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
她始终在昏暗的地下室里过着清心寡欲的囚徒生活,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此时此刻,她感到自己的灵魂正眯起双眼,面对着灿烂夺目的外界生活。一切都是如此精致、复杂而多变,充满了陌生的成熟魅力。
阿波罗之箭
三扇大大的窗户在四月的美丽余晖中泛着红光,那绚烂的色彩令她想起了一张广告海报上的热带鸡尾酒——清凉、甘甜,果香浓郁,杯口还插着一朵粉红色的小纸伞。从这里向下看去,街道上是一排排黑瓦屋顶的房子,狭窄的阳台上整齐地摆放着盆栽植物,显得干净、小巧,颇具欧洲风情。她心中这样想,嘴上也就这样说了,倒不是故意要挑起交谈的话题,只是随口把想到的念头讲出来而已。跟保罗在一起时,她很少拘束,总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不过,我从来没去过欧洲。严格来讲,莫斯科也属于欧洲,只是名不副实。是啊,我们是眼神贪婪的塞西亚人;没错,我们是双目炯炯的亚洲人。”
他停下手头切蘑菇的工作,抬起眼来:“那两句讲塞西亚人的话是什么?”
“哦,是勃洛克的两句名言。”停顿了一下,她又补充道,“他是俄罗斯白银时代的一名诗人。”
“啊,诗歌,我从来都搞不懂。对了,说到欧洲,你真应该去一次。”
“对我来说,旅行没那么容易,”她说,“我不擅长跟文件材料打交道——”
其实,她还可以再加上一句“况且我也没有钱”。因为她的确很穷,几乎一无所有。她早就辞掉了百货公司的日班和饭店的夜班工作,现在只靠着偶尔接点翻译零活勉强度日。可是,那些翻译工作都是按页数支付酬劳的,而她总是译得很慢,怀着一名失意诗人的全部执念,在琐碎的字词选择上犹豫不决、痛苦挣扎。每天晚上,她都写下自己的收入(“在中亚地区安装公共厕所的提案,3页,$48”)和支出(“三月房租,$525;苹果,$3.60;从图书馆回家的公交车费,$1.10”;为了节省开支,她总是步行去图书馆,可是离开时总会带着一大堆书,负担太重,没法走回家)。到了周末,如果尚有结余,她就允许自己奢侈一把,到附近的咖啡厅去享受一杯卡布奇诺和一块油酥点心。她把贫穷看得很轻——她相信自己所接受的教养灌输了一种无须安逸、不求富贵的思想——可是,她感觉提到自己的处境也许会令保罗尴尬。从商学院毕业后,保罗便在某家企业管理咨询公司上班,这份工作内容含糊,薪水可一点都不含糊。如今他已经住上了一套位于繁华地段、装潢精致的顶层公寓。
她迅速地转换了话题。
“真的不用我帮忙吗?”
“我绝对不会让客人做饭的。再说了,我喜欢给别人做饭。你就喝着霞多丽,安心地坐一会儿,晚饭很快就好啦。”
他在炉子和料理台之间来回忙碌,虽然身形十分高大,动作却出人意料地灵活敏捷。她轻轻晃动杯中的葡萄酒,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心中感到惊喜不已。自从在市中心的一条街道上偶遇之后(当时他刚从新公司下班,而她正要去图书馆),他俩每隔几个月就会约出来见面,一起喝咖啡,不过这是他第一次邀请她到家里来吃晚饭。这时,她才恍然发觉,在来之前,自己预想的是一个又脏又乱的单身汉房间和一盘煮糊了的意大利面,面条上浇着冷冰冰的罐头酱汁(她自个儿做的饭就是这样)。整日过着苦行僧式的清贫生活,她是否也陷入了平庸老套的想法,认为沉浸于数字的人就跟沉浸于文字的人一样,无法自如地应对物质世界呢?诚然,对于她而言,情况确实如此,可是瞧瞧面前的保罗,他是数学专业的高才生,此刻却穿着绣有葡萄图案的白色围裙,在一尘不染的厨房里优雅娴熟地切着芦笋,举手投足间都散发出一种从容不迫的平静,周围满是热气腾腾的蒸锅、咝咝作响的炒锅以及闪闪发光的厨具,有些厨具显得很神秘,她见都没见过,甚至猜不出用途。
他很能干,驾轻就熟的模样令她觉得安心。
“但愿对你来说不会太油腻,”他一边把奶油倒进酱汁里搅拌,一边说,“我以前没做过这道菜,它是一本新食谱上的——”
“无论如何,光是闻起来就已经让我食指大动了……哎呀,这儿的书可真多!我的厨房里一本书都没有。不过,我的整个厨房也就是茶壶那么大——”她拿着酒杯,从桌边站起身来,打量着书架,然后随意抽出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翻了翻。
“可是,这些文字看起来好像诗歌啊!”她惊叹道,“香草烩小牛胫配米兰调味饭!马赛鱼肉浓汤配蒜泥蛋黄酱!还有这个,看上去挺刺激的——蛋奶馅饼配马其他血橙酱和火葱脆皮鸭。这本食谱里用到的词,我恐怕连三分之二都不认识。真的有人能做出这些菜吗?”
