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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日-山田咏美 当前章节:78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5

真由子有生以来,日子过得如纯净蜂蜜般甜蜜且色泽美丽,大概是十三岁的时候,那是直巳出生前九年的事。

为了只让溺爱的好结果显现出来,父亲十分小心,却也大胆地疼爱女儿;母亲也因此得以从过度的母性中解放,以一种令人愉悦的分寸拿捏,展现豁达的气度。真由子在这样的父母之间,每天健康地成长。即使遇到困难,她也不为所动,因为有宛如坚固防波堤的祖父母挺在后面,让她有安心感。而偏屋有着,只要想到他就满心喜悦的谅一。隔壁家也有着,约定无论碰到什么事都要互相帮忙的好友百合。坚若磐石。真由子的周遭,围了一圈巩固她幸福的磐石。

百合搬来以前,她每天都有点害怕。那时真由子还懵懵懂懂,好像在做梦般,经常遭坏心眼的小孩利用,让她觉得很讨厌。

父亲挑选并买给她的上好衣服和文具用品,似乎也刺激到某种小孩的怪僻嫉妒心。虽然也有小孩带着钦羡的眼神看她,但怪僻爱嫉妒的小孩总是粗鲁强势,使得羡慕的孩子很害怕,只好隐藏自己羡慕的心情。

由于父亲与谅一的影响,真由子小小年纪就接触到成人阅读的书,所以很早就明白人心会产生的恶意这种情绪。但在家里,她是在没有恶意的环境里长大,因此无法接受有小孩对自己抱着憎恨的事实。最初察觉到这一点时,她陷入混乱,甚至怕得双腿发抖。在各种意义上,她都算是很有教养的孩子,完全不会对别人采取攻击态度。

教真由子“攻击是最好的防御”不是别人,正是百合。而这第一堂课是,成为邻居的两人终于熟识起来,开始来往的时候。有一天,和真由子念同一所学校的女生们特地来找她,把她叫去附近的公园,说要教训她。理由是,她仗着家里有钱太嚣张。

由于父亲的教育方针,真由子没有进私立学校,念的是当地的公立小学与国中,因此真由子也在学校看见来自各种家庭的小孩。其中也有看起来很穷的小孩,但她丝毫没有轻蔑之心,更不会把别人拿来比较,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只是有时很担心,会想帮助别人。换言之,她的内心除了善意,没有任何想法。可是这些人却来找她麻烦。

被叫出来后,真由子脚步沉重地走向公园时,遇见了百合。百合就读的是被祖母笑说“钱太多”的私立学校。百合本人的说法是,因为那所学校的制服很漂亮,所以挑了那所学校。可是她在家里,经常把制服脱下来就乱丢一通,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喜欢这套制服。

当时真由子一脸忐忑地走在女生们的后面,百合出声叫她。看到真由子没有回话,只是一脸非比寻常的表情,这时百合眼中闪现了一种光芒。真由子虽然感受到那个光芒,但无法求救就被带走了。

公园有不讲理的对待在等着她。那群女生称之为“审判”,大家围成一个圈,把真由子包围在里面,开始抨击她。说她多么令人作呕,多么神气嚣张,多么瞧不起人,所以让人对她多么火大。真由子只能浑身发抖低着头。

就这样不断抨击怒骂她,不知经过了多久,周遭忽然开始发出尖叫声,真由子惊愕地抬起头来,看到难以置信的景象。

原本围着真由子的女生们,宛如吓破胆跌坐在地。原来百合架住那群女生的老大,从背后倒剪她的双臂,将碎冰锥抵着她的太阳穴。百合环视吓得不敢讲话的女生们,冷冷地说:“我要杀死她。”

听到这句话,有几个女生哭了起来,其他的女生依然惊恐地张大眼睛,动也不敢动。百合撂下的这句话,之前谁都没听过。那和开玩笑说我要杀了你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阴森森的语气。

“我在家里,都是用这个戳冰块。不管什么冰块都能戳碎喔。因为常常戳,已经很熟练了,所以要戳破这颗脑袋也很简单喔。”

“呀——”被百合架住的女生,发出不成声的尖叫后,眼泪飙了出来。

“你敢欺负真由,我真的会杀死你。”

“对不起!对不起!”

