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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美-奥尔加·格鲁辛 当前章节:58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00

起居室

在那堆礼盒的最下面,她发现了一个白色的扁平包裹,比一盒扑克牌大不了多少,右上角贴着三枚印有巴黎圣母院图案的紫红色邮票。她呆呆地凝视着,一个熟悉得令人心痛的笔迹写着“保罗·考德威尔夫人收”的字样,却没有留下寄信地址。

善意的表示

“剩下的还需要帮忙吗?”她母亲一动不动地坐在扶手椅上问道。

“不用,谢谢。现在已经轻车熟路了。”

母亲重新望向窗外。她从剩下的那堆包裹里挑出一个最大的,扯掉娇艳的蝴蝶结,撕开印有天使图案的精美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沉重的硬纸盒。她用小刀划开封口,从纸盒里拽出了长长的塑料纸,就像魔术师从帽子里拽出无穷无尽的彩带一样。接着又出现了一个盒子,虽然个头稍小,但里面的内容依然充实。隔着一层层紫罗兰色的薄纱,她已经能摸到某种结实的东西了,似乎是金属。

她摸索着,把藏在其中的宝贝掏出来,不禁惊呼起来。

“嘘,嘘,小点儿声。”她母亲用恼火的语气低声说。

她扫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对不起,我总是忘记,”她轻声说,“不过,咱们也该叫他起床了吧?都快到吃饭时间了。”

“我好像听到了一声尖叫,”保罗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这回又是什么?”

“书立吧,也可能是门挡。”她举起一对沉重的小鸟,一手一个,抓着它们的长尾巴,就像握着锤头一样,“要不然就是婚姻斗争的武器,或者赫拉圣坛的雕像?”其中一只小鸟的粗脖子上拴着一张印花卡片,她看了看上面写的字,“你的伯祖母海柔尔为什么要送给咱们两只铁鹦鹉?”

“那是锡铅合金做的山鸡,”他耐心地说,“是放在餐桌上的摆饰。”

“啊,”她说,“你是说,就跟那串玻璃葡萄一样?”

“对。”

“还有陶瓷兔子。”

“对。”

“还有假苹果。”

“亲爱的,咱们不必非得用这些东西。把它们都放回盒子,塞进橱柜里就行。我跟你说过,咱们应该列一张礼品愿望单。大家对于装饰都有自己的想法。”

“嗯,”她说,“现在我明白了,可是为什么——”

“你父母的告别晚餐要烧煳了。”话音未落,他就钻回了厨房。

她把那对山鸡放在满满当当的桌子上,旁边有一个镶嵌着珠宝的灭烛器、一个泰姬陵造型的象牙盐瓶,还有一套极为华丽的相框,共有四个,分别饰有代表四季的鲜花、昆虫、树叶和冷杉果。她审视着面前的一切,心中一沉。

“这些蝴蝶盘子挺漂亮的,”她半信半疑地说,“也许你可以带回去,塔妮娅说不定会喜欢。妈妈?妈妈,你在听吗?”

她母亲依然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望着外面渐渐变暗的秋日街道,双手交叠,平放在大腿上。

“妈妈?”

“抱歉,我在想家里的事情。你说什么?”

“这些东西里,有没有你想带回俄罗斯的呢?”

为了避免吵醒父亲,她们的交谈声很轻。

“算了吧,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再说你完全可以留着自己用。给这间屋子添一些个性,不然总瞧着像酒店似的。”

保罗的公寓里家具齐全,装修风格现代、简洁,尽管她的生活痕迹已经初步入侵了卧室(床头柜上的图书馆藏书和摊在床上的睡衣)与厨房(水槽里装着没喝完茶水的茶杯和料理台上的苹果核),但是客厅一如既往。他们从来不用那张玻璃餐桌吃饭,洁白的真皮沙发也完美无瑕,令人不忍落座,处处显得时尚奢华,仿佛室内设计杂志中的精致照片。

