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
有时候我也觉得有点孤独，所以我想，如果我告诉你的话……喂？喂？哦，天哪，我又在自言自语了，是不是？保罗？你睡着了吗？
二十七岁时在黑暗中的交谈
“你睡着了吗？”
“没有。呃，有可能。估计刚才是睡着了。怎么了？”
“我睡不着，一直躺在这里想事情。”
“想什么？”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瞎想。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自己刚来美国第一个月时参加的那次研讨课呢？”
“嗯，大概说过吧。不对，应该没有。”
“现在我已经不记得当时讨论的主题是什么了，其实就是那种大家坐成一圈的普通研讨课，教授让我们在一张纸上写下自己的‘强项’，也就是我们真正擅长的事情，然后我们就轮流念出自己写了什么。这种事情很平常，对吧？在面试、课堂讨论、教会聚会等各种场合中，大家早就做过许多次了。这里的每一个人总是谈论自己的强项和弱点，答案也都是固定的——‘我富有创造力’‘我能够一心多用’‘我擅长学习语言’‘我具有团队领导能力’。可是，我从来都没做过这种事情，所以头脑中并没有现成的公式可循。我记得自己先是呆坐了整整一分钟，只觉得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我思考了一下，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下，接着洋洋洒洒地写下了一大段诚挚的文字。
“我写道，我相信有时自己能感受到事物的本质——各种各样的事物，比如房子、书本、面孔，乃至岁月长河中的某个瞬间——有时我能捕捉到一缕它们深藏的灵魂、独特的气味；我还写道，希望可以用一生的时间把这些印象变成生动、精确的言语，让其他人也能感受得到。五分钟到了，我们开始依次发言，所有长头发的男生都说自己富有创造力，所有外国女生都说自己擅长学习语言。轮到我时已快到最后了，这时我彻底领悟了个中奥妙，于是也说自己擅长学习语言。记得当时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幸亏自己不是第一个发言的……可是如今我想……这就像人生一样：你越是了解世界对你的要求，就越是会陷入这些模式、规则、惯例之中，而你的经历就会变得越发平凡，你自身的独特性也会越来越少。比如，假设你不知道人们到了某个年纪要结婚、到了某个年纪要生子、到了某个年纪要退休，那么你还会做这些事情吗？或许你会做一些别的事情，一些截然不同的事情呢？毕竟，结婚、生子、退休不可能全都是受单纯的生理动机驱使。我知道你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事物，并且以此为傲，我喜欢这样的你，令人感到十分安心，可是……可是有时候你难道不会觉得，我们的生活仅仅是冰山一角，如果你不再紧紧地依附于微不足道的小小冰尖，而是抛弃恐惧或克服习惯，毫不犹豫地潜入水中，那么你就会发现这座灿烂的冰山一直向下延伸，直达海洋深处，你将会见到自己从未想象过的生灵，产生独一无二的想法与感受……正因如此，起初我才远离家乡来到这里，至于后来为何留下，你已经知道了。我是说，我告诉过你，之所以留下，是因为当时的一段感情，但恐怕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而已，最主要的是，我知道回到俄罗斯会过上怎样的生活，我觉得留在这里就可以摆脱那种见始知终、一览无余的人生……当然，不只人生，还有语言。因为语言也跟人生一样，你明白吗？刚开始学习一种语言时，你畅游在充满可能性的壮丽海洋之中——你觉得自己可以自由自在地捕捉周围漂浮的意义，将这些星星点点组合成最奇特、最绚丽、最梦幻的结构，用美妙的言语从混沌中造出独一无二的城堡、教堂、城市。可是，后来你开始学习各种语法、规则、搭配，最糟糕的是，那些司空见惯的表达和平凡无趣的措辞深深地烙印在你的脑海之中。每当你说到‘时间’，就会想起‘时间宝贵’‘浪费时间’和‘时间不等人’；说到‘爱情’，就会想起‘不幸的爱情’和‘盲目的爱情’；说到‘死亡’，就会想起‘自寻死路’‘无聊得要死’和‘死翘翘’——经过无数次重复，在不知不觉间，你的言语已经变成了串在一起的陈旧念珠，新颖的火花早就消失无踪了……也许你使用这种语言的时间越长，就越会变得陈腐、肤浅、黯淡，可是如果你学习一种新的语言，那就能从头开始。我觉得，我真的觉得，这世上存在着巨大的真理，或者不叫真理，确切地说，只是一些纯粹的……意义和感受，是我们凡人眼中的永恒不朽——爱情、死亡、美、上帝——我想，如果我能毫无成见地走向它们，就像天真的孩童一样，抑或同时从两条道路走向它们，既通过母语的前门，又通过外语的偏门（还是说应当反过来，是母语的偏门和外语的正门呢？），无论如何，也许那样一来，我就真的有机会发现在宇宙中静静等待的诗歌宝库……因为，我写诗，你知道吗？每次你看到我涂涂写写，我都说自己是在写感谢信或购物清单，但其实不是。可能你已经发现了，但我还是想亲口告诉你。我早就想告诉你了，可是我在这件事上……很迷信。大概我觉得应当对自己的诗作保密，直到准备好与全世界分享为止。我还没有做好准备，但是在咱们举行完婚礼以后，母亲对我说了一些话，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思考，而现在……我想告诉你。因为我觉得很快乐，为我们而快乐，当然也为我们的宝宝而快乐，可是我也为这个宝宝感到恐惧，为爸爸感到悲伤，有时候——你千万别生气——有时候我也觉得有点孤独。所以我想，如果我告诉你的话……喂？喂？哦，天哪，我又在自言自语了，是不是？保罗？你睡着了吗？”
“什么？没有。呃，对，恐怕刚才是睡着了。不过我听见你说了什么研讨课，还有你擅长学习语言……哦，你是不是还说想要给咱们的儿子起名叫‘马斯塔德’？还是我在做梦？”
“没错，其实‘马斯塔德’是我父亲家族中的一个古老的名字，我觉得挺好的……哎呀，瞧把你吓的，气都不敢出了。那是你在做梦！”
“咳，害得我白担心了一场。我觉得现在清醒了。大概吧。你愿意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吗？”
“没什么，接着睡吧。”
“你也要趁着能睡的时候多休息休息，预产期只剩下三周了。”
马斯塔德（Mustard）：英语中“芥末”一词的音译。——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