“你以后不会再犯了吗?”

其他女生看到这一幕也全都下跪,双手高举又放下,宛如念经般反覆说:“对不起!对不起!”那副模样像是被什么附身似的,感觉很超现实,真由子整个看呆了。

“以后再也不会犯了?”

“不会了!不会了!”

“今天的事,绝对不会说出去?”

“不会说!不会说!”

“要是撒谎会怎样?”

“会被你杀死!会被你杀死!”

“很好!解散!”

百合宣布解散的同时,好群女生旋即尖叫着落荒而逃。

“真由,她们不会再欺负你了喔。”

百合从书包拿出毛巾,包好碎冰锥,小心地放回书包里。

真由子此时已忘了被多么阴险的方式残酷对待,满心充满佩服,兴奋地说:“好厉害!好厉害!百合,你怎么敢做这种事?能把那种坏心眼的人赶走,每天就都不用害怕了耶。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只是以强烈的心情祈祷而已喔。”

“啊?”真由子困惑不解,再度询问:“祈祷……百合祈祷什么呢?难道是为了我……”

“并不是为了你。”

百合以略带粗鲁的语气说完,迳自快步往两人的家的方向走去。真由子见状也急忙跟在后面,无意间看到百合的制服裙子的裙褶平掉了,不禁侧首暗忖,连裙子的裙褶也没空烫啊,我要教她把裤子铺在床下睡。

这时百合忽然停下脚步,对小跑步赶上来的真由子说:“真由,你要永远以快乐的心情展现笑咪咪的表情才行。所以,我不允许妨碍你的家伙。”

真由子感到自己的脸颊染上喜悦之色,觉得从未遇到如此关心自己的朋友。不过百合接下来的话,让她无法理解。

“真由一定要先储满笑咪咪的心情才行。随便偷走它的人,我要他的命。”

……笑咪咪的心情。真由子解读成幸福的心情,但即使自己确实也不曾感到匮乏。不仅如此,甚至未曾意识到自己活在得天独厚的环境里,所以当然也无法想像,对有些人来说多么渴望得到这种恩惠。在好环境长大的人,就会有这种单纯喜悦的迟钝。

“因为真由的笑咪咪,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百合说着,挽起真由子的手。虽然百合常说莫名其妙的话,还会出言恐吓说“我要杀死你”,但真由子一下子就忘光光,只感到满心的幸福。对于百合说的“笑咪咪”,她也解读成自己的笑容。到了很久以后,她才发现这像慢慢被夺走的幸福储存槽。

“看到真由幸福快乐的模样,是我最幸福的时候喔。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真由子的成长,一直和百合说的这句话共存。在这起公园事件诞生的“真由的笑咪咪”这个词,后来也慢慢没说了,但确实信然存在于两人之间。这个名为“笑咪咪”的储存槽,满满地,充分地,装满了让真由子幸福的丰饶之水。而百合也拿着名为“好朋友”的许可证,殷勤地检查这个储存槽。难道她不曾觊觎,总有一天这会变成自己的东西。但即使如此,好朋友这个头衔,给了她无偿付出的伟大名义,也让她摆脱了经常“索求”的卑下。

百合说话时,有时会贬低自己。听在陌生人耳里,或许会很不舒服,觉得这孩子卑屈到令人讨厌。但听在已打从心里喜欢她的真由子耳里,甚至充满感激,认为百合只对她展现真实的一面,连自己丢脸的部分都坦白流露出来!通常这应该要掩盖起来!因此真由子由衷想为这位好朋友做点事。

因为百合可是在那个公园里,转眼间就赶走长其覆盖在自己心头乌云的人喔,一定要报恩才行!女人说话算数!这种年幼的侠义心,完全遮盖了她的去路,逐渐扭曲了前进方向,最后导致将非比寻常的生物放进怀里。

百合造访真由子家的次数忽然暴增。虽然去谁家玩都好,但百合的家实在不太舒服。两个像猴子爱捣蛋的弟弟就已经够受了,再加上经常换人的新来帮佣与保姆,看到弟弟们的恶形恶状气到抓狂尖叫,简直像狂乱的动物园。这对在焚香静谧的宅邸长大的真由子而言,委实难以忍受。

