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巳来到世人所说的难搞的年纪十四岁时,果然也不例外地成为难搞的少年。这时觉得他很有价值的真由子,已经三十六岁了。
真由子因为工作关系来到泽村家,百合发牢骚说:“可能是叛逆期的关系,说什么都不肯听,还跟一些坏朋友混在一起。”而谅一就坐在百合的旁边,露出丝毫不以为意的模样抽着烟。
百合可能认为自己和真由子是好朋友,所以当然要先听自己讲话,又或者不想让他们称心如意,所以迟迟不让丈夫和真由子独处,拉拉杂杂地一直说下去。这段时间,虽然真由子也保持风度地随便应和,但几乎都心不在焉地望着院子里的铁制餐桌椅。遮阳伞关着,可能是长期暴露在雨中,从白色油漆剥落处长出一片深褐色的铁锈,显然已经很久没用了。以前,一家人应该和乐地在此度过下午茶时光吧。
那时用的茶壶,一定是耐热式的玻璃茶壶吧。真由子如此想象着。从看得见绿色液体的透明茶壶里倒出香草茶,旁边搭配的是反复看着食谱烤出来的司康饼,与无法分辨酸奶油而购入的凝脂奶油。说不定也摆了用奢华碟子装的玫瑰果酱,而不是草莓果酱。因为百合一直憧憬着这种餐桌情景。但如今看到这个院子,完全无法想象那种情景。一定是百合觉得要按部就班,整套做起来太麻烦了。就像她母亲那样。
以前,朝仓家作为真由子家的邻居,想和华丽的建筑一起开始过理想的生活,但似乎没多久就开始腐蚀了。从外观看来,乍看还是很整齐,但走进观察,便能清楚看出那种劣化的情况。对,就像现在摆在那里的庭院桌椅。就如那看起来像生锈又像发霉的东西,因为怠于维护,慢慢蔓延开来,逐渐呈现出荒芜的感觉。
每次去隔壁家玩,真由子都目睹这种荒芜的经过。这户看似富裕的人家,似乎没有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虽然不是确实的疑问句,但可以感觉地出来。总觉得这里的大人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百合的父母忙于经营店的生意,很少在家。虽然也请了帮佣和保姆每天来家里帮忙,但好像每个都待不久,因此家里经常只有小孩在。
起初真由子很羡慕百合家没有啰嗦的大人在,但后来很庆幸自己不是他们家的孩子而松了一口气。
年纪小的弟弟们,简直像没教养的猴子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百合也追在后面跑,拼命想照顾他们,但也会遭到挫折哭出来。看到她这个样子,真由子于心不忍,想尽力帮助她。但真由子是独生女,也几乎没和其他幼童接触过,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因为种种状况束手无策,弟弟们又闹得更凶了。那种模样已经超越猴子,变成了小恶魔。
“百合,为什么,这些孩子,会这样呢?”
百合终于抓到一个尿在裤子里的弟弟,正在帮他换裤子。
“……这样是怎样?”
沉默半响后,百合回头反问。她的眼眸里带着责备的灰暗光芒,真由子不由得噤声不语。
“我再问你一次,这样是怎样?”
真由子知道惹得她不高兴,整个人慌了起来。百合见状,宛如要让她放轻松似的笑了笑,然后这么说:
“这也没办法呀。我家就是这个样子,所以才会变成这样的小孩。我家明明很有钱,确实这样的家。”
这是百合露出和她年龄不符的哀愁微笑,真由子一生都忘不了。忽然,真由子看到堆积如山沾着饭粒的外送寿司盒。
“我来洗那些寿司盒!”
真由子如此一说,百合一脸纳闷地看着她。
“这种东西要洗吗?”
“洗也没关系吧!”
