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前廊
如果莎士比亚住在郊区的“邦格楼”里,坐在印有恶俗牡丹花的椅垫上,那么他还能创作出永垂不朽的悲剧吗?十六岁的她会斩钉截铁地回答“能”,可是二十七岁的她却不再那么肯定了。
秋千
他们迈进玻璃前廊,纱门“砰”的一声在身后关闭,她对这里的第一印象是狭窄、黯淡、平庸。
前一天晚上看起来却截然不同,当时他们第一次开车经过这条街道,婴儿正在后座上熟睡。印有“房屋待售”字样的指示牌在车灯照射下一闪而过,一眼望去,能看到三扇拱门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房子本身掩映在大树后面,瞧不真切,只有一个矮胖的轮廓立在灰色的天空下,不过前廊上的灯光却营造出舒适而温馨的感觉。“减速,减速!”她大喊道,可是他们的汽车已经开过去了。他调转车头,第二次沿着这条街道缓慢行驶。这一回,那栋房子看起来更加可爱动人了,鹅黄色的灯光在十一月的绵绵细雨中闪耀。
等到了街区尽头,他们才发现还有一辆车被迫跟在后面慢吞吞地爬行了整整一分钟。
“你想想,他们居然没有按喇叭,”保罗说,“看来这里应该是个友善和睦的街区,有利于孩子的成长。亲爱的,我对这栋房子有不错的预感。”
“是啊。”她说。不过,面对这栋拱门发亮、轮廓模糊的房子,她最喜欢的是那份笼罩在黑暗中的朦胧与希望。它没有任何归属的街区,也没有任何固定的地址,它不在单调的郊外,附近也不是繁华的都市。这栋房子只有光与影,剩下的一切都任君想象。它可以栖息于葱翠繁茂的加勒比山坡上,鸡蛋花在枝头怒放,冰块在流光溢彩的鸡尾酒中叮当作响,欢乐的人群在梯田上载歌载舞,山下就是月光倾洒、神秘莫测的海洋;或者,它可以静静地躺在葡萄牙或法国的一个中世纪小镇中,天色阴沉,所有的居民都已酣然入眠,只有一位孤独的诗人坐在亮着灯的前廊上来回摇晃,嘎吱嘎吱,摇椅的节奏渐渐变成了诗句的韵律;又或者,它可以挺立在广袤的西伯利亚森林边缘,成为那里的最后一处人间烟火,就像古老的童话故事里被青苔覆盖的小屋。每天晚上,一家人舒适地围坐在灯光中,手里端着有缺口的茶杯,轻声细语地谈论着鸟儿、繁星与书籍。小屋被施了永恒的咒语,大家会一直相伴相依,没有病痛,人人幸福……
“我们可以,”保罗说,“在前廊上挂一个秋千。”
“如果我们买下这栋房子的话。”她说。
“如果我们买下这栋房子的话。”
此刻,他们就站在潮湿的前廊上,头顶亮着刺眼的灯光,女房产经纪人又一次丁零当啷地晃动着手里的钥匙。这似乎是一个紧张不安的习惯,就像无意识的动作一样。她说:“这个玻璃前廊里虽然没有供暖装置,但是你们完全可以把它当成一个日光室,天气温暖的时候,在这里吃早饭会很棒的。”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热情与欢快,一双凸出的金鱼眼却显得十分呆滞,就像厚厚的酒瓶玻璃一样。她抬手朝阴暗的角落里示意了一下,那儿放着三把低矮的藤椅和一张歪歪扭扭的藤桌,每个椅垫上都印着巨大的粉色牡丹花,“当然,家具并不是配套出售的,只是为了让顾客有个概念,不过二位可以坐下来体验体验,试试吧!”
“不用了,谢谢你。”保罗说。她看得出,他准备继续参观房子内部了,可是她一直竭力安抚着在襁褓中蠕动、哭闹的婴儿,胳膊已经累得生疼,便走到桌边坐下了。结果,椅垫太过柔软,当她抱着孩子陷进去时,一团轻薄细微却清晰可见的灰尘翻滚起来,笼罩了她——要么这栋房子不常有买主来看,要么在她之前从未有人应邀坐下。
婴儿小声的哭闹变成了哇哇大哭。
“他真可爱!”女房产经纪人大喊着,努力压过婴儿的哭声,“叫什么名字?”