尽管如此,若是在帮佣和保姆辞职后,下一个人还没来之前的短暂安静日子,真由子倒是会去找百合玩。

大部分时间,家里总是乱七八糟,因此真由子经常像在催促百合般,自己开始动手整理起来。朝仓家的人,似乎没有靠自己保持家里整洁的想法。用过的碗盘锅具总是堆在厨房的水槽里,有时甚至会看到已经发霉的东西。

真由子一边清洗粘在杯子里的茶垢,一边叹气。这栋房子刚盖好的时候,里里外外明明都是新品亮晶晶……她觉得太可惜了。由于她看惯了祖父母和父母用的餐具,所以也颇具鉴赏能力,知道朝仓家平常用的东西都所费不赀。花了那么多钱买的好东西,却如此粗鲁使用,实在难以置信。名牌玮致活(Wedgwood)的骨瓷杯竟然粘着吃剩的纳豆!

在吃惊地瞪大眼睛看的真由子旁边,百合照她所教的在洗餐具,为了避免像刚开始把厨房弄得都是泡泡,现在连洗碗精的用量也能确实掌握了。

“百合,你家有好多高级餐具耶。”

“嗯……可是你家也有同样的东西吧。”

“是没错,可是我家不让我用。我奶奶说,我还不是那种身分。所以我都用爸爸去欧洲出差买回来的彼得兔(Peter Rabbit)餐具。百合,你每天都用这么高级的东西好棒喔。”

真由子一说完,百合便奖手上的盘子摔在地上。然后斜眼看着真由子,又一个个把餐具往地上摔,最后宛如要把自己的身体也粉碎似的,蹲下来把头往地上撞,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家……我家……很没品……”

真由子心疼不已,立刻在百合的旁边蹲下来,心想“好可怜的好朋友”。真正的蜜月开始了。

“她们两个的感情越来越好,我连插嘴的余地也没有。不过,即使是现在,我也不喜欢那个女孩。”

祖母对于越来越把高中家当自己家进出的百合,很不以为然。而且过了几年也没变,忽然想起还是说百合的坏话。

一旁的母亲虽然应和着祖母,但有点同情百合。比起百合,她更受不了百合的父母,经常嘀咕他们的罪状。譬如来了一堆客人,到了半夜还吵得要命,或是垃圾放在院子里,臭味常常飘过来,想向他们抱怨的事多得不得了。

朝仓家是不受欢迎的一户人家。但这未必是因为他们是新搬来的。这一带确实有很多几代前就持续住在这里,古老且有声望的家族,但也绝非保守的社区。邻居间的往来没有幼稚的争吵,纵使对外来的人,也不会炫耀地摆出排外的态度。其实这一带算是满都会的,住在这里的人,言行举止堪称成熟理智。

如此成熟理智的地方,却唯独百合一家不受欢迎。真由子的母亲说:“所以问题在谁身上,是很清楚的事。但也要在他们的小孩身上找原因的话,也未免太可怜了。”尽管如此,那些明智的人们谈到朝仓家,还是不由得尖酸刻薄起来。他们都讨厌朝仓家,因此说得谣言和中伤满天飞,认为朝是无论被怎么说都活该,令人困扰的住房。

当然,也有不少人像真由子的父亲和谅一,不会去加入这种话题。即使听到祖母的说法,父亲也只是傻眼地耸耸肩,然后向真由子使眼色。

“我是不知道百合的父母是怎样的人,不过连小孩之间的来往都要干涉,这也太离谱了。老妈也年纪大了啊……不,她从以前就是那种爱使坏的女人……”

爱使坏?真由子觉得父亲的说法很有趣。父亲还会故意用各种方言,把真由子逗得很乐。

“奶奶说百合他们是暴发户喔!这是很令人讨厌的说法吧?”

真由子仗着父亲对她的疼爱,不禁得意忘形地向父亲告状。因为他是不管说什么都能懂的父亲。

“爸爸,暴发户是很有钱的意思吧?”

“对啊。这是瞧不起突然变成有钱人所说的话。”

“突然变成有钱人会被瞧不起啊?”

