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由子二十二岁时,决心以自己的意志改变自己的人生。这是直巳出生那年的事。刚好是她哭到泪水已干的同时,觉悟到是时候了。
在这之前不到一年的时间,她是个外表看来充满活力的女大学生。个性开朗,能力又好,而且是个很会玩的千金小姐。虽然父亲早逝,但背后依然有个富裕的家庭支撑着,过着人人钦羡,富足快乐的生活。再加上,大型出版社的工作也早就敲定了,简直如虎添翼。周遭的人都赞叹说,所谓一帆风顺就是这么回事,世上竟有如此得天独厚的人。
真由子原本就散发着一种富裕好人家的气质,其中落落大方的沉稳气质更显出众。而华丽度忽然一口气增加,是在大学最后一年。那时正值泡沫经济的繁荣时代,人们都大肆挥霍享乐度日,在这之中她显得格外不同。毕竟她具备了有钱乡下人没有的洗练。在夜晚的繁华闹区,她被认为是真正的玩家,不知不觉中成为令人佩服的人物。
这种街谈巷议的风评,真由子觉得很讽刺。因为她的华丽,是为了把自己从痛苦深渊拯救出来。那只是一种盔甲,为了守住逐渐崩溃的信。既然要穿上这袭盔甲,就要让它变得很华丽。在这种矜持下,她拼命裹上这盔甲。
父亲过世以来的苦恼,始于那个情人节前夕,百合告知她怀孕的瞬间。就在惊慌忧虑之际,转眼间百合和谅一就决定结婚了,然后过了几个月,直巳诞生了。要冷静面对这一连串的打击,对真由子是相当困难的事。但即使是足以自暴自弃的连续打击,她的自尊心也不允许她流露出伤痕,不允许自己当一个站不起来的悲惨女人。那么取而代之的是什么呢?她将自己扮演成娇艳的玩家,拭去不幸的阴影。成为一个刚刚开始过充实人生的年轻美女。若以直截了当的方式说,是一种光鲜亮丽的虚张声势吧。
而实质内容却凄惨狼狈。从在酒吧和邻座男人上宾馆甩掉处女后,真由子便委身于许多不是真正想要的肉体关系里。虽然也有办完事便想立刻起身穿衣,把他仍在那里的男人。但幸运的是,由于长年培养的审美眼光,让她碰到的大多是值得感谢、具有魅力的男人。
这些男人们,感动于真由子的性经验少得出奇,毫不吝于把优质女人该有的技巧传授给真由子。当然不仅身体方面,也教她和男人接触时的应对技巧。如此累积经验后,她成了高段的花花女郎远近驰名。
然而,这也只是结果。真由子并不期望这种事。为了疗愈几近落魄凋零的心,为了持续保持尊严,她只找到这个方法。
独处的时候,她经常哭个不停。但在人前,她绝不掉泪。关于真由子这段时期的内心动荡,连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祖父母、甚至母亲都完全不知道。一个理应幸福的年轻女孩,拼命躲开家人的目光,独自泪崩。
为这种状况打上休止符的是,谅一与百合之间出生的孩子命名为“直巳”那天。那也是过去的巨大悲伤,转变成无可动摇的怨恨之日。已经受够自艾自怜的真由子下定决心,今后要脱胎换骨,活得不同于过去的自己。
想到这里,过去忽略的种种事情,以清晰的轮廓浮现出来,同事也听到谜样的声音在嘲笑她:“你要当烂好人到什么地步!”如此骂她、笑她,一副瞧不起她的样子。可能是沉睡在心底深处的另一个人格苏醒了。
知道百合怀孕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事,真由子都不曾恨过她。虽然她对百合的许多言行举止感到不快或困惑,但也不户厌恶。补,她连想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当这种类似的感受掠过心头,百合就会滑溜溜地靠过来,偎着真由子如此低喃:“真由,我们是好朋友吧?”于是真由子那带刺的郁闷心情变立刻融化,恢复平常的沉稳温和。经常都是如此。
父亲过世时也是如此。真由子面对有生以来最大的悲痛,抽抽搭搭地哭得很伤心,这时百合抚着她的背,持续说这句话。
“不要紧,不要紧。我们是好朋友吧?”
