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
等到考德威尔夫人慢慢走进房间时，她已经重新挣扎着钻进那条裙子的禁锢中了，身后张着大口，露出赤裸的背部。她沉默而屈辱地站着，满脸通红，不敢去看考德威尔夫人那双明镜般的眼睛。
丝质纽扣
起居室里，圣诞聚会还在热热闹闹地进行着。叔叔伯伯凑到一起畅饮美酒，谈论近期的政治选举；兄弟姐妹围成一圈，正在研究几本老相册；两三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在一棵壮美的圣诞树下摆弄着皱巴巴的礼物包装纸，而她则抽出身来，悄悄地离开了。聚会的喧闹声迅速减弱，散落在一连串高大宽敞的屋子里，变成了愉快的嗡鸣。跨过声音的分界线，一脚踏入寂静，她这才发觉自己的高跟鞋（二手货，专门为了这个场合从她家附近的旧货商店淘来的）与实木地板碰撞所发出的钝响。
在大厅的台阶底下，立着另外一棵个头稍小的圣诞树。昨天晚上，他们驱车前来，停在车道上，透过镶嵌着玻璃的前门，这棵树闪闪发光，就像一幅由许多碎片构成的圣诞节抽象画。在冷杉树的深绿色怀抱中，每一个菱形窗格都闪耀着白色的光芒，玻璃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你父母家有一扇玻璃做的前门？”她不禁高喊道。
保罗开怀大笑，她却惊讶得笑不出来。
她从来不知道这样的房子居然真的存在。
此刻，大厅里只有一个身穿紫红色天鹅绒西装的小男孩，他是保罗那众多表兄弟姐妹、堂兄弟姐妹中某一人的儿子，目前她还分不清这些兄弟姐妹。小男孩仰着脑袋，站在圣诞树旁向上看。她微微一笑，正打算径直溜过去，男孩却转向了她。
“我们家的圣诞树上有很多棒棒糖，可以拿下来吃，”他说，“这棵树已经完全长大了。你能保密吗？我得小声说。”
她点了点头，在他的面前蹲下身来。小孩子总是令她感到紧张不安。他指着一根低处的树枝，那里有一个粉红色的天使正在慢慢地旋转，纤细的翅膀闪烁着像糖霜一样的亮光。他贴在她耳边，悄声说：“天使尝起来有一股土味儿。”
“哦，可是这些天使并不是用来吃的。”她说，“每天晚上，等到房子里的所有人都睡着了，天使就会离开大树，飞到小男孩、小女孩的卧室里，为他们带去甜美的好梦，给他们哼唱优美的歌曲，而且——”
“你讲话真好笑。”男孩说，“我饿了，我要找妈妈。”
她目送他摇摇晃晃地离开。这时，楼上传来了嘎吱的开门声，她抬头一看，发现保罗正站在楼梯平台上，斜靠着栏杆的弯曲处。她觉得很难为情，仿佛被揭穿了一个小谎言。她站起身来，走上楼梯去迎接他。他将她拽进怀里，紧紧地拥抱着，有一瞬间，他们俩没有站稳，在台阶顶上危险地踉跄了一下。
“大家都很喜欢你。”他在她的发丝间快活地唱了起来。
她挣脱出来，略带惊讶地打量着他。他面带笑容，轻轻晃动着高大的身躯，衬衣下摆露在外面，赤褐色的头发贴在湿漉漉的前额上，稍显涣散的眼神中充满了喜悦。他显得非常年轻，也许不再那么棱角分明，但是跟从前一样青春健康。
“没想到我还能见到这一天，”她说，“你喝醉了！”
“我在庆祝呢，”他说，“今晚你真是太美了！你就应该一直戴着钻石。人人都喜欢你，柯蒂斯叔叔说你就像个瓷娃娃一样。”
他的醉意中流露出明显的如释重负，仿佛在紧张的期待过后，终于松了一口气，僵硬的身体也随之缓和下来。她当然知道，他的家人肯定会为与她见面而紧张不安，可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原来他也一样紧张。不知不觉间，脸上的微笑动摇了，她努力地挣扎着，想要忽略那蒙上心头的一丝失望。
从明亮耀眼的房子深处传来了落地大摆钟的轰鸣。头顶上方的水晶枝形吊灯震颤着，发出轻微的叮当声，等到第十下巨响消失，她说：“我累了，想回房休息。我已经跟你的父母道过谢了，大家都对我很好。过一会儿，如果你觉得方便，就来给我一个晚安吻吧。”
保罗住在他童年的房间里，而她则被安排在客房中。