“因为他们会把钱花在没有品味的东西上。可是照理说,到手的钱要怎么花,那是他们的自由。称呼别人暴发户,会使得那个人扭曲怪僻。”

“那我绝对不要这样说别人。”

“是啊。不过真由,你得先知道,被称为暴发户的人的趣味是怎么回事喔。”

真由子觉得这个课题很难。父亲会教真由子很多学校不教的事,但也常常提出只能靠自己解决的问题,使得她不知如何是好。

暴发户。真由子试着回想被称为暴发户的百合家。结果一回神,脑海里蔓延的是那座不知不觉荒废的庭院。他们任凭那座庭院荒废,终于到没办法的时候请来几位园艺师,转眼间把庭院整理好了。但是,美到令人错愕的庭院并没有保持很久,又慢慢地一点一滴恢复荒废的模样,最后又变成废园的惨状。就这样反反覆覆整理又荒废之际,每个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这座庭院原本就是荒废的。例如恶化程度越来越严重的小游泳池,不管怎么整修都脏脏的,站在那里的尿尿小童,实在太破旧寒酸了,总是带着悲伤的表情。玫瑰总是枯死状态,白色的拱形水管也变得生锈部分比较显眼。

为什么不好好珍惜那座美丽的庭院呢?真由子气愤地对父亲说。结果父亲露出怜惜的表情,如此告诉她:“刚开始,他们对那座庭院有梦想吧。”

真由子不懂这话的意思,抬头望着父亲,等他说下去。

“没有人打从一开始想造园的时候,就认为荒废了也无所谓喔。新盖的房子和庭院,应该是那家人的希望本身。可是后来变成怎么样都办不到,结果就干脆不管它了,变回搬来这里以前的生活形态。”

“到底为什么?”

“因为是暴发户趣味。”

听着父亲这段好像在绕圈子的话语,真由子的思绪陷入混乱。父亲看她一脸困惑,宛如要提供重要情报般悄声说:“就得是暴发户,只要连续几代,也会自豪地变成千锤百炼的恶趣味喔。真由,你看过排在爷爷书房里的枪吧?”

真由子顿时喷笑。祖父是古早火蝇枪的收藏家。父亲有个口头禅:“那种令人郁闷的古董品,哪天我要把它拿去电视鉴定节目卖掉。”每当父亲如此嚷着说,祖父就面露惊恐地回他:“等我死了再说。”这种父子间的固定对码,看得别人都傻眼了。

父亲以戏弄的口吻,将祖父的收藏品称为千锤百炼的恶趣味,但真由子明白,这是父亲对百合家独特的关怀。他时而会把不喜欢的事情说成笑话,想藉以拯救因此遭到贬抑的人。谅一曾经告诉真由子,这叫做洒脱。

没错!真由子的身边,有好几个绝不露骨挑衅的教育者。即便是过于严厉看似自大的祖母也是,甚至坚守自我优先顺位、走自己的路的母亲也是,毫无例外。然而再怎么说,真由子从父亲与谅一这两个男人那里得到的还是最多。这和恶趣味这种东西,大概是处于极端的对立面吧。他们给真由子的大量学习,为她的成长增添了难以数计的深度与色彩。

因此真由子觉得,百合需要的也许是像父亲与谅一的大人吧。纵使是好朋友,毕竟自己也还是小孩,根本无法拭去落在百合心头的黑影。

大人的事情在百合心里造成难以想象的重担,需要拥有很多点子,能让她活得容易些的人来关照她。真由子想起她随身带着用毛巾包起来的碎冰锥吧。那时,被碎冰锥拯救的恰好是自己,但其实她是为了自我保护才在包包里放碎冰锥吧。这不见得是为了预防实际可能发生的事件,而是对威胁到自我尊严的模糊事物的防卫。想到这里,真由子揪心难过。居然要用这种东西武装自己。居然有这样的小学生。

真由子把自己在百合家看到的全部告诉父亲。不是把感受到的违和感加油添醋,而是如实坦率地说出来。难以置信的,父亲竟然落泪了。而且不是一滴,是三滴。

真由子唤了一声“爸爸”,抽出一张面纸,吸取父亲的泪珠。当面纸碰触到脸庞时,他才发现自己在落泪,连忙在脸上乱擦。

“爸爸,你是在为百合哭泣吗?”

