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
我觉得自己动不了了,身体不属于我了。在一个疯狂的瞬间,我十分笃定,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死了,现在注定要困在这间狭小昏暗的浴室里,陷入肮脏污秽的地狱中,度过悲惨的来世,并怀着悔恨的痛苦永远铭记:都是由于自己的选择,我才走出了光明、失去了爱情。
一首写于二十三岁的诗
我坐在床垫上,身上裹着毛衣,双臂紧抱着膝盖,只觉得浑身冰凉、寒彻骨髓。亚当从衣架上拽下一件衬衫,丢进了敞开的行李箱里,顺手将衣架扔到了一堆越来越高的杂物上。塑料碰到了塑料,那声音干涩而响亮——“啪”。他对我视若无睹。地下室的两扇小窗正好跟路面齐平,向外望去,冬雨正拍打着黑色的水洼。一个女人走过,鞋跟敲击着街道,那声音清脆而潮湿。我试着再次开口说话,但从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就像一个个透明的幽灵,从他身上飘然而过,痕迹全无。
“求你想一想。我为了你的学业,跟着你来到这里,如今你又要我为了你的工作随你漂洋过海,我……”
又一个衣架砸在了那堆杂物上,发出一声愤怒的脆响。
“求你,我不想离开你。说不定等过一阵子……等到你回来……”
终于,他将目光转向了我。一双漆黑而平静的眼睛。
“咱们说好了要共度余生。”他的双颊正在收紧,“现在,都到了最后一刻,我才发现你居然瞒着我把这个破地方的租约延期了,还说你不跟我走了。”
“求求你,求你听我说……我只是……”
“不,”他转过脸去,“我会收拾好东西,马上离开这里。今晚我要住在别处。无所谓什么地方,也许一家旅馆吧。我会直接从那里去机场。”我张了张嘴,想打断他。“不,”他又一次说道,那坚定的语气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捂住了我的嘴,“我不想说一些将来会后悔的话。等到了旅馆以后,我会给你打电话。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就收拾行李来找我。否则——否则就以后再说吧,祝你幸福。”
我不知所措地呆坐着,耳中只有衣架碰撞发出的声响,听起来就像骨骼关节发出的噼啪声。一分钟后,我站起身来,没有看他,径直走进浴室,关上了门。我们住的地方狭窄逼仄,除了浴室,我无处可藏。就像一个担惊受怕的孩子,我只能闭上眼睛,假装那个尾随我穿过地下室的可怕怪物看不见我。可是,即便躲到这里,怪物还是抓住了我。亚当的牙刷和剃须刀都不见了,浴室里只剩下那株巨大的剑兰,就在浴缸的一角,斜靠着发霉的瓷砖。它那枯萎的花瓣向外耷拉着,像从无数张血盆大口里伸出的红舌头,得意扬扬地嘲笑我,嘲笑我。
(这株花是一周前亚当带回来的,他说:“等它凋谢时,咱们俩就漫步在塞纳河畔了。”
“可咱们没有这么大的花瓶,”我抗议道,“你想一想,咱们根本就没有花瓶。”
“那就把它放在浴缸里呗,洗澡的时候会很有趣的。”
“你知道吗?我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这种花了。”我说,“记得小时候第一天上学,我带了一束剑兰。当时我只有七岁,那束花比我都高,而且——你没在听我说话。”
“听着呢。”他说,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又在思考自己的音乐了。于是我没再往下讲,而他也丝毫没有察觉。)
我瘫倒在暖气片旁的地板上,用额头抵住墙壁,拼命忽略衣架的碰撞声。不久,噪声停止了,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行李箱的拉链尖叫着撕破了我的听觉,他的脚步声穿过房间——从床到门,只有四步。
房门打开,关闭。
我难以置信地僵住了,侧耳倾听钥匙转动的声音。但是房门突然又打开了,脚步声折返,他冲进浴室,跪在我身边,一如既往地用双手捧起我的脸颊。他的眼中不再死气沉沉,而是恢复了昔日的生动明亮。我感到一股暖流席卷全身,心中的一切都各归其位了。
“我不能就这样离开。告诉我,你不再爱我了吗?”