“可是,这些东西实在……实在多余,”她叹了一口气,看着那堆横七竖八的礼盒,有敞开的,也有还没敞开的,“都不是必需品。”

她当然明白,掀开时间的面纱,忽略博物馆式的敬奉,雕刻成少女形态的古埃及木勺依然只是吃饭的工具,描绘着英雄与野兽的古希腊双耳瓶也终究只是盛油的容器。然而,她觉得,在难以定义的实用艺术领域中,有一条细微却清晰的界线,划分了艺术与家居、美丽与虚饰,一旦越过这条界线,就会产生混乱。她很好奇,不知在遥远的将来,人们会如何看待这些琐碎的小玩意儿?她的后代会不会对金属山鸡和玻璃葡萄的用途感到困惑呢?他们会不会想出荒谬离谱的解释呢?也许那些不着边际的猜测最终会被世人接纳,变成考古学中的真理,因为到了那个时候,大家早已不在桌边吃饭了,自然也不知道餐桌摆饰为何物。其实,如果能为此写一组短诗,应该会十分有趣,每一首都描述一件常见的物品,既要准确表达物品的本质,又要突出其内在的神秘性和外形的随机性。每首诗的标题就是提示主题的唯一线索,比如在“银色的凸面上,颠倒地漂浮着一张孩子的脸庞”这类诗句的上面,会有一个简洁的标题,写着“勺子”——

她母亲已经来到了桌子旁边,也叹了一口气。

“你这么想是不对的。”虽然母亲已年近六十,但面容依然美丽,只是如今看来常常显得有些晦暗,就像一幅手法平庸的画像,失去了真实人物的夺目光彩,“结婚礼物并不是普通的东西,而是美好的祝愿,更是善意的表示。这些送礼之人都知道你的存在,他们心中记挂着你,而那份惦念现在成了你家里的一部分。我觉得很欣慰,这说明你不是孤身一人。跟保罗在一起之前,你总是显得迷茫无助。这是我第一次能够安心地将你留在这里。”

她的心头掠过一阵熟悉而疲惫的疼痛。

“我希望你不要走。”她说。

“别这样,咱们已经好好谈过了,”母亲扫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你也知道,我们的生活在那里,不在这里。”

接下来似乎无话可说了。在沉默中,她们听着厨房里熟练的炒菜声。整个屋子里飘满了香气,烤土豆、焦糖洋葱、迷迭香、白糖、奶油,一场盛宴即将到来。

“咱们真的不用叫醒爸爸吗?”最后,她问,“他说过要咱们叫他的。现在已经七点多了。”

“不,就让他睡到晚饭时间再起来吧,我们明天一早还要赶飞机……来,我帮帮你。”

她们一起拆开剩下的盒子,掏出了更多的水晶、银器和陶瓷,有的漂亮,有的丑陋,全都风格各异、互不相配。在那堆礼盒的最下面,她发现了一个白色的扁平包裹,比一盒扑克牌大不了多少,右上角贴着三枚印有巴黎圣母院图案的紫红色邮票。她呆呆地凝视着,一个熟悉得令人心痛的笔迹写着“保罗·考德威尔夫人收”的字样,却没有留下寄信地址。“不知里面装了什么。”她母亲说完,便忙着收拾撕开的硬纸盒与皱巴巴的包装纸了。她让那个包裹又保持了一刻的神秘,不去碰它,只是静静地聆听着血液在耳中流淌的声音,然后伸手拆开了包装。

她在里面发现了一张淡黄色的小卡片,这次是打印的,只在正中央印着“恭喜”二字,还有一套磁性诗歌——“原始版”——就是那种吸在冰箱上的玩具。

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好了,那你们的计划是什么?”她母亲问道,语调显得很坚决,仿佛她已经不止一次问过这个问题了。

“计划?”她茫然地重复道。隔着透明的塑料盒盖,她能看到几个长方形的单词——“尖叫”“怎样”“你”,还有一个孤零零的“的”。

“对,计划。你们两个想过要孩子的事情了吗?”