一关上房门，她就立刻踢掉高跟鞋，无力地坐在天鹅绒包裹的梳妆凳上，看着梳妆镜里映出的蓝色与银色的房间。镜中的房间完美无瑕。光滑闪亮的丝被十分平整，毫无褶皱；淡蓝色的窗帘垂到深蓝色的地毯上，优美起伏的线条就像雕刻出来的一样；年代久远的桌子和床头柜上对称地摆放着精致的台灯、花瓶和钟表，显得高贵典雅。一瞥之下，她就意识到，这里的一切已不是她离开房间时的样子了。一阵孩子气的疑虑忽然涌上心头，她转身盯着现实中的房间。果不其然，实物跟镜中的映像并无差别。她记起自己曾遇到过一个身形瘦削、沉默不语的黑衣女人，手拿鸡毛掸子，穿着拖鞋无声地掠过楼上的走廊。今天早上，她只是随手铺了一下床，后来又手忙脚乱地为聚会做准备，现在看来，肯定是那个黑衣女人重新整理了床铺，拉上了窗帘，并且收好了散落在梳妆台上的口红和纸巾以及扔在枕头上的衣物。
她又一次面对镜子。
她发现，镜子里的姑娘看起来也略有不同：耳朵上坠着雅致的泪滴状钻石，手上的戒指更是璀璨夺目，显得有点陌生。她垂下眼眸。梳妆台上摆着六张镶嵌在华丽相框中的黑白照片，上面都是板着脸的新娘，腰身纤细、不盈一握。这些相框就像哨兵一样，拥立在一套雕刻精美的梳妆用具周围。她在一家珍宝古玩店的橱窗里见过一套模样相似的梳妆用具，当时价签上的天文数字曾令她哑然失笑。拿起沉重的发刷，她试着辨认镌刻在金属上的名字缩写，但只能认出第一个字母是“M”，其余的两个字母则隐没在肆意蔓延的维多利亚卷形花纹中，瞧不真切。她用发刷梳理着纠缠的发丝，一次、两次，然后又将它放回原位。这里的东西显然不能随便乱放。在那套梳妆用具旁边，有一个圆形的银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香水瓶，有的棱角分明，有的矮矮胖胖，还有的弯成了妩媚的螺旋状，它们簇拥在一起，洋溢着藏红花、柠檬和蜂蜜的香气，再加上镜子里映出的香水瓶，仿佛芬芳加倍。她从中随意挑出一个，在裸露的脖颈上喷了一点，然后抬起头来。
“真迷人。”她对着镜中的姑娘说。
镜中的姑娘报以优雅十足的微笑。乍看之下，她就像一位高贵的公主，和谐地融入了这间灰姑娘的完美卧房。可是，如果有人留心，就会发现，那双塞西亚人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惊惧的光芒，磨损的黑色高跟鞋中露出污渍斑斑的鞋垫，像没有教养的乡野村姑一样横在可爱的蓝色地毯上。
那几滴香水散发出香草的甘甜，还混合着一丝陈腐，像老太婆的气味。她从一个镀金的水晶碗里拿起棉球，开始擦拭脖子，同时想到了一首可以写下来的新诗。诗中的每一节都描述了同一面镜子中映出的神秘景象，那是一面文艺复兴时期的大镜子，起初放在五个世纪以前的佛罗伦萨或锡耶纳的宫殿中，最后流落到今时今日的美国郊区。她正想得出神，外面忽然传来了轻柔的敲门声。
“请进。”她大声应着，赶紧把那双丢人的高跟鞋推到墙边。
“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保罗的母亲说着，款款地迈进门槛，腰背挺得笔直，像女王一样，“保罗告诉我，你很快就要睡觉了。”
“再次感谢您，考德威尔夫人，这场聚会实在太美妙了。”
“请。”这个字从考德威尔夫人的口中说出来，仿佛成了一个完整的句子，“叫我艾玛就好。”她小心翼翼地把一个白色的大箱子放在床上，打开盖子：“这曾经是我母亲的，后来成了我的。原本一直收在仓库里，不过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叫人清洗干净了。这仅仅是一个提议，如果你不喜欢，千万别勉强，也许你想自己挑选一套，或者你的家族里已经有了——”
越过考德威尔夫人的肩膀，她注视着那个箱子，奶油色的古董蕾丝花边像泡沫般从中溢了出来。
“不，我的家族里没有这样的东西。”她平静地说。
