底如此祈愿。毕竟这是身为好友应有的心态。
可是该怎么说呢,接下来的发展真是令人无言。百合进了咖啡馆坐定后,竟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真由,把谅大哥给我。”
真由子霎时呆住了,搞不懂她在说什么。百合趁势不断进攻:“真由!求求你求求你!给我给我给我!”
真由子陷入混乱无法言语,百合使出了致命一击:“我怀了谅大哥的孩子了!”
漫长的沉默持续着。真由子拼命在整理脑海的思绪时,百合对着放了好几种比利时巧克力的情人节特别圣代发出喷喷喷的声响。那副德行实在不像说出重大事情,刚刚才恬不知耻拜托人的模样。还伸出长长的舌头,舔着满是脂肪的奶油。
看到这幅景象,真由子不禁思索:“咦?那个舔灯笼的灯油的妖怪叫什么来着?”在这种重大冲击的当头,竟然在想这种事也太离谱,但在她的脑海里,似乎想把百合的告白当作没这回事。
“给我。”
时间过了很久,百合再度开口催促,真由子才回过神来。
“给我。”
百合再说一次。能以这种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极其理所当然地陈述自已的欲求,委实令人大开眼界。真由子从古今中外的小说、电影、电视剧,甚至漫画里联想到几个场面,然后怅然若失。因为在这些场面登场的女人们,都和她们截然不同。
长年爱慕的男人被好友抢走的女人,和抢走好友心上人的女人。这两人对峙时,理应形成愤怒、悲伤与罪恶感交织的战场。但此刻当下,两人之间却只有淡淡的时间流逝。真由子心想,这不是因为我冷静之故,毛骨悚然地凝视眼前这个曾是好友的人。
“索求无度的妖怪”。真由子想起还是少女时,曾经想说出的这句话。但当时真由子连忙摇头,觉得不知不觉中,竟如此比喻百合实在罪孽深重。不过从那之后,“索求无度的妖怪”依然一次次缠着她不放。每次索求时都会说:“我们是好朋友吧?”
后来真由子不买帐,说来讽刺,是在父亲去世之后。可能是百合的心思有所变化了,或是真由子的日常生活已没有余地接受这个了。无论如何,“索求无度的妖怪”也就此消失了。但今天却又出现了。
“给我。把谅大哥给我”
“百合,你要知道……”真由子斟酌着该怎么说。百合想要的并非物品,是一个男人。这不是任何人的东西。
谅一经历许多打工后,终于成为一位小说家出道的处女作。现在谅一被视为前途大好的小说家,每每在杂志封面看到他,真由子都觉得很遗憾。
“百合,从什么开始的?你和谅大哥,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关系?”
真由子觉得这话说出口没有真实感,好像在说别人的事,甚至认为这名台词过于老掉牙。
“……什么时候开始的啊……就最近。”
“啊?”
百合怒气冲冲,只差没说你是聋子啊,大声地说:“最近啦!”
“最近?……可是你怀孕了不是吗?”
“所以说,大概三个月前啦。”
“从那以后,一直在一起?”
“不,并没有。只有三个月前一次而已。不过,要是真由愿意把他让给我,今后我就能一直跟他在一起了呀?”
真由子目瞪口呆。什么让不让男人的,这种事从来没听过。更何况自己和谅一的关系,至今依然处于暧味状态,连情侣都称不上。
“谅大哥怎么说?”
“惊愕。”
“啊?”
“他只是睁大眼睛,说了一句[惊愕]。可能是吓到了吧?”
真由子还以为百合在开玩笑,但百合的表情很正经。
“百合,我问你喔,你只跟他上过一次床,共度了一夜,然后就怀孕了,所以你想结婚,把小孩生下来,是这样吗?”
“……嗯……不是夜晚……反正就是这样。我确实只跟他上过一次床,虽然只有一次,可是我后来一直都好想他。但是,他是你的人,所以我一直一直在忍耐。不过,今年我也二十岁了,想怀心爱的人的孩子当作成人礼的祝贺,所以我向谅大哥鞠躬磕头,拜托他,请他夺走我的处女。”
真由子意识到自己深感兴趣,催促百合说下去。但也在心中咆哮,我竟然想听!实在难以置信。我竟然想知道自己心上人的绯闻!
“刚开始,他说处女很麻烦,他不要。所以我就跟他说实话了。”
“什么实话!”
百合压制真由子的愠色,继续说下去。
“嗯,说是实话,也只是我并非完全没经验而已。我跟他说,其实我不是处女,请您放心。”
“……您?为什么用敬语?”