这句话以前所未有的力道将真由子拉过去,转眼间便虚脱地倒在百合身上。而百合接住她的同时也流泪了,并将身体也靠在她身上。就这样,两人以自己的重量取得平衡,免于倾倒地继续哭泣。
这是带着同样重量,互相推挤的两个身体。说不定这是真由子与百合之间,唯一真正夹着友情的瞬间。哀怜自己与心疼对方,相等连结而产生新的慈爱关系的刹那。
百合说,不要紧不要紧。真由子则不断地说,对不起喔对不起喔。究竟为何,真由子非道歉不可?其实这时,她也觉得自己是加害者的一部分。但这种赎罪之心,不久却给她带来了灾厄。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这么想,因为百合只会夺走她周遭的一切。但那时真由子的幸福储存槽是盈满的,所以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
真由子就是如此悠哉。对于因缘际会熟稔起来的百合,总是毫不吝啬地给予。为了不造成对方的负担,物质上她总是给得很微薄,但心意却是大大地献给这位新朋友。对于百合的两个弟弟,则是给予物质上的东西,也就是糖果点心玩具之类的,因为弟弟们比较想要这种东西,但真由子也时常警惕自己,不可以带着“施恩”的心情给。尽管如此,百合也经常这么说:“你不觉得我的弟弟们,像乞丐一样吗?”乞丐,好恐怖的字眼。在这个时代,而且是用来形容自己的亲手足。
最小的弟弟纯也,溺死在院子的小游泳池里,是什么时候的事呢?那时他应该才五岁而已。
高中家与朝仓家的家长,几乎没有交流。于是祖母便代替上班的母亲,带着真由子去丧礼现场致哀。
其实真由子本来不太想去。因为纯也丝毫没有小孩的可爱,只会恶搞捉弄人,总是让真由子觉得很烦。可是一旦过世,总也觉得可怜。虽然是粗暴的小孩,但想到已经不在了也很难过。最后的道别,还是应该去致意。
可是,有件事让真由子踌躇不已。这要说出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硬要说的话就是,与纯也的死无关,而是朝仓家经常弥漫着死亡气息吧。不,并不是闹鬼之类的事。而是原本用来装点家中气氛的东西,譬如豪华的家具与雅致的日用品,完全感受不到人摸过的温度。整排摆在橱柜里的红茶杯,看起来简直像冥河河滩上的小石头,真的如此说也不为过。
没错,就是一股死亡的气息。不知道是纯也还是谁,真由子总觉得,这个家好像会有小孩死掉。在内心祈祷着,希望不是百合。那个家,确实是,对小孩见死不救的家。
纯也溺毙在那个分不清是池塘或泳池的地方,是个意外。明明水深只有三十公分。他好像是跌倒,头撞到池底的瓷砖而溺水死的。虽然祖母说,那么一点深度也足以溺死,但那个水是很久没换过的脏水。为什么会在那种脏水里玩呢?尿尿小童也已经很久没尿了。
真由子拘谨地上完香回头一看,只见百合低头垂眼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似强忍着丧弟哀痛的她,察觉到真由子的视线后,抬起头来,笑了笑。那个瞬间,真由子看到她紧咬得泛红的双唇随着笑容张开着,舌尖从齿间窜出像蛇信般动着。真由子心头一惊,觉得好像看到不该看的东西,随机别开视线。然后很奇妙的,心中浮现一句话:这个人的命好硬。
事后百合对真由子说:“那时也多亏真由陪在我身边,我才能马上恢复元气。”听到这句话,真由子很高兴能帮上她的忙,但也觉得一阵寒颤流过体内。不过,她连忙当做没有这种感觉,硬是抹去刚萌芽的不安。毕竟不能老是在心里犯这种嘀咕。譬如,纯也可能是成为那个家的供品。那么下一个祭品,究竟是谁呢?因为要盖华丽城堡的艰难工程时,为了缓和神明的心,不是都需要这种东西吗?