“你可以在这里看到它的全貌。”考德威尔夫人指着梳妆台上的一张照片说。当她走动时，闪闪发亮的棕色长发像雕塑般纹丝不动。“那是我母亲在婚礼上拍的，当时她十九岁……哦，哪一张呢？啊，那是我的外祖母，这套梳妆用具就是她的，是曾外祖父送给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不，不，千万别客气。我先把它留在你这里，还是说你愿意今晚就试穿一下呢？不过，你应该也累了……你确定吗？那我先出去，在外面等着，你穿好了就叫我。”
考德威尔夫人一离开房间，她就马上开始脱衣服，不想让未来的婆婆在走廊里久等。在端庄的黑色礼服底下，她穿着红色的蕾丝胸衣、丁字裤和吊带丝袜。今天早些时候，她漫不经心地盘算了一个计划，准备在夜里两点偷偷溜到保罗的房间里，跟他私会。此刻，一个穿着吊带袜的风尘女子站在蓝色和银色装潢的雅致房间里，这幅景象令她近乎羞耻地将目光从镜子上移开了。
她又一次看向梳妆台上的黑白照片，注视着那位表情严肃的年轻新娘，照片的背景就像一团微微发光的灰色迷雾。这肯定就是保罗的外祖母塞西莉娅了，在三年前与世长辞，她这样想着，忽然深感触动。在一阵朦胧的暖意中，富丽堂皇的房间仿佛变了：不是威严可怕的博物馆，摆满了娇贵的琐碎展品，令人无法沉浸在自由自在的生活中；而是一个收藏家族记忆的宝库，每一样代代相传的物件都拥有独特的意义，因而无比珍贵。她再次触碰那把发刷，浪涛般的喜爱之情（她告诉自己，这是诗人的喜爱之情）扑面而来，这些旧物都承载着往事的回音。当然，她自己的家族中也有许多故事，可大部分都与波澜壮阔的动荡时局和浪漫禁忌的风流韵事相关——战争、革命、与吉卜赛人相爱、跟公爵幽会——能够用以说明或提供证据的东西不多，只有少数珍宝幸存，照片更是寥寥无几，她甚至从来都没有见过曾外祖父和曾外祖母的模样。对于她来说，家族的过往就是一个充满了猜测与想象的模糊世界。可是，在这里，像梳子、花瓶、衣裙这种平凡而实用的物品却长久地铭刻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几代人的婚姻、孩子和传统井然有序地谱写了波澜不惊、宁静安稳的家族历史，令她颇感惊讶。
刹那，她渴望成为踏踏实实的有形历史，而不是难以捉摸的如烟过往。
那条裙子在展开以后显得又长又窄，袖子是错综精致的蕾丝花纹，后背有一排奇小无比的丝质纽扣，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腰部以下——不会少于一百粒，她暗自思忖。想象一下，某位女裁缝用灵巧的双手将纽扣一粒一粒地用丝绸包裹起来，那得需要多大的耐心啊！她满怀感激之情，高兴地发现这件礼服的样式是如此优雅、简洁，唯一复杂的设计便是那排纽扣——哦，她已经爱上了那排纽扣！
她抬腿迈进裙子里，立刻紧张起来——万一不合身怎么办？领口显得端庄大方，但左右敞开得比较宽，红色胸衣的肩带邋遢地露在外面。她脱掉胸衣，然后笨拙地摸索着背后的纽扣。
“怎么样？”考德威尔夫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裙子很美，考德威尔夫人，我很快就好。”她回答。
那些纽扣又小又滑，总是从她的指尖溜走。她扭来扭去、气喘吁吁地忙活了整整一分钟，结果发现不仅够不着中间的纽扣，就连能摸到的纽扣也系不上。于是，她放弃了高难度的杂技动作，挣脱袖子，把连衣裙的上半身勉强转过来。冷飕飕的空气拂过裸露的肌肤，乳头都缩成葡萄干了，然而她什么都顾不上，只是忙着折腾那排丝质纽扣。终于大功告成，她松了一口气，把裙子又转回原位，这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挤不进去了。她觉得自己就像爱丽丝，站在紧锁的仙境花园外面，却永远都够不着开门的钥匙。她暗暗地咒骂自己的愚蠢，开始解扣子，那些滑溜溜的丝质纽扣就像水里的游虫一样灵活，十指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疯狂、慌乱。这一回，她数清了纽扣的数量，总共四十八粒，每一粒都令她恨之入骨。
