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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毛姆 当前章节:45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8

然而,当你走到山岗上,再次来到那环绕城市的古城墙边;你通过高大的城门,城外便是一片墓地。它们在田野上伸展开去,一连几英里,坡上坡下,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坟堆,坟前面竖着灰石墓碑,人们每年来祭扫一次,同时告诉死者他们的后人生活得怎样;在这儿,就是死人也密集地挤在一起,如同城里活着的人一样;他们似乎压迫着活人,好像要把活人挤到混浊、翻腾的大江里去。那崇山峻岭也有某种威胁性,仿佛带着一种阴郁的冷酷,等待时机以形成对城市的合围;好像到最后,它们就如同不可阻挡的命运一样,侵犯并驱赶着在它们前面涌动的人流,直到房屋和街道被它们占据,绿色的坟堆向下延伸到水闸口。最后便是寂静,这寂静不受打扰地安顿下来。

它们是怪异的,那些绿色的坟堆,它们也是可怕的。它们似乎在等待。

* * *

[1] 唐韩愈曾说,“蜀中山高雾重,见日时少,每至日出,则群犬疑而吠之也”。后以成语“蜀犬吠日”比喻少见多怪。

五十八

祭神

她是一位老妇人,脸上皮肤干瘪,布满皱纹。灰白的头发上插着三支长长的银簪,弄成一种奇特的头饰。她穿一身蓝布衣衫,上面是一件破旧的单褂,打了补丁,下边一条只到小腿的裤子。她光着双脚,但其中一只脚上戴着一只银镯子。很显然,她的生活十分贫苦。她不胖,但也还结实,年轻时想必能吃苦干重活,而她的一生也就是这样度过的。她以一种老年妇女特有的沉稳步子从容地向前走着,臂上挎个篮子。她一路走到下面的港口;那儿停满了漆成各种颜色的帆船;她的目光好奇地落在一个站在狭窄竹筏上用鸬鹚捕鱼的男人身上,稍后就专心地做自己的事情了。她把篮子放在岸边的石头上,从里面拿出一支红蜡烛。她点着蜡烛,将它插在石头缝中。随后她拿出几支香,放在蜡烛火中烧着,然后将它们插在蜡烛周围。她又取出三只小碗,从带着的一个瓶子里倒一些酒在碗里,她再把三只小碗整齐地排好。然后她从篮子里拿出一沓纸钱和纸做的元宝,把它们分开来,这样可以烧得更容易些。她生了一堆火,当火烧起来的时候,她把三只碗中的米酒洒了一些在那点着的线香前面。她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她拨了拨烧着的纸钱,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然后她把碗里的酒全部泼在地上,又拜了三拜。没有人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她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些纸钱,投入火中。这一切都做完之后,她从地上拿起篮子,又以同样从容但略显沉重的步子回去了。神明适时得到了祭奠,于是就像一位年老的法国农妇满意地做完了这天的家务活,她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2005年夏日译于南京中保

2012年夏日修订于南京仙林

译后记

毛姆(William Somerset Maugham,1984—1965)是著名的英国小说家,在其漫长的生涯中,读万卷书,行万里路。1920年,他东行抵达中国,《在中国屏风上》(On a Chinese Screen,1922)是他的中国游记,五十篇长短不一的文章连缀成“一组中国之行的叙事”。游记的读者大抵是本国人,毛姆为英国同胞展现的是一架古色古香、散发着浓郁东方情调的“中国屏风”。

毛姆在这架屏风上描绘了遥远、古老而又神秘的中国景致,她的山川风物、人文景观:令人敬畏的长城、急流险滩的长江、天光云影的水田、纪念先祖的牌坊、筑有雉堞的城墙、各式各样的庙宇、竹林深处的农家、山上的婴儿塔、路边的小客栈、随处可见的“苦力”,以及二十年代初中国的战乱、贫穷、肮脏,还有那位学贯中西、满腹经纶、哀叹道统衰落却又吸鸦片逛妓院、扎着一条细长的灰辫子的现代大儒形象!