真由子说完便把寿司盒搬到流理台上。因为真由子也还年幼,百合看了露出“被我玩弄了”的笑容,却也以淡淡娇甜的声音,从背后在真由子耳畔说:“谢谢你,真由。我最喜欢你了。”
对了,那个尿尿小童,也不知道何时开始不尿了。真由子想起那个抽干了水,放在那里不管的小游泳池。以前曾兴致盎然地问过,那是要养鱼的吗?结果不是池塘,果然是要当游泳池用的。那个大小和深度大概只能洗澡,但到了夏天,百合会和弟弟们在里面玩。真由子也加入玩过好几次,虽然内心也瞧不起地嘀咕:“这个游泳池也太小了。”但夏天玩水还是很开心。偶尔谅一看到,也会过来凑热闹说“我也要一起玩”,还曾像小孩般拿着水枪追着大家跑,四处逃窜的孩子们发出欢乐的笑声。那时候没有任何阴霾。
那个尿尿小童当欢乐的目击者,究竟有多久呢?真由子曾经看过,百合独自一人在游泳池的模样。她抱膝坐在浅浅的水里,尿尿小童不断的在她头上撒尿。看到一直被水喷的少女哭泣的脸庞,真由子知道这一幕并不好笑。但她无法转身离去,继续静静地凝视这一幕。若她意识到世上有什么决定性的错误,这或许是第一次。
“百合,我和真由要谈工作上的事,谈完之前请你离席。”
听到谅一这么说,百合噘嘴耸耸肩。从某个时期开始,她就故意对谅一采取恶作剧般的态度。可能是对真由子先发制人那时开始的。
“可是,人家跟真由没什么机会见面嘛。”
“因为她担任我这种懒惰虫的编辑,有多少时间都不够用。”
“谅大哥好赖皮喔,又想独占真由了。”
“你在说什么孩子话呀。”
谅一傻眼地说,又摆出赶人的动作,因此百合做了一个鬼脸,离开客厅了。看着她滑稽的背影,真由子也不禁笑了。
“你们感情还是很好啊。”
“孩子气很头痛喔。”
“以绅士闻名的大师也有损颜面啊。”
谅一搔搔头,盯着真由子。
“你能不能别叫我大师?”
真由子呵呵呵笑了,暂时中断编辑模式,然后喝了一口百合先前端出来的茶。这是玉露的冷泡茶。成功小说家的妻子泡的茶,有一股馥郁的香气。
“她又叫你谅大哥了啊?不是有一阵子不叫了。”
“嗯,喔,是啊……”谅一显得难为情,答得支支吾吾。
“为什么又叫了呢?”
“嗯……因为很久以前是这么叫的吧?”
“嗯哼。”真由子意味深长地瞧着谅一,于是他噗嗤一笑招认了。
“喔,这是因为她说,想一直保持初恋时的气氛。当然在直巳面前不会这么叫,只有我们两个人独处时……”
“你说谎!”
真由子打断他的话,谅一惊愕地看着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我在的时候,她一定这么叫喔。像以前那样叫谅大哥。”
“……嗯,也是啦,没错。”
“谅大哥。”
真由子如此一叫,谅一露出冷不防被突袭的表情。真由子自信满满,她知道百合叫的和自己叫的,分量完全不同。
“我的初恋也是谅大哥唷。”
“……我知道。”
“真要说的话,原本应该成为笨拙时代的温柔回忆的初恋,无论是我或百合,好像都变成非常麻烦的东西。”
谅一静默不语,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却也没有任何动摇。去掉小说家与编辑的社交辞令,以及曾经如兄妹般的亲密感情,他知道所剩的就是这个事实吧。
“现在跟我说这种事,我能怎么办呢?”
我也正雀跃地在着手尝试,把初恋变成麻烦的东西喔。真由子在内心如此低吟,却以编辑清晰的发音,向眼前这位小说家建议:
“把这个写成小说如何?”
“你的意思是,变成麻烦东西的初恋?”
“是的。”真由子笑眯眯地回答。谅一倒抽了一口气。
后来百合来问要不要吃晚饭,真由子拒绝了,在傍晚前离开了泽村家。走向车站的途中,不晓得哪里传来祭典的音乐声。正当真由子心想,若是附近的神社在办祭典就去看看吧,忽然有人拍她的肩。回头一看,是直巳和他的年少朋友们。
“你去我父亲那里?”
真由子点头,拼命忍住笑意。在家里明明叫爸爸,在外面居然说父亲。回想起来,一起以前直巳曾如此说过:“为什么父母不教我们叫父亲和母亲呢?”在家里被教育叫爸爸妈妈长大的孩子里,到了这个年纪似乎也有人觉得怪怪的。真由子不禁放心地暗忖,他是这类的小孩太好了,因为这是健全的证明。要先有健全,才懂得享受扭曲的乐趣。“你知道哪里在办祭典吗?”