百合的弟弟死后几年,这次不幸降临了高中家,真由子的父亲骤逝。
通常,即便闹钟响了,真由子也会无意识按掉它,满不在乎地在棉被里窝到女佣来叫她起床。这个早晨却不同。外面传来的人声嘈杂,以及在走廊奔跑的声音,让她感到非比寻常,便自动起床了。悄悄开门往楼下一看,不知为何姑姑竟在那里。认出姑姑的瞬间,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中蔓延开来。
“是桃子姑姑吗?”她如此一叫,姑姑急忙爬上楼梯,将真由子推回房里,然后命令般的,对目瞪口呆的侄女说:
“接下来有段时间,要住在狸穴那里,快点准备行李!”
狸穴是姑姑家的地名,亲戚们都如此称呼她的家。
“可是,学校呢?……”
“今天就请假。等一下姑姑会跟学校联络。”
真由子确信发生了什么大事,但吓得不敢问。姑姑见真由子面露惊慌杵在那里,连忙将她抱过来,痛苦地告诉她:
“小正,病倒了。虽然立刻送去医院了,可是目前不晓得会怎样。”
“……病倒了……在哪里?”
“……在院子里……好像是散步回来的时候。”
听到向来冷静的姑姑,竟用姊弟俩才会用的“小正”称呼父亲,真由子更加害怕,猛打哆嗦。
“姑姑,爸爸会死吗?说啊!爸爸会死吗?回答我!”
回答我!真由子蹲在地上又哭又叫,姑姑搂着她,自己也哭了,只能不断地抚摸她。
两天后,父亲断气了。即便只是短短两天,多亏父亲硬撑了下来,家人和亲戚 才能全部见到他最后一面。但他已陷入昏迷状态,所以和见到活着的他,又有些不同。
真由子万万没想到,和心爱的父亲诀别,竟是如此仓皇愕然,留下数不清的后悔。父亲死前不久,由于某个事件,真由和他陷入绝交状态,光是想到就讨厌得要命,一直没跟他说话。如果只是单纯的父女吵架就好了,如今真由子非常懊恼。
她过着动不动就泪流满面的日子,但到了考高中的时候,她想说至少这件事要为着与父亲最后的誓约前进,全力以赴。
这份努力有了代价,真由子顺利考上那所高中。可是才刚松一口气,百合又告诉她令人震撼的事实。父亲的死因是自杀。
“我下定决心,在你考完试以前绝对不告诉你。虽然我也可以继续隐瞒下去,可是我认为你有知道的权利……所以我……”
百合以出自体恤充满正义感的语气开始说,但真由子提出的简单疑问,她却扭捏作态迟迟不回答。
“全部说出来!既然说了就别卖关子,应该全部说出来才对吧!”
“……火气别这么大嘛。这样太不像你的作风了。”
“我也是会生气的!从我爸爸死前,我就一直至在生气喔。”
百合说,那时她去偏屋时,听到谅一和真由子的母亲说的。
“为什么?”
“是凑巧听到的。我不是存心偷听喔。”
“我是在问你,你为什么独自去偏屋?”
“我是去找你呀,可是你上补习班不在家。因为我不用考试,闲得发慌……”
真由子沉沉叹了一口气,摆出一脸受够了的表情。百合战战兢兢地窥探她的脸色。那种态度实在太卑屈了,看得真由子都懒得骂她了,于是叫她继续说下去。
“听说是谅大哥发现的。他非常懊恼地向你妈妈说,自己和他那么熟,居然完全不知道原因,连遗书也没有……真由,正吾先生居然死了,不会吧,不会吧……不是真的吧?”
真由子没有回答,拼命撑住快要崩溃的身体,问了非得先知道不可的事。
“我爸爸是怎么死的?”