“也许吧。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他微笑着说。
“你还有两大本甜品食谱!我向来都无法拒绝甜食,这是我的弱点之一……这儿写到一种甜品,叫‘卡萨诺瓦的欢愉’。嗯,需要猕猴桃果酱和柑曼怡冰激凌慕斯。”
他走过来,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胳膊,“哦,抱歉。我看看。这道甜品做起来有点难。”当他靠近时,那足球运动员般壮硕的身材总会惊吓到她,“不过,下回吃晚饭的时候,咱们可以大胆一试,怎么样?”
“你真是慷慨大方,还愿意亲自下厨来喂饱劳苦大众。”
他回到炉子前,面庞被火光映得通红。
“对了,”在短暂的停顿之后,他开口说,“最近有老同学的消息吗?”
“只有丽莎。”她又打开了一本食谱,“她果然嫁给了萨姆,跟大家料想的一样。他们刚刚生了一个儿子。小豆蔻究竟是什么东西……玛丽亚和康斯坦丁分手了,不过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跟他俩通过电话了。”
“我跟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玛丽亚在纽约,打算进军演艺界。康斯坦丁回希腊继承了家族的船舶帝国。史黛西从父母那儿租了自己的童年房间住着,抱怨家中二老疯疯癫癫、不近人情。当然了,还有发生在约翰身上的那件可怕的事情……我倒是不怎么喜欢他,以前一向觉得他是个自命不凡的蠢货,但是如今也不该再说他的坏话——”
“谁?”她一边问,一边翻着书页,沉浸在食谱中,感到十分着迷。里面列出了各种奇妙食材的精准用量,偶尔还会提及遥远的异国他乡,调味品的外语名字念起来悦耳动听,崭新的词汇带来了语言的享受。自从亚当离开以后(至今已经过了十四个月零八天又两个小时),她始终在昏暗的地下室里过着清心寡欲的囚徒生活,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此时此刻,她感到自己的灵魂正眯起双眼,面对着灿烂夺目的外界生活。一切都是如此精致、复杂而多变,充满了陌生的成熟魅力。她这才想到,自己并没有令感官得到应有的满足。如果为每种感官知觉都写上一首诗,说不定会很有意思。就像17世纪的寓言画一样,味觉太太舔着糖霜梅子,视觉先生举起望远镜研究星星,嗅觉太太将玫瑰凑到鼻子跟前,听觉先生在宫廷聚会上弹着曼陀林演唱小夜曲,而触觉先生和太太则在黑漆漆的灌木丛中亲密爱抚。毫无疑问,听觉之诗最容易构思,创作的时候要大量运用头韵和拟声,不过其他几首都颇具挑战性,单凭文字来传递感觉的独特——
“约翰啊。就是‘哈姆雷特’。你不是还曾经跟他约会过吗?”
“哦,”她合上了那本食谱,“对,不过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他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他迟疑了一下,她继续看着他,“他——他好像去年冬天出了意外。起初,大家不明真相,都以为是饮酒过量或吸毒过量,可结果不是。原来他的汽车失控了,撞上一棵大树。一根树枝刺穿了他的肺部……对不起,这件事太可怕了,我不应该——”
她把酒杯放在饭桌上,慢慢地坐下了。
“阿波罗之箭。”她轻轻地说。
“什么?”