“那个十字路口过去的神社。你要去吗?”
“要去!”
直巳的脸顿时亮了起来,不晓得去跟朋友们说什么,然后在朋友的嘲笑声中回来了。
“其实我刚刚才去过,可是我想跟真由再去一次!嘿嘿。”
直巳说得兴高采烈,真由子将手贴在他的背上,感慨地暗忖,那个当母亲的真是笨蛋。叛逆期?正因为是你们,所以他才反抗,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不过,真由子也认同“难搞的年龄”这句话。例如会为芝麻小事受伤难过,为微不足道的理由激昂亢奋。有时会滔滔不绝地强调自己是重要的人,有时又会叫人不要理他,但有时又希望别人肯定他。
真由子为之轻蔑,认为这真是奢侈病。即便自己是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会这么说。因为那时她为了克服父亲的过世,与随之而来的种种事情,简直是拼了命。
前些时候,直巳也莫名其妙地发脾气,还对真由子做出大声怒吼这种暴行。始作俑者明明是他。他过度干涉真由子的私生活,尤其尤其追根究底地问有没有男朋友,真由子觉得很烦,于是回他:“当然有啊。”
直巳立刻又质问:“怎么样的男人?”因此真由子有点坏心地回了一句:“大人。”
这足够让直巳焦躁不已。他咬紧嘴唇,咬得嘴唇都发白了,真由子见状伸手去摸他,希望他别再咬了。但他霎时粗暴地挥掉真由子的手,这么说:
“像真由这种欧巴桑,居然也有男朋友,真吓人啊。”
“对啊。”真由子不为所动,开始说起她和男朋友做爱有多爽有多爽。
“吵死了!别再讲了!”
即使直巳打断她,她也继续讲。在内心呛他,这是惩罚喔。不久垂眼一看,他股间的牛仔裤凸起来了。这真是心灵与肉体无法取得平衡的年纪啊,即便真由子内心如此同情,依然继续说着自己的性事。
她原本是个对于谈自己的性事,完全没有兴趣的人,但这回试着一说,感觉还挺愉快的。但她也知道,因为对方是个对自己很感兴趣的十几岁男孩所致。这种男孩,或许应该要弄到手吧。公司里后进的女同事们,有个叫“女子会”的聚会,是女人们一起喝酒、大谈恋人床弟之事的聚会。真由子也参加过,但只记得大家犹如在发表会议记录,无聊至极。途中,她甚至差点举手说:“异议!”但也以成人的从容充耳不闻。
要说这种话,就该对受自己的言语挑衅的男人说,还能一边享受他焦急难耐的乐趣。男人?对,男人。对真由子而言,直巳打从出生落地,今后也一直,永永远远,都是男人。现在身为男人幼虫的他,到成体为止,会经历不可思议的变态过程吧。真由子要享受这种设计的乐趣。
谷崎《痴人之爱》里的让治,在这里失败了,因此创造出一个怪兽,不过他也同时体会到屈服的无上幸福。那么真由子会如何开展呢?她也有想过,就算便成怪兽也无所谓,到时候自己就当怪兽使者好了。
真由子逐渐觉得,自己和直巳的关系越来越有种特殊倾向。真由子在没人看到的地方舔着嘴唇,在心里发誓:“我绝对不会让你停留在,单纯只是憧憬年长女人的少年。”却又在大家都看得到的地方,装成一个温柔娇媚的姊姊。
这天神社里有庙会活动,人潮汹涌热闹非凡。看到携家带眷的人,真由子才想起今天是周末。担任任性小说家的编辑,有时连假日都得捐出去,使得真由子深深感叹,编辑这一行真是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尽管如此,若有作家指名还是很高兴。如今她依然清晰地记得,父亲说:“编辑可是比作家更有人气的行业喔。”那洋洋得意的表情。也记得谅一说:“等我成名后,就能请高中先生当我的编辑吧。”那梦幻般的表情。对此,父亲笑说:“我不晓得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呢。”
“和真由捞金鱼,感觉好棒喔。”
真由子呵呵地笑了两声,把薄纸已破的鱼捞圈拿给直巳看。
“我不捞了,这已经第三次了。我没有捞金鱼的才能。”
“谁叫你不照我教你的捞。拿鱼捞的方式,要和水面几乎平行的感觉,等金鱼一来,就从旁边,像这样滑过去……你看!”