百合先丢了一句“根据谅大哥的说法”,然后继续说:
“你家的院子,有一棵很大的枫树吧?树干吊着一架手作的秋千。刚开始,谅大哥以为正吾先生坐在秋千上摇晃,可是突然又想,怎么会一大早就在荡秋千,于是走过去一看才发现的。秋千的坐垫和正吾先生的屁股,离了十公分左右。然后他慌忙抬头一看,树上吊了一条绳子,绑在脖子上……”
真由子没有听完就当场倒下。虽然朦胧中有听到百合几度大喊自己的名字,却也无能为力,就这样昏厥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真由子一直躺在床上,连靠自己起身的力气也没有。这幅模样看在谁的眼里都认为,一定是在丧父的冲击下还硬要准备考高中,劳心劳力所造成的,因此也就允许她照自己的意愿休养。所幸考完试的国三生没必要去上学,所以她就窝在床上,任由时间流逝。
这段时间,占据真由子心灵的,依然是已不在人世的父亲。她拼命回想过去的点点滴滴,希望把和父亲共处的记忆全部唤醒。然后无论多小的回忆,都一个个正确地反刍,在那里竖立墓碑,以她的方式办理丧事。任何共同拥有的过去,她都想在喜欢的时候去扫墓。除了一件令她忌讳的事。
真由子是沐浴在永无止境的慈爱之雨中长大的。每当回头一看,那里总有着父亲如暖阳般的眼神。
“爸爸总是一直看着我,为什么呢?”
“因为,真由是爸爸重要的磁铁。”
“磁铁?”
“没错。无论去哪里,都会把幸福吸过来的特别磁铁。连爸爸的视线都吸过去了,这也是一种幸福的种类吧?”
“咦?好奇怪喔,我听不懂。”
两人也曾有过这样的对话。如此回想起来,父亲也是真由子贴别的磁铁。两人都是磁铁,而且是男与女的异极磁铁,当然会彼此相吸。母亲傻眼地说:“哎呀,你们感情真好啊。”也是家常便饭。
可是不知不觉中,旁边竟然放了另一个强力磁铁吗?
真由子紧咬嘴唇,拼命地只挑选父亲与自己相吸的幸福。若不如此,父亲便无法上天堂。在这种焦躁的驱使下,坐立难安。
回溯自己与父亲的记忆,从某个时期起,谅一频繁登场。三人一起共度的时光,对真由子是无法取代的宝物。宛如在她心中的成长记忆里,屡屡夹在书页中的美丽书签。
真由子看到谅一便心头小鹿乱撞,幸福到快要窒息。不知如何是好便去找父亲请求休息的地方。然后宛如被施予了正确的人工呼吸,呼吸又恢复正常了。当女儿快被初恋的激昂情绪压垮时,父亲是善于对女儿施予复苏术的人。在父亲充满幽默与机智的建言下,她平静了下来。因为父亲充满希望的煽动方式,更使得她能陶醉其中。
说到在谅一住的偏屋,倾听他与父亲谈心更是快乐无比!时而他们也会有热烈的议论,真由子则是拘谨地坐在角落倾听。而且对自己负责端茶和点心的角色感到自豪,并没有要炫耀给别人知道,却得意洋洋。
有时两人的话锋会针对真由子。虽然说话方式充满了对年幼的她的体恤,但绝不会带着轻视的意味,提出她无法理解的问题。她总是被当作有准备可提供参考意见的伙伴之一。这种对待让真由子感到非常光荣,宛如得了什么特权,让她觉得很有优越感。可是为什么,没有一直维持这个秘密呢?究竟为什么,会去向别人炫耀呢?而且是在最不该炫耀的人面前。
是啊,过了不久,“索求无度的妖怪”来了。但这时,真由子尚未看出她的真面目。映在她眼里的,只有百合可怜的模样。
“好好喔……我都没有这样可以说话的爸爸和哥哥。老是跟我在一起的,只有像小恶魔的弟弟们。在那个家,我只是个带小孩的女佣。”
虽然流动的速度很快,但那个家还是经常有帮佣和保姆,她却竟然说出这种话。但也正因为如此,更增添了她的悲惨程度。再怎么迟钝也听得出她讲话酸酸的,但真由子还是不争气地泫然欲泣。百合逮到她表情的变化,随即说:
“真由,我好寂寞喔。让我也加入你们把。”
真由子太过同情,哭了出来。如此哀伤的请求,怎么拒绝得了。于是她牵起百合的双手,用力点头。就这样答应了。当真由子领悟到,父亲给了她一颗对少女过于慈悲的心,是更久以后的事了。