“没什么。”她望向窗外。路灯开始在暗绿的暮色中闪耀。有时候,你能否想象,当暮色在屋子里徜徉,另一个时空就在身旁,人生将呈现不同景象……她感到很冷,冷彻骨髓:“保罗,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所看到的生活并非全部,还有一些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存在?”
“你是说像鬼魂一样?或者……天使之类的?”
“不,不是那么明显的,就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试过用语言来描述这种感觉,不过……年少时,我偶尔会觉得,在普通事物的表面之下,埋藏着一层更为神秘的存在,倒不是魔法,而是宇宙的深奥力量,或者更为明亮、真实的事物,或者……或者类似的。如果你很特别,能看到隐藏在此时此地的另一个世界,那么你就可以从中得到一点光明,就像发现了秘密咒语便可以实现愿望一样。只是,有时你会忘记这并不是儿戏,有时你会祈求一些不该……”
话音戛然而止,她愧疚得说不出声来,脑中一片混乱,隐约记起了一个梦境的残余片段。微风吹来,拂动厨房里的窗帘,沉默随着鼓动的薄纱膨胀。楼下的街道上,一场红色花雨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上。
“我没大听懂。人人都有自己的特别之处,而且——恕我冒昧——我并不相信神秘主义的胡言乱语。此时就是此时,此地就是此地。想我所想,念你所念。就是这么简单,根本用不着祈祷许愿。”这番话的口气几乎带着敌意。停顿了一下,他又用柔和的语调补充了一句:“约翰的事情,我很遗憾。”
“我跟他早就分手了。”她没有看他,“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你突然讲出了这个噩耗,我实在措手不及。这件事……很悲哀。我不想再谈了。”
“当然。来,”他又在她的杯中倒了一些葡萄酒,“还有十五分钟就可以开饭了。”
于是,他们开始谈论其他话题,比如在学校里曾经教过他们俩的教授、他的工作、他的父母、她最近接到的翻译合同,等等。可是,她并没有听进去他说了什么,也没有留意自己说了什么,只是机械地应付着,因为有一个阴沉、神秘的声音正在内心深处坚持不懈地喃喃低语。那个声音轻轻地说,上天的一切恩赐都有代价。如果你的确是宇宙选中的幸运儿,并不只是一个自负轻信的可怜虫,那么你现在不应该觉得受宠若惊,而是应该感到胆战心惊。她知道,自己的确怕了,那是深刻而荒谬的恐惧——害怕离开这明亮、踏实的现代顶层公寓,离开闪闪发光的不锈钢世界和美好生活的诱人香气,害怕回到那黑暗、潮湿、陈旧的地下蜗居,过着不合时宜、与世隔绝的生活,守着寂静与孤独。那里有一只三条腿的大老鼠,她曾在绝望中给它起名朗·约翰·西尔弗,黑漆漆、光秃秃的窗外总是不停地响起脚步声,跟父母通话时的沉默变得越来越久,夭折的诗句化作鬼魂夜夜纠缠,写下的诗句变成秘密藏在心中,失去旧爱的记忆就像色彩明艳的丝线,在岁月编织的黯淡布料上清晰可见,每每伸手抚摸,这些细丝都会变得刚硬无比,一不小心便会划破指尖,留下一道道血痕。长久以来,她一直竭力安慰自己,这种渺小而寂寞的生活、严酷而近乎被奴役的状态,都是在做准备,只为了有朝一日能迎来伟大的人生。可如今,她的存在变得越来越微不足道,就像一层薄纱,底下暗流翻涌,有许多庞大、可怕、危险的东西正在蠢蠢欲动。如果令它们满意,它们就会陪你嬉笑玩耍;如果令它们失望,它们就会让你魂飞魄散。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她只能独自面对。
“看,”保罗煞有介事地说,从炉子前退开,夸张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香槟黑鲈。等等,别起身,我来上菜。或者,如果你愿意的话,咱们也可以转移到起居室——”
“不,拜托,就待在这儿吧,我喜欢厨房的视野。你知道我觉得你哪一点最可爱吗?你总是很通情达理。”
“通情达理,哈!如果想赢得一位姑娘的芳心,通情达理可算不上很迷人的特点。”
“你想赢得姑娘的芳心?”话音刚落,她猛然一惊,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我还以为……你不是有恋人吗?”