她的脸涨得通红,心中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愤怒混合着惊讶,惊讶掺杂着苦涩,还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隐藏在其中。她拽开离自己最近的抽屉,把那盒狡猾的单词塞进餐具柜的深处,淹没在先前收到的闪闪发光、华而不实的礼物之中。接着,她转身面对母亲。

我从来就没打算要孩子,她想激烈地说。我不会过上平凡庸俗的普通生活,不会陷入舒适享受的婚姻泥沼。我永远都要走更艰难的那条道路。我的人生没有司空见惯,没有陈词滥调,而是充满了旅行与思考,洋溢着感受与经历。那是艺术家的人生,你明白吗?可是,她从母亲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令人不安的目光,像是恳求,于是她压抑着感情,用紧绷的声音说:“妈妈,我才二十六岁。三天前,我们才刚刚度完蜜月回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保罗出现在厨房门口。

“马上就做好了,”他宣布道,“也许你们应该叫醒教授了。这一回,咱们就坐在餐桌旁好好地吃一顿,你觉得怎么样?不过……呃……”

他看向乱七八糟的桌子。

“没关系。”她说着,拿起那对山鸡,愤怒仍然在喉咙里徘徊,她不愿意看保罗,也不愿意看母亲,“收拾干净花不了多长时间。”保罗点了点头,便消失在厨房里的芬芳烟雾中。“妈妈,你去叫醒爸爸,我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

“咱们用吧。”她的母亲说。

“什么?”

“所有这些东西。甜品瓷器,茶具,香槟酒杯,小鹿,鹦鹉,咱们把它们都用上吧。”

“是山鸡。”她机械地纠正道,“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有没有对你讲过我收藏的老明信片?那本来是我祖母的东西,在她去世以后,我父亲就把它们给了我。那时,我才八九岁。从前,祖母总是将那些明信片放在一个有着粉白条纹的帽盒中,里面还有许多戏院节目单和干花。”

母亲说着,开始动手把五颜六色、形状各异、大小不同的玻璃制品和碟子堆起来,摆在绣花的餐具垫布和白银的装饰圆盘上,周围满是零零散散的小装饰品。一眼看去,就像在金光闪闪的汪洋中漂浮着一座座奇形怪状的孤岛。

“当第一次打开帽盒,看到里面的东西时,我就深深地着迷了。那些明信片上画着雄伟壮丽的城堡、月光照耀的湖水和衣着优雅的姑娘。画面本身都是黑白的,可是那些姑娘的嘴唇、脸颊和阳伞都被涂成了红色。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实在惊喜万分。不过,我是一个喜欢储存秘密的人。我不想在平凡的日子里浪费这份喜悦,所以我没有仔细欣赏那些东西,而是把它们又放回帽盒,扣上盖子,藏在了床底下。在此后的数周之内,我表面上假装若无其事,心中却因为这个秘密激动不已。每一天我都渴望把盒子拿出来,看一看里面的珍宝,瞧一瞧那些美丽的姑娘,可是我忍住了。我觉得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可以选择一个完美的时刻,在特殊的场合下打开这份秘密。也许是我的生日,又或者是新年的第一天。”

她默默地看着母亲,没有出言阻止,也没有柔声相劝。一股冷飕飕的寒意爬上了她的脊梁。母亲的脸上露出了熟悉的冷酷与坚决,手中不停地整理、移动、摆放桌上的东西,动作变得越来越快。

“后来,有一天,当我在学校上课的时候,父亲新娶的妻子去打扫我的房间。她在床底下发现了一堆陈旧的废品,于是统统扔了。你看,结果我一点儿时间都没有了。如果你拖着一件事不去做,告诉自己以后再说,那么这件事就永远不会像最初设想的那样实现。因为时间不等人,从来就没有什么‘以后’……好了,收拾完了。你们家的火柴放在哪儿?我想现在就把这些蜡烛点亮。”

她看着母亲,然后又望向桌子,盯着它在闪闪发光的重压之下呻吟,最后再一次抬起目光,注视着母亲。

她的心跳缓慢而沉重。

“妈妈,”她说,“出什么事了吗?”