直巳给她看的是,薄纸上有一条无依无靠、动着尾鳍的小金鱼。捞了三次,三次都成功的直巳,兴高采烈地得到老板给的战利品。
“你要养啊?”
真由子这么一问,直巳笑了出来。
“当然啊,这是不能吃的喔。”
“讨厌啦,我当然知道不能吃。”
两人笑了一阵子后,悠哉地开始逛摊子。走着走着,直巳忽然停下脚步,拿起装着水和金鱼的塑料袋看得入神。真由子在一旁望着他的侧脸,过了片刻沉默,直巳说:
“要是能和你一起养这条金鱼该有多好。”
他故意说出这种不可能的事,要让真由子为难。真由子看着他的表情,坏心眼地暗忖,他似乎有为女人变蠢的才能啊。通常,愚蠢的人会让人觉得不堪,但唯独对方的愚蠢是为了自己展现时,会暗自感到这一种快感,而真由子就是这种女人之一。
“两个人一起珍惜同一个金鱼缸。”
因为直巳如此继续说,真由子不得不揶揄他。
“我才不要呢!你也真是的,有时说话像个小鬼,有时又像年纪一大把的老头子。”
直巳霎时羞红了脸。
“其实不是金鱼缸,别的东西也行吧?”
“什么别的东西?”
直巳忿忿地反问,但真由子不回答他。譬如,时间之类的。
“那我要把这个金鱼,倒进马桶冲掉。”
“这是干嘛?绝对不可以做这种事。要好好爱惜生物才行吧?”
语毕,真由子自己也觉得很奇怪。说要爱惜所有的生物,纵使直巳早晚也会知道,某种人无法放进这个范畴里。
直巳闹别扭地迈开步伐,走在真由子前面,过了一会儿停下脚步,回头说:
“你就不会对我说,叫我不要生气吗?”
“你在生气啊?”“对啊。”
“为什么?”
“因为你完全没有爱惜我。我也是生物呀。”
“要怎么爱惜你呢?”
“……呃,啊,那件事,还有效吗?”
直巳说得吞吞吐吐。真由子不懂他在说什么,侧首寻思也想不起来。直巳见状说了一句话:
“海。”
啊,真由子想起来了。那时很久以前了,她跟直巳说过西伊豆一处偏僻温泉区的事。当时她看着盂兰盆节的水灯,流入黄昏静谧的大海,那种感触令她难忘。虽然是和以前熟识的男人去过很多次的地方,但她只挑直巳可能有兴趣的部分说。他专心地侧耳聆听,那副真挚的模样非常可爱,于是她不由得说了一句:“改天,也带你去吧。”
“改天是什么时候?”那时直巳应该这么问过。但真由子早就忘光了,他竟然还虎视眈眈地盯着“什么时候”,真是不容小觑的孩子。
“我想去你以前说过的,那个海。要是你不带我去,我真的会把这条金鱼拿去冲马桶。”
“那金鱼也太可怜了。不然这样,等秋天凉快一点再去吧。”
真由子提议得很干脆,直巳却宛如泄气的皮球。
“……可是等到秋天,就不能游泳了呀?”
“没有规定去海边一定要游泳吧。光只是眺望大海也很棒喔。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海边也是能肩并肩偎在一起的地方喔。”
看到直巳露出仓皇失措的表情,真由子顿时傻眼。他是以为终于轮到他了吗?真是自命不凡。
“我们在三岛那里租车,我来开。那时很难到的地方,所以要在那里过夜喔,没问题吗?”