“嗯,先前跟蒂芙妮在一起,不过现在已经结束了。”他把餐盘端到桌子上,“其实——”尚未坐定,他就又一次起身从料理台上拿过酒瓶,为她斟酒,而他自己的那一杯却几乎还没碰过,“干杯。所以,我在想,也许,你和我——你觉得咱们俩是否——有可能——”
“哦,”她把叉子放回饭桌上,“保罗,我不擅长处理恋爱关系,结局总是很糟,要么是他们跟我断绝往来,要么是我跟他们不再联系……”又或者是他们死了,一个惊恐的声音在她的体内尖叫道。“我非常喜欢跟你做朋友。我的朋友很少,而且……我还指望着有朝一日能尝到‘卡萨诺瓦的欢愉’呢——”她努力挤出一个笑脸,心中却皱起了眉头,这道甜品的名字实在是不吉利。她希望他也能报以玩笑,可是他沉默了。刹那,她觉得他的脸上仿佛又出现了那种混合着歉意与受伤的表情,就跟六年前一样。当时他们在图书馆里相遇,他的头发比现在要长一些,身上穿着一件“感恩的亡者”的衬衫。她僵住了,开始变得语无伦次,“或者……不一定非得是你做饭,我也可以为你做饭,不过我要提醒你,我做得不好,实际上很差,我煮的米饭总是太硬,而且我也不想让你看到我住的地方,那里有点……”
“好了,”他说着,把自己的手掌放在她的手背上,短暂地停留了片刻,“没关系的。我又不是让你嫁给我。仅仅是个提议而已,主要考虑到咱俩都是单身嘛。真的不要紧。”他叉起一些芦笋,放到她的餐盘里,又恢复了轻松自如的神态,就像一个善良亲切的巨人,既能烹制美味佳肴,又能处理税务数字,“咱们不提这件事了。开饭吧?”
她拿起叉子,尝了一口。
“真好吃。”她感到了一阵模糊而深切的羞愧。
“先别忙着夸,你还没尝可丽饼呢。那是外祖母教给我的。她是个弱不禁风的女人,但是只要一进厨房,就会变得特别强大、无所不能。她还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名字——塞西莉娅。我觉得如今叫塞西莉娅的人不多了,也许是不够时髦吧。她在两年前去世了。”
“给我讲讲她吧。”她央求道。
当他说话时,她望向窗外。此刻,天已经黑了,她的身影映在玻璃上,面容苍白、眼睛深邃,在一道道阴影的扭曲下,像一个疯狂的中世纪隐士。上方,璀璨群星点缀着墨色夜空,下面,万家灯火闪耀着温馨安宁。树木在轻柔的微风中沙沙作响,泛着白光的斑马线上落满了飘零的花瓣。她想起自己以前读到过,住在高山上的人们能享受开阔的视野、美好的风景,因此会活得更久。那么,如果住在这样的地方,或许也能活得更久吧?到那时,你就会敞开心扉,原谅自己犯下的过错、恶意的许愿,还有一路走来曾经误入的歧途。
你会有更多的时间来修正一切。
相传阿波罗之箭会带来疾病或死亡。——译者注
这两句话出自俄罗斯抒情诗人亚历山大·勃洛克的诗作《塞西亚人》。塞西亚人是一支庞大的欧亚游牧民族,属伊朗族裔,据称在公元前9世纪至公元前1世纪占领了欧亚中部的大片草原。——译者注
原文为意大利文。——译者注
原文为法文。——译者注
卡萨诺瓦:意大利冒险家、作家,著名的风流才子。——译者注
寓言画:流行于16世纪至17世纪的一种画作,画中人物常常是某种内心情感或抽象概念的化身。后文提到的是让·布鲁格尔和彼得·保罗·鲁本斯于1617至1618年间合作创作的一组寓言画,题为“五种感觉”,以拟人手法在绘画中表现了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译者注
朗·约翰·西尔弗(Long John Silver):苏格兰作家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小说《金银岛》中的人物,是一个狡猾、投机的海盗,失去了整条左腿。——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