“还有五分钟!”保罗在厨房里吹响胜利的号角。

“咱们真的应该叫他起床了。”母亲说。

她们一起望向紧闭的卧室门,蜡烛的火焰在看不见的微风中左右摇摆。灾难将要降临的不祥预感掏空了她的五脏六腑。她说:“出事了,对吗?”

“嗯。”她母亲站着一动不动,双手松松垮垮地垂在身体两侧,仿佛瞬间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暂时先别让他知道我告诉你了,我本想让今晚……让今晚跟以前一样。我答应过他不会告诉你的,我也确实做到了,起码没有在婚礼之前告诉你,我不想让这件事坏了你的好心情。不过,我觉得现在是时候了。爸爸病了,病得很重,是癌症,而且不是那种可以……就是说,医生也不知道还有多久……唉。总之,我只是要告诉你,如果你还想让爸爸见到你的孩子,那么现在就应该开始打算了。”

“开饭啦!”保罗宣布着,端进来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汤碗,“哇,快看哪!这儿简直就像阿里巴巴的洞穴一样!……嘿,现在是不是应该去叫醒你爸爸了?”

“我醒了,早就醒了,”她父亲走进了房间,“只是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休息了一下。”

她听到他走路时慢吞吞地拖着步子。当然,那只是因为保罗的拖鞋对他来说太大了,不是吗?而他自己的拖鞋已经装进行李箱了。起初,她无法直视他的脸。当她终于鼓起勇气看向他时,这才发现,在连日来的无谓忙碌中,自己究竟忽视了什么。他今年六十八岁,却显得比实际年龄衰老许多,皮肤笼罩着一层铁灰色,眼睑蒙上了疲倦的阴影,嘴唇干瘪而僵硬。悲伤涌上心头,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清晰地记起他从前的模样了,在某种程度上说,她已经失去他了——这时,他瞧见桌子上那一大堆千奇百怪、林林总总的宝藏,便笑了起来。那笑声充满了感染力,就跟她小时候听过的一模一样。他用大手拍着膝盖,布满皱纹的脸庞变得十分生动,深邃的眼睛里洋溢着轻松、天真的欢乐。她的内心复归平静。

他们四个坐在节日般喜庆的烛光中,周围环绕着感恩节的金属山鸡、圣诞节的黄铜麋鹿、复活节的陶瓷兔子,还有玻璃葡萄。年长的夫妇举起不成对的香槟酒杯,祝愿新婚夫妇永远幸福快乐。泡沫在她的舌尖咝咝作响,仔细品来,那是纯真而又失落的味道。

“麻烦你,请把盐瓶递过来。”她母亲费力地用英语对保罗说。

“绝无冒犯之意,不过这个泰姬陵的造型真是太丑啦!”她父亲说着,又一次开怀大笑。

为什么,她想,为什么他们不在婚礼举行之前告诉自己?那样的话,她就不会结婚,而是直接回家,不再过着没心没肺的自私生活,不再错过父亲生命中的任何一天。可是,现在已经太迟了,令人麻木的悲痛在她的体内蔓延,就像一股缓慢流动的浓稠毒液,阻止它扩散的方式只剩下一个,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神明啊,我的神明,有时候,人生之路的艰难与否跟表面看上去的可能截然相反。

在古希腊神话中,赫拉是代表女性和婚姻的女神。——译者注

磁性诗歌(magnetic poetry):一种玩具,包含许多写着单词的小磁铁块,可以在冰箱或其他金属表面随意排列成诗句。不同版本的磁性诗歌有表达不同主题的单词,最经典的是“原始版”,此外还有“浪漫版”“莎士比亚版”等。——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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