毛姆的“中国屏风”无疑为英国读者描绘了一幅光怪陆离的中国形象,但对毛姆和他的英国读者来说,这一异国形象呈现的既是特定时代的中国现实,也是毛姆作为一个“观光者”个人及英国读者集体的想象物。在他们看来,或在他们想来,中国是一个既古老又神秘的国度。她幅员辽阔、物产丰富,有着悠久的文明,但她的历史似乎是停滞的,现代中国更是落后、愚昧、贫穷,而中国人也让他们难于理解:一方面善良、热忱、孝敬父母、疼爱孩子,另一方面则圆滑、残忍、好说谎、不可信任,等等。毛姆的《在中国屏风上》当然不是道听途说,甚至向壁虚构的产物,但走马观花确又难免雾中看花,正如他自己意识到的,“你所见似乎千篇一律,因为不管怎样,在异乡人眼里,每个中国城镇都大同小异”。所以在西方人看来,中国人不是买办就是苦力,而毛姆所见,中国的街道常是拥挤的,旅店常是肮脏的,苦力永远穿着破旧的蓝衣衫。

屏风具有呈现、点缀的功能,但同时它又是一种遮蔽。这架中国屏风“隔”在毛姆与现实中国之间,尽管毛姆有敏锐的观察力和真诚的同情心,但他对真实的中国还是有所隔膜的,因而,他描绘的中国形象又是一幅误读之图。在他笔下,中国的鸦片烟馆干净明亮,一派温馨怡人的气象,“这地方真令人愉快,像家里一样,舒适温馨,令我想起柏林那些小酒馆,每天晚上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常去享受安逸的时光”。面对陌生的经历,人们难免以熟知经验去加以理解,这正如毛姆所感叹的:“虚构总是比事实离奇”。当毛姆在一家旅店看到有个官员同苦力坐在一起喝茶聊天时,大为感动,觉得“这似乎就是真正的民主”。他进而推论:东方人的这种平等观念既不同于欧洲人,也有别于美洲人,在他们看来,职位和财富造成的人与人之间地位的尊卑完全是偶然的,并不妨碍人的交往。这就显现出异国形象构建中的“乌托邦”气味来了。当毛姆由此提出:“为什么在专制的东方,人与人之间比自由民主的西方有更多的平等?”你会觉得这显然是个“伪问题”;而当毛姆自问自答:“臭水沟比议会制度更有利于民主”时,你自然哑然失笑,大可不必当真了。也许正是由于这种难于消解的“隔”,不通中文,只是到此一游的毛姆书中笔墨多半落在了在华的洋人身上,如传教士、外交官、汉学家、商人、海员等。个中情由他在《山城》一文中作了说明:

你说不出在你身边涌动着的这些众多的生命意味着什么。凭你对自己同胞的同情和了解,你有了一个支点:你可以进入他们的生命,至少是在想象的层面上,而一定程度上也能够真正地拥有他们。借助你的想象,你差不多可以将他们当作你自己的一部分。但这些人对你来说毕竟是陌生的,正如你对他们也是陌生的一样。你没有线索可以破解他们的神秘。他们与你即使有诸多的相像也帮不上你多大的忙,而毋宁更说明他们与你的不同。……但你依然像是看着一堵砖墙。你无所依凭,你不知道他们最基本的生活状况,于是你的想象就很受挫。

一种异国形象既是对“他者”的注视和观看,同时也是形象构想者的自我呈现,在此意义上,毛姆的屏风既是“中国”的,也是毛姆自己的。毛姆说他不是一个“勤勉的观光者”,确实,他本质上是个作家,一个小说家,他对人生百态的好奇胜过异域风光。他“爱研究人性”。他观察细致、文笔生动,在不露声色的叙述中,人物的音容笑貌、才具性情跃然纸上,其中“亨德森”、“陌生人”、“大班”等篇,可以作为精彩的短篇小说来读。毛姆认为,“写作中,更重要的不是丰富的材料,而是丰富的个性”。

毛姆的文字冷峻犀利,充溢着英国式的幽默,不经意间抉发出自负、可笑、贪婪、虚荣、做作等这些人性的通病来。毛姆的讽刺对象不限国别种族,那位中国的内阁部长虽然谈吐优雅,有很高的艺术品位,但我们读到这样一段文字:

但对我而言,这次见面中最奇妙的事情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根本就是个恶棍:腐败渎职、寡廉鲜耻、为达目标不择手段。他是一个搜括的高手,通过极其恶劣的手段掠夺了大量财富。他是个虚伪、残忍、报复心强、行贿受贿之徒,中国沦落到他所悲叹的这个地步,他本人也难辞其咎。然而,当他拿起一只天青色小花瓶时,他的手指微曲,带着一种迷人的温情,忧郁的目光仿佛在轻轻地抚摸,他的双唇微微张开,似乎发出一声充满欲望的叹息。

当然,由于他对英国同胞的性格更加熟悉,也就形神毕肖地描画出一幅幅讽刺性肖像来。那位有“社会主义者”之称的亨德森,初来中国时不忍心坐黄包车,这有违他关于个人尊严的思想,因为黄包车夫也是人,一个兄弟,但他骨子里有着种族歧视,“你不必去关心中国人。你明白,我们在这儿是因为他们害怕我们。我们是统治的民族”。他因车夫错过了拐弯而勃然大怒,高声咒骂之间还往车夫屁股上狠狠地踢了一脚。那位斯特韦尔德先生形象威严、关切荣誉,但每当他年轻的太太新找了个情人,他就要求岳父母给他足够的一笔线,以补偿他名声和荣誉受到的伤害。毛姆说,“德·斯特韦尔德先生已然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但在他妻子达到守教规的年龄之前,他无疑会成为一个富翁”。

毛姆是个人性的观察者和批判者,但不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他描写那些常年累月行走在中国大地上的挑着重担的苦力,不再是悠然地欣赏这样的图景,因为“他们的劳苦让你心中觉得沉重,你充满怜悯之情却又爱莫能助”。他引了庄子一段话并感叹:“在中国驮负重担的不是牲畜,而是活生生的人啊!”中国人的劳苦、坚韧,与自然和生活的艰难抗争让毛姆为之震撼和感动,他描写弓着腰拉纤和在码头扛大包的苦力:

他们都赤着脚,光着上身,他们汗流满面,他们的号子是痛苦的呻吟,是绝望的叹息,是揪心的呼喊。这声音几乎不是人发出的,那是灵魂在无边苦海中有节奏的呼号,它的最后一个音符是人性最沉痛的啜泣。生活实在是太艰难了、太残酷了,这是他们最后的绝望的抗议。这就是江中号子。

这决不是文人的矫情,而是深挚的情怀,至今读来仍为之动容。

毛姆说他希望《在中国屏风上》一书可以给英国读者提供他所看到的中国的一幅真实生动的图画,有助于他们自己对中国的想象。其实,毛姆描绘的这一幅真实生动的图画,也有助于今天的中国读者,尤其是年轻的读者对二十世纪的中国的想象,因为这样的一个中国多少也是屏风上的景象了。

《在中国屏风上》上世纪四十年代已有中译,但不知是否是全译,八十年代中期湖南人民出版社出了新译本,不过读后觉得不甚理想,当然,理想的译本也许只是一种理想。我的这个译本多半也是一个“背叛者”,但还是要感谢江苏人民出版社,感谢钱林森教授三年来的苦心与付出,使它虽有波折但最终得以出版,这应了一句话:“每一本书都有它自己的命运”。

2006年3月于南京大学

修订附记

译本出版后,不时听到一些溢美之词和批评意见,肯定的话语我当作勉励,而批评的声音我更为重视,因为一本好书理应有个好译本。在此书修订过程中,读者朋友——认识或不认识的——的批评意见我都尽可能加以考虑或采纳,因此,如果这个修订本要胜过我的前译,那很大程度上要感谢这些读者朋友。

当然,也要感谢上海译文出版社给了我一个修订的机会。自我在导师赵瑞蕻先生的启示下从事文学翻译以来,在上海译文出一本译著就一直是我的一个愿望,如今蒙冯涛先生的美意,如愿以偿。也希望读者朋友继续对我的翻译提出批评。

唐建清

2012年7月于南大和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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