“嗯,嗯。”
直巳答得很紧张,真由子望着他的脸又说:
“百合那边,我去跟她说。”
“啊?可是……”
“不要紧的,我的男朋友也会一起去。”
真由子微笑地看着直巳满脸沮丧,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我会这样跟你妈说。”
就这样,两人决定在初秋的海边度过假日时光。
从那之后,直巳为了这个小旅行,每天都在拟定各种计划。例如不在场证明、借口、如何统一说词等等。当他运用朋友关系,准备周到齐全后,得意洋洋地打电话来,实在是太好笑又令人傻眼,真由子不由得发出古代妇女般的复古感叹词“哎呀”了一声。不过这也难怪,以他这个年纪,这种要隐瞒父母的旅行确实太早了。更何况是带女人去,不,是被女人带去,第一次的过夜旅行。
“这就是所谓的度日如年吧。”
在公司附近的餐厅,吃着迟来的午餐时,真由子如此低吟。但同席的后辈时田秀美应该听到了。因为他向来对真由子的动向很有兴趣。但他本身的辩解是,这只是真由子想太多,事实并非如此。
“啊,高中小姐,你又流出黑色讨厌的汁液了。”
时田开玩笑地皱起眉头说,而真由子也开玩笑地瞪着他回敬一句:
“既然被看穿了,那也没办法。”
“啊,原谅我原谅我,请原谅我,我绝对不会说出去……话说,前辈,这回是要做什么?”
“感伤旅行。”
“咦?感伤之旅啊……也太老套了……”
“要你管!”
“喔,是……不过,前辈沉浸在感伤旅行的模样,我实在很难想象啊。”
“你还真笨啊,沉浸在感伤里的不是我,是同行者。青春时期可是储存感伤的绝佳时机喔。这个时期,能有多少感伤库存,决定成人以后,身为男人的排行喔。”
“……青春时期……年轻男子啊……”
“对啊。”
“……我祈祷不要变成犯罪啊。”
时田语带诙谐地说出真心话。
“怎么可能变成犯罪。”
“这很难说喔。”
真由子将饮料附带吸管外包装纸揉成一团,朝时田扔过去。他以一副习惯了的口吻说“真危险”,巧妙地闪过了这个攻击。
这两个人的互动情形,在公司里也是总所周知,认为他们是“不成熟的前辈”与“没大没小的后辈”的组合,也有人说是“奇妙的二人组”。但大多数人的看法是,他们之间奇妙的沟通方式来自于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父母都曾是编辑。
是的,真由子的父亲是编辑,时田秀美的母亲也是编辑。虽然时田的母亲已经退休,但她的编辑才华至今依然令人津津乐道,而时田也确实走上编辑这条路。当然即便父母的职业相同,孩子们也不见得会拥有相同的资质。但真由子还是能从时田身上看到,自己也很容易理解的东西。想必时田也一样吧。虽然两人之间几乎不谈私生活上的具体事情,但时田的雷达,却能经常敏锐且适切地扫描到。
“唉,算了,我只能说,你就好好享受吧。”
“这种把人推开的说法是什么意思?”
“我实在担心你啊。因为你设定的情节,比一般小说家更难猜。”
“你在说什么呀?”
真由子笑着起身,和应该回去工作的时田告别。
之后过了一阵子,出发旅行的日子终于到了。以直巳来说,这简直像划着小船终于划到了。这段日子,他拼命在拟定策略,宛如规划完全犯罪般。当他向真由子说,要是我念书也这么拼,一定能考上东大。真由子闻言笑说:
“哼,与其撒谎跟我出来,不如去考东大,你父母也比较高兴喔。”
以往听到这种讽刺的话,直巳都会立刻垂头丧气,今天却满不在乎。他从真由子驾驶的车窗探出头去,看着外面的风景兴奋不已。尤其走上海岸线后,他那兴奋的模样简直令人捏把冷汗。
但抵达旅馆时,他却忽然静下来了。可能没料到是一间简素的民宿,大失所望吧。真由子没多理他,径自和长年交情的民宿老板夫妻打招呼,很开心能再相会。
“这孩子是我的外甥。如果有空房间,能不能帮他铺个床?毕竟跟阿姨睡同一个房间无法放松,况且我也带了工作来做。”
“哎呀,真是很棒的旅伴啊。”老板娘说:“现在是淡季,不用担心。”说完便爽快地去帮直巳准备房间。
“因为你要住的旅馆,我还以为是更豪华的呢。”
“”豪华旅馆,是跟别的男人住的唷。
听到这句话,直巳又闹别扭了,忿忿的撇过头去。但真由子并不在意,挽起他的手说:
“走吧,我们这就去海边散步。看到高级度假别墅很感动,这谁都能办到喔。我不希望你变成那种门外汉。”
“……门外汉……到底是什么门外汉?”
真由子无视直巳纳闷的质问,盘起她的长发,后颈露出的寒毛在夕阳映照下闪着金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