“亲爱的，一切还好吗？”考德威尔夫人在走廊上问道，“需要帮忙吗？”
“不，不用，我自己能行，马上就好，再等一下——”
她这才想到，自己确实应该叫保罗来帮忙。可是，别墅这么大，他无法听见她的叫喊声，她也不能使唤考德威尔夫人去带他来，更加不能拽着他外祖母的结婚礼服满屋子地找他。她把礼服一拉到底，堆在脚边，只穿着红色的丁字裤和吊带丝袜，半裸地站着，环顾房间，正在纳闷女仆把她先前穿的毛衣和牛仔裤放在哪儿了——恰在此时，考德威尔夫人决定主动进屋看看，她一边推门一边说着：“也许我可以……啊，啊，太抱歉了！”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考德威尔夫人在走廊里气喘吁吁，不住地道歉。
“不，没关系，请——”她一把抓起掉在地板上的胸衣，正巧被礼服的丝绸裙摆绊住，踉跄了一步。布料撕裂和线头绷开的可怕声音响起，她不禁祈求所有神明，但愿屋外听不见这令人尴尬的动静，“我——我只是系不好纽扣。请进来吧。”
等到考德威尔夫人慢慢走进房间时，她已经重新挣扎着钻进那条裙子的禁锢中了，身后张着大口，露出赤裸的背部。她沉默而屈辱地站着，满脸通红，不敢去看考德威尔夫人那双明镜般的眼睛。接下来的一分钟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分钟，考德威尔夫人帮她拉紧礼服，系上那些丝质纽扣。
最后，事实证明，这条裙子太紧了。
“你已经很苗条了，亲爱的，”考德威尔夫人第三次重复道，虽然有几分失望，但脸上还是带着和蔼的微笑，“我觉得，过去的人太瘦弱了，不像今天这样健康……也许，咱们可以把它拿给我的裁缝，看看能不能修改一下……”这时，又传来了不祥的刺啦声，有一处缝合要裂开了，“哦，不过咱们还是别把它弄坏了。没关系，总有办法的。王薇薇设计的礼服也很美。”
后来，保罗到房间里给了她一个彬彬有礼的晚安吻——婚前纯洁之吻，她没有告诉他这场试穿婚纱的灾难。夜里，她换上睡衣，沿着大床边缘转了一圈，将被单从过分僵硬、整洁的状态中解放出来。忽然，赤裸的脚底踩到了某个又硬又凉的东西。一粒丝质纽扣躺在地毯上，泛着牛奶的光泽。她弯腰捡起纽扣，攥在手心里，片刻之后，把它深深地塞进了床垫与床垫之间。当然，她很清楚，考德威尔夫人不会不知道那条裙子已经损坏了，但她仍然不想让其他人发现自己的新罪证。
上床时，她心想：如果我今晚能够安睡，那么母亲的猜测就错了，我们体内并非流淌着王室的血液。不过，我严重怀疑，自己已经在检验公主的测试中失败了。唉，太糟了，实在是太糟了……不过，我还可以学习，去参加培训公主的夜校，如果勤勤恳恳地熨烫许多窗帘，肯定能获得好分数……不，我得睡觉了，这根本毫无意义——或者，有意义吗？她咯咯地笑出了声，结果把自己从浅浅的睡眠中惊醒了，然后又逐渐沉入梦乡，躺在挺括整洁、色调柔和的蕾丝枕头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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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典故出自安徒生的童话《豌豆公主》。故事中，王子想要跟真正的公主结婚。有一天夜里，来了一位自称是公主的姑娘请求避雨，王后想要测试她身份的真假，便在床上放了一粒豌豆，然后铺上二十张床垫和二十层鸭绒，让公主睡在上面。第二天早上，大家询问公主睡得怎么样，公主却说根本没有合眼，不知床上有什么东西，弄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王后便断定她就是一位真正的公主。——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