想起从那之后与父亲的回忆,百合出现的次数增加了。在记忆的画面里,虽然不露声色,也不起眼,但确实有她在。
百合是相当罕见,以富裕来强调她悲惨的女孩。这和常见的“富裕不见得幸福”的论调有些不同。她的情况是,富裕更突显了她的哀愁魅力。一般的少年少女,无从得知这种魅力吧。但父亲与谅一是充分沉浸在文学里的人,受到他们两人的熏陶,真由子不知不觉也成为阴性魅力的理解者。而百合正是体现这种魅力的第一个女性有人,知道的越多,越想为她做点事。或许是反省自己拥有得天独厚的优渥生活,想要赎罪券吧。
真由子尽可能地费心安排,希望百合能有前所未有的快乐时光。不仅带她一起去偏屋请谅一教她功课,也邀她一起去看堂姊的芭蕾舞发表会,就这样不断地让百合有新的体验,自己也沉浸在满足感里。纵使她也隐约察觉到这是一种自我满足,但看到百合欢天喜地的模样,觉得自己做了好事,也就不在意了。
得到父亲许可,带百合去三崎的别墅时,看到百合乐不可支的模样,真由子自己也开心了起来。
“太好了。真由是我的朋友太好了。”
百合从车里望向大海,噙着泪水发出这种感叹。开车的父亲听了眯起眼睛说:
“只要百合愿意,随时都可以来喔。这样真由不会无聊,我也能从带小孩得到解脱,帮了我很大的忙。”
“讨厌啦,爸爸你说什么?是我在带爸爸这个小孩喔!”
车内顿时充满了笑声。但此时,不知为何,真由子的脑海里浮现百合之前说的那句话:“在那个家,我只是个带小孩的女佣。”那时她说出“带小孩”这个字眼。然而这句话出现在真由子与父亲亲密地开玩笑时,多么具有特权感。这时百合发自内心的笑,可能已经停止了吧。
在父亲的提案下,之后他和真由子要去三崎时,都尽量让百合同行。于是在充分享受海边的假日后,要回家时,百合会问:
“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父亲经常苦笑地打开记事本,确认行程表。百合说,若不事先知道,无法配合帮佣和保姆来家里的时间。真由子听了有点不高兴,觉得她很可怜,但也有点厚脸皮。
她猜,父亲也有同样的感受吧。因为有一天,父亲叹着气对真由子说:
“有位小说家要以三浦半岛为舞台写小说,我接下来会和这位小说家经常去那里。可是真由,你不可以跟百合说,好吗?”
“啊,爸爸真过分,居然嫌百合烦。”
“嗯,是有一点啦。”
父亲耸耸肩,对她笑了笑。真由子也报以微笑。真由子觉得,两人一如往常像是共犯。但她后来终于知道,这是父亲第一次背叛她的微笑。
就如父亲所言,他独自去三崎的次数增加了。真由子也在那前后,尽量避免与百合见面。虽然父亲独自去三崎绝非谎言,但要隐瞒那么期待的百合,真由子还是良心不安。她告诉自己,等冬天来之前,再邀百合去吧。秋天的海边很安静,而且空气清澈,从别墅所在的高台可以看到大岛,也可以让百合看看帆船社学生练习的景象。真由子如此稳健地计划着。
然后终于到了三人再度往三崎的日子。这是真由子好不容易说服不情愿的父亲,所以觉得很得意,立刻去通知百合。结果百合说:“真的可以吗?”面带困惑地答应了。
见到久违最喜欢的海!真由子开心得不得了。父亲与百合也好像很久没有度假了。她开开心心,享受心爱的海边空气,身心都再度充满了电,感到很满足。
可是,究竟,为什么,可以有这种事呢?
那是真由子玩得很累,独自先上床睡觉,深夜醒来时发现的事。醒来后一直无法再度入睡,想说父亲应该还醒着吧,就去跟他借本书。
果不其然,书房里露出灯光。真由子开心地推门进去一看,整个吓呆了。她看到父亲靠坐在皮革椅上,而百合坐在他的大腿上。
真由子倒抽一口气之际,两人同时抬头看到了她。这是她也明白了,父亲为何变成了百合的“正吾先生”。
一星期后,父亲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