“咦?敬语会使人兴奋喔。谅大可说不定也是这一型的。说那么下流的事,居然用敬语。”
真由子感到一阵晕眩。她终于察觉自己遭到难以忍受的打击。之前因为冲击太大,使得她的反射神经麻痹了。此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非常得要的人,被人偷走了。这个事实鲜明地呈现出来了,即便来得有点晚,她也只能愤慨。
明明还没入肯德基,真由子却曾梦见和谅一结合为一,在这之前还赶走了很多诱惑者。但如今却变成这样!那就像纵使很想吃,也只敢舔着嘴唇收起来小心存放的绝世美食,忽然被人抢走了。而且是被最不希望的人抢走。
“我要当谅大哥的新娘!”真由子如此高声宣言时,谅一仰着身子轰然大笑,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呢?真由子记得,那是在院子摘柿子的时候。当时身旁的父亲还开玩笑地说:“怎么,真由,你要把我甩了啊?”这回大家都放声大笑。那时百合应该也在院子的一角。她蹲在地上,拿出篮子里的柿子,只是一味地用自己的裙擺将柿子擦得晶亮。那幕不具任何意义的光景,如今清晰出现在真由子脑海里。那闪闪发亮的柿子,或许映出了年幼百合的嫉妒吧。
尽管如此,那个诚实的谅一,竟如此轻易中了百合的诱惑,实在难以置信。难道他就没想到,他的恩人将宝贝女儿托付给他吗?真由子无法相信,自己是一厢情愿。她觉得两人之间,确实有着婚约般的气氛在流动着。她可不准谅一说,因为这成了一种负担。
真由子绝对不会忘记,那个春天,在盛开的黄色连翘花园绕下,仅仅一次被吻的滋味。那时她浑身颤抖,不禁抓得连翘花的枝干都下垂了,放开枝干的瞬间,水珠飞溅了起来,洒落在两人身上。那是发生在天气逐渐转暧,下过雨的午后。当时她被吻得喘不过气地想着,滴落在谅一唇间的水珠,一定叫做甘露吧。
跟亲密的朋友说起这件事时,大家都只是面带微笑,把它当作任谁在国高中时代都会有的浪漫小插曲。但知道真由子对那时的吻难以忘怀,想到时还会心头发热,每个人都露出傻眼的表情,然后就纷纷地说,咦?你还是处女吗?不会吧?难道是为了那个人守着处女?
这是个过了二十岁还是处女很罕见的时代。况且太思慕一个男人而保持处女,更是稀有的价值。尤其真由子看起来并非晚熟,女性友人们都想问她保持这种贞操观念的原委。然后知道是有个“她从小爱慕的大哥”在,大家都纷纷叹息,佩服地说:“真是纯洁的少女啊。”
而真由子每次也都故作羞涩地说:“没有啦。”但心里却激烈地呕气大吼,哼!才不是呢!
因为,她并非不想上床。毕竟是青春期;是思春的时期;是能实际感受到自己性欲到来的时期;是从小懵懵懂懂知道的,股间渗出的快乐具体化的瞬间。少女们的脑海会浮现让她疼痛的特定人物,然后顿时就明白了,啊,原来是这个啊。宛如海伦.凯勒,当冷水灌注她手上时,明白了“water”这个单字。
当然来到真由子幻想世界的是谅一。她想像着自己尚未看过的他的热情动作,将手伸入自己的双腿间,不停地抚摸挑逗。但是,陶醉于其中的时候很舒服,忽然醒来后却无比空虚。
真由子很尊重谅一,所以要她摆脱妹妹般的身分去追求谅一,对她是非常难以想象的行为。虽然世上也有很多女孩,嘴巴上把对方当哥哥看,却又厚颜无耻地想和对方上床,但真由子和她们极端相反。也就是说,正因把对方当哥哥看,才更应该恪守礼节,当个规规矩矩的好孩子。然而这样正经八百地要求自己,空间是好是坏,她也经常处于迷惘状态。
不过如今她明白了,终于醒悟到自己亏很大。为了不让谅一有多余的顾虑,她拼命忍耐到了现在,结果到嘴边的肉却被抢走了。
“真由,我们明明还没出社会,却碰到了很多事情啊。”
听到百合说这话时,真由子的愤怒转为悲伤,眼泪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我觉得真由和我像战友一样喔。”
什么战友啊……不过自已确实一路奋战而来。
“既是战友,也是好朋友。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会当我的好朋友吧。”
真由子难以回答,但百合一直“对吧?对吧?”要她同意,她只好暖味地点头。
“太好了。那么,谅大哥给我喽。”
“百合,你现在说的,可不是物品喔?”
“谁规定不可以说把人给我?”
百合噗嗤一笑反问。看真由子答不出来,她那细长的眼睛又眯得更细了,变成“索求无度的妖怪”的脸。
“喂,真由,那件事我地下帮你保密,没说出去不是吗?所以,你就给我吧?好啦,给我啦。”
那件事……真由子顿时身体僵硬,垂下了头。百合见状拿了帐单站起来,看着玻璃窗外天色已暗、华灯初上的街景说:“情人节啊……我可能不需要买义理巧克力*(注释:不含恋爱意味的巧克力,收到此巧克力的人一定要非回礼不可)了。因为我要当畅销作家的妻子了。真由,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谅大哥会变得更畅销、更出名吗?”
“……你没读过他的作品?”
“没有。我本来也想说至少读一下谅大哥的小说,可是又觉得很麻烦。更何况他还这么说唷,说我不适合读小说。可能他自己在文学界里,觉得开口闭口谈文学的女人很烦吧?”
说到这里,百合还故意瞥了真由子一眼,然后耸耸肩。
“开玩笑的啦。这是我的坏心眼,想说牵制一下真由。”
这个瞬间,真由子坚定地下了决心,要继承父业当编辑。
和百合道别后,真由子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银座街头。华丽的霓虹闪烁中人潮往来,也频繁看到貌似情人的小俩口。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幸福,在处处流泻的温暖灯光里,真由子觉得自已犹如“卖火柴的小女孩”。
途中,她不断地反刍百合说的话,其中最令她难以消受的是,谅一说处女很麻烦。
很麻烦。这句话一直盘旋在真由子脑海里。这样啊,有这么麻烦啊?那我今天就告别麻烦。
下定决心后,真由子随便到附近的酒吧买醉,和谈得来的邻座男人一起上宾馆,变成了不麻烦的女人。但也因此怀孕、堕胎,所以她对百合恨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