“我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爱你,你永远都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还记得咱们俩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吗?当时我问你,你想趁人生在世过得幸福快乐,还是想在百年之后变得永垂不朽,你说想永垂不朽,我说我也一样,于是咱们俩都惊喜万分,觉得能够遇到彼此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只是,我爱上了你,此时此刻跟你在一起,我只想过得快乐。其实,我是快乐的,欣喜若狂、心花怒放,可是我也害怕失去这份快乐,怀疑你跟我在一起不够快乐,我想要让你快乐,担心我不像表面上那样快乐,或者我的快乐只是自欺欺人,因为我不想承认自己还有一点伤感、一点失落。就这样,整日为了快乐而烦恼,同时还要筋疲力尽地打着各种零工帮你付账单,我几乎再也没有精力为诗歌付出了——可是你呢?对你来说,生命中还是只有音乐。最令我不安的,并不是我如此需要你,也不是我爱你胜过你爱我——尽管这一点也很难承受——但其实——”
“哦,可是你没有!你不可能爱我胜过我爱你。我只想让你快乐,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工作,我可以立刻打电话告诉他们我不想——”
“不!你不能那么做,这是你的未来,是我们的未来,我会跟你一起走,我当然会跟你一起走,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
我们的嘴唇紧紧地吻在一起,全世界都回归正轨了。可是,一声心跳过后,我却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他肯定在关闭的房门外站了许久,说不定同样也想象着我会追出去,扑进他的怀抱,念着多愁善感的僵硬台词。他的脚步声顺阶而上,像雷鸣一般。公寓大门的弹簧发出尖厉的长啸。
他走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才意识到砭人肌骨、无孔不入的寒冷正在侵袭——至少过了一个小时,也许更久。我瑟瑟发抖,暖气片在僵硬的手指下微微发热,贴在冰冷地板上的双腿失去了知觉。我觉得自己动不了了,身体不属于我了。在一个疯狂的瞬间,我十分笃定,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死了,现在注定要困在这间狭小昏暗的浴室里,陷入肮脏污秽的地狱中,度过悲惨的来世,并怀着悔恨的痛苦永远铭记:都是由于自己的选择,我才走出了光明、失去了爱情。
我强迫自己站起身来,脱光衣服。迈进浴缸中,我推倒了剑兰,将淋浴喷头开到最大、最热,直到水流滚烫,直到冉冉升起的蒸气混合着花朵的血液变成了红色。我开始擦洗自己,用力地擦洗,身体像灼伤一样疼痛,最后泪如泉涌,崩溃地大哭起来,手上却依然在不停地擦洗,洗掉他留在我肌肤上的触碰痕迹,洗掉那些刻骨铭心的回忆:在黑暗的小房间里深情拥吻,光着身子随巴赫与姜戈的音乐翩翩起舞,赤裸的脚下踩着粗糙破旧的地毯。我们的灵魂总是一丝不挂,午后两点在床上吃早餐,凌晨两点享用葡萄与伏特加,互相背诵阿波里奈尔和古米廖夫的诗篇——他的流利法语,我的母语俄语,都变成笨拙的英语汇聚在一起。从街边小摊上淘来的锡铅烛台捧着摇曳的烛火,探寻真理的交谈变得深刻而激烈,青春的贫穷挡不住苦中作乐和浪漫情怀,三条腿的大老鼠夜复一夜地挠着地下室的窗户,无数双靴子踏着沉重的脚步路过,月光之网在天花板上微微轻颤,清脆的绿苹果在他的唇间留下香甜,新年的烟花在外面的街道上灿烂绽放,而我恰好在前一秒说道:“我愿意,我愿意。”
外面的房间里,电话铃声响了。
我飞快跳出浴缸,赤裸的身上滴着水,心脏怦怦狂跳。一把打开浴室门,水蒸气倾泻而出,湿漉漉的双脚踏在冷灰色的地毯上,我顾不上是否有人会透过毫无遮掩的窗户向里窥探,匆匆抓起听筒,冻得喘不上气来——喂,喂,你在听吗,是你吗?你在哪里,给我地址,待着别动,别走,别再去其他地方了,我马上就来,我爱你,我会永远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淋浴喷头下,滚烫的热水顺着前胸、后背、大腿向下流淌,电话铃声激起的涟漪在严冬的寂静水面上一圈圈扩散,我透过那一个姑娘敞开的浴室门,注视着她。我看着她在房间里忙来忙去,把衣服拽出来,塞进背包里,快速披上外套,朝房门跑去,回来拿起遗忘的钥匙,又再次冲出去。那个姑娘看起来欢天喜地,比我快乐许多,却又比我虚幻许多,就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她消失了。房门在她的身后关闭,就像先前在他的身后关闭一样。