“没事没事。”父亲露出羞涩的笑容,故意很大声地擤鼻子。“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想象百合咬着嘴唇待在那个外观不协调的家里,不由得悲从中来,她实在太可怜了。”

可怜,这个词确实和百合很搭。但不是被大雨淋湿的小狗小猫那种可怜,而是更令人心酸的,像是穿着脏兮兮的和服,却硬被系上金线绣花锦缎腰带的感觉。如果她实在贫民窟,父亲看到她的模样不会落泪吧。她的可怜并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结果不是钱的问题啊。”

父亲自言自语般的低喃。真由子带着又被出习题的心情思考,如果不是钱的问题,到底是什么问题呢?

人们常说,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真由子也真心如此认为。不过,这是因为她家富裕到不用去想钱的事,所以才能认同吧。然而这一点,她也明白。例如在电视看到贫穷国家的画面,她发现自己无法装模作样地说:“首先需要钱吧?”虽然她是独生女,但也会想象,如果自己有兄弟姊妹,大家饿得要命,又没有钱,必须和兄弟姊妹抢夺一个面包时,自己是否能忍住饥饿,优先让兄弟姊妹吃?然而能有这种想象,也是因为她衣食无缺。是的,钱很重要。有钱就温柔得起来。

但隔壁的邻居,让真由子明白,也有温柔不起来的人。百合的弟弟们,只是为了区区的点心就能大打出手。只为了有没有多吃一个豆沙包这种芝麻小事,兄弟吵架竟然能发展到简直要互相残杀的地步!这看在岂止没有家人吵架,甚至没有人粗声讲话,在安详平稳的家庭长大的真由子眼里,吓得动弹不得,整个看傻了眼。她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扭打。因为他们家柜子里的托盘上,永远都放着很多现金。点心这种东西,想买十个、二十个,甚至一百个都买得起吧。

真由子曾如此问过百合,因为她身为姊姊却不介入仲裁。但百合没有回答。她应该有听到真由子的问话。真由子诧异不解地看着她,她依然端坐在椅子上,只是凝视着前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有一幅夏卡尔的真迹版画。为什么这种时候能盯着画看呢?真由子想出声问她时,发现她的瞳眸里没有映着任何东西。不,是拼命不想映上任何东西。她的额头冒汗,整片湿淋淋,从橡皮筋绑成一束的头发掉落下来的鬓发,黏在皮肤上。

“那时候,我觉得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真由子说完叹了口气,父亲一脸佩服地摸着她的头。当他这么做时,手心总蕴含着讯息。

“我家公主的描写力真厉害啊。”

“有吗?我只是说出我看到的而已喔。”

“这就很厉害了呀。你这个年纪,就已经有了看了不该看的情景的经验。而且知道要把它分类在不该看的情境里,这很了不起喔。表示你能正确地把看到的事物记在脑海里。”

“……?……这是在夸奖我?”

“当然是。”

“哇!好棒喔好棒喔!”真由子绕到父亲坐的椅子后面,以被背在父亲背上的姿势,胡乱地抱紧他。

“我好喜欢爸爸!最喜欢爸爸!”

“哦,那我赢了谅一了。”

“我也最喜欢谅大哥喔。”

“这怎么行,居然把我跟那小子并列。真是不孝女啊。”

“呵呵呵。”真由子笑了笑,将脸颊贴在父亲刮过胡子的刮痕上磨蹭,请求父亲一件事。这样请求父亲,从未遭拒过。这种感情好的父女间的调情,任谁看了都傻眼。

“爸爸,改天我想带百合去三崎的家。”

高中家,在三浦市的三崎海边有一间别墅。那间别墅盖在悬崖的半山腰,犹如一间隐藏的房子,全家人都可以自由使用。父亲喜欢钓鱼,碰到连续假期就会带着钓具和书本去那里吹海风。几次会有一次也带真由子去,享受那里的美丽风光。

父亲当然很赞成带百合去。真由子把这件事告诉百合时,百合也非常高兴。

就这样去了几次幸福海边的小旅行。后来真由子知道百合叫父亲“正吾先生”时,惊愕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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