空荡荡的房间里,电话铃声戛然而止。
我关掉热水,擦干身体,穿好衣服,弯腰把死去的剑兰剩下的褪色花瓣从浴缸里捞了出来。
“七岁的时候,”我大声说,“我在上学的第一天带了一束这样的花。按照惯例,我们都应该为老师献花,而剑兰是最符合传统的选择。为此,我还傻乎乎地觉得很自豪呢。老师让所有新生挨个走到她跟前,亲手递上鲜花,然后在所有人面前宣布自己长大以后想做什么。所有的男孩都想当宇航员,所有的女孩都想当芭蕾舞演员。轮到我了,我说自己只想生活在一栋装满美丽油画和古老书籍的城堡里。老师非常生气。她说这是危险堕落的资本主义思想,还说必须要跟我父母谈一谈。她把我当成反面例子狠狠地教训。课间时,其他孩子都辱骂我、嘲笑我。我心里苦不堪言,结果病倒了,在床上躺了两个星期,高烧不退。母亲给我念夏尔·佩罗的童话,父亲却为我朗诵诗歌。就是在那时,我爱上了布莱克的《老虎》和古米廖夫的《长颈鹿》。你还记得吗?我曾经为你翻译过——
今天你的目光显得格外忧郁,
抱着双膝的手臂也特别纤细。
听我说:在遥远的乍得湖畔,
一头漫步的长颈鹿那样美丽……
“可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讨厌剑兰。”
我把剑兰的残骸塞进垃圾桶里,然后一丝不苟地冲掉手上的暗红色花粉,彻底清除了这场谋杀的最后痕迹。我思考着自己最大的烦恼,其实,我本可以与他分担这些烦恼——对艺术的思考、对成就的思考、对人生的思考,我不想要那种在快乐中消磨殆尽的渺小生活。我也可以对他抱怨:虽然缪斯都是女人,但是她们激励的还是男人,不是吗?然而,这些都不是我最大的烦恼。
真正的烦恼是,我更加爱他了。
我用力褪下亮闪闪的金戒指,手指被磨出了血。我将戒指放在空肥皂盒中——是他拿走了肥皂,还是我们,我,用完了肥皂?我想起了过去的两年时光——就这样化为乌有、消失殆尽、荡然无存了——想着想着,渐渐觉得悲惨,又想哭了。于是,我翻了翻药柜,在几瓶阿司匹林和一盒过期的面霜后面找到了一张纸,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铅笔头——他总是笑话我这个习惯——接着跪在地板上,把纸贴着浴缸侧面草草书写。
严寒刺骨的天气,
我的言语都已冻僵,
一抹蓝色的云朵飞往远方。
一个奇妙的形容词飘向烟囱,
温暖、喧闹、烟雾缭绕,
仿佛一个实现了的人生梦想。
我看着它飘然而下,
尾巴颤抖得摇摇晃晃。
我们静静地坐着,然后他问道
(模仿的句式闻起来就像发霉了一样):
“你最喜欢什么颜色的花朵?”
“没有,”我回答,
“花朵总是让我恐惧。”
接着便移开目光。
我的手指又流血了,
它似乎总是会受伤。
“应该不会跟你去巴黎,我想。”
“是吗?真遗憾。”
他啜饮了一口咖啡,
然后戴上皮手套——
连扼杀者都会嫉妒的那双。
他彬彬有礼地信步而去。
我的夜晚却温馨荡漾,
那些最好的言辞,
像忠诚欢乐的宠物来访。
它们聚集在我的大腿上,
舔着牛奶,一如既往,
生机勃勃地回到了故乡。
此刻我似乎终于明白,
先前是多么麻木迷惘,
就像陷入冬季难以自拔,
祈求别人改变自己的思想。
等到我写完时,那张纸已经在水蒸气中变得十分潮湿,边角也卷曲了。我决定将这首诗命名为“剧终”。我重新读了一遍,知道写得并不好,但是无论起点如何,总得重新开始。坐在冰冷的浴室地板上,我笨拙地挣扎着,想把臃肿的词句和任性的感情打磨成简练、真实的诗篇。此时此刻,我已经感觉到,重归寂寞的喜悦正从孤独的泥沼中渐渐升起,闪耀着冷酷而明亮的光芒。
姜戈·莱恩哈特:比利时裔法国爵士吉他手、作曲家。——译者注
阿波里奈尔:法国诗人、剧作家、小说家、艺术评论家、是立体主义的捍卫者和超现实主义的先驱。——译者注
古米廖夫:俄罗斯诗人、文学家。——译者注
夏尔·佩罗(Charles Perrault,1628—1703):法国作家,搜集法国民间口头流传下来的故事并整记录,为童话这一新兴文体奠定了基础,其代表作有《小红帽》《灰姑娘》《睡美人》《蓝胡子》《穿靴子的猫》等,之后的许多童话作家,如格林兄弟等,也借鉴了他记录的故事并加以改造。——译者注
威廉·布莱克:英国诗人、画家,是浪漫主义时期诗歌史和视觉艺术史上的重要人物。——译者注
第三部分
过去
一种对自由的强烈渴望淹没了她——为什么是这栋房子?为什么是这条街道?为什么是这座城市?(为什么是这个国家?那个危险的声音继续在心里轻声说,为什么——可是,在它还没来得及提出其他问题之前,她就设法让它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