她正在拼命哄孩子,所以保罗回答说:“尤金。”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那个女人高呼道,“非常特别。”
“跟我岳父同名。”保罗淡淡地说,“那么,我们能进去看一看房子的其他部分吗?”
“好,好,没问题,我找找是哪一把钥匙……往里走的时候,请留意门铃,那可是一大亮点,当然了,绝不是摆设,完全能正常使用。这栋房子里的一切都能正常使用,没有丝毫损坏。来,您听,多么与众不同的铃声呀——”
铰链发出不愿屈服的痛苦呻吟,女房产经纪人用力敞开大门,一个绵长而悲哀的音符传入耳中,她觉得仿佛有一列逃逸的火车尖啸着驶上了前廊。苍白暗淡的秋日光线钻进低矮的房檐,穿透门里的阴沉,一阵陈腐、封闭的气味扑面而来。先前,参观这个地方的念头一直让她激动不已,而且准买家的身份也令她感到自豪而庄重。她甚至戴上了自己那副泪滴状的钻石耳坠,穿上了崭新的黑色皮鞋,也许是想给房产经纪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又或许是想优雅地踏入这栋有可能成为未来新家的房子,就像一个渴望迈出人生下一步的少妇。
现在,她却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进去了。
“不用管我,你们先去吧,”她说,“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哄宝宝睡着。”
他们两个在门口停下脚步,一齐看向她。女房产经纪人露出了呆板的微笑,晃动着手中的钥匙,保罗的表情有些困惑。然后,他们进屋了。她注意到保罗警惕地缩了缩脑袋,避免撞上门框。
那扇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地关闭了。
婴儿依然在哭闹,不过已经不那么声嘶力竭了。前廊上很冷,就像深深的地窖一样冰凉,她把襁褓裹紧了一些,抬头盯着外面。街道上空空如也,路边的树木落光了叶子,对面有一栋模样相似、前廊阴暗的单层小屋,静静地坐落在灰色的草坪上,头顶着灰色的天空。目光所及,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也许大家都去教堂做礼拜了吧,不然人们还能在周日早上做什么呢?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适宜孩子成长的和睦街区,邻里之间连喇叭都不会按,又怎么可能不去教堂做礼拜呢?
“邦——格——楼。”她压低声音,轻轻地说出这个崭新的单词。在她听来,它的发音显得很奇怪,甚至有些野蛮。恍惚间,平凡的郊区街景在她的眼中变得十分陌生,就像一排茅草覆盖的非洲小屋,成群结队的猴子在屋顶之间跳来跳去。这一切跟她童年时那些朦胧的期待实在相去甚远。突然之间,一种对自由的强烈渴望淹没了她——为什么是这栋房子?为什么是这条街道?为什么是这座城市?(为什么是这个国家?那个危险的声音继续在心里轻声说,为什么——可是,在它还没来得及提出其他问题之前,她就设法让它沉默了。)静下心来想一想,这才发现,挑选房子是一件多么古怪反常、令人畏缩的事情啊!以前,她从未思考过想要几间浴室,想要什么样的燃气灶,她从未拥有过——也从未想要拥有——任何无法装进一个小小行李箱的东西。如今,她就要成为一栋房子的主人了,有朝一日,睁开双眼,会发现自己拥有了一个由水管、电线、砖石、木头构成的异常复杂的庞然大物。这个念头像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令她感到茫然、激动、无奈、忐忑,几乎就跟初为人母的心情一样。
她不安地打量着宝宝的脸庞——她还无法鼓起勇气叫他“尤金”。刚才,他终于安静了下来,一双忧郁的蓝眼睛从她身上越过,仿佛在眺望远方。她把毛毯朝他那通红的小鼻子拉近了一点儿,然后再次把目光投向落满灰尘的椅垫,看着上面恶俗的粉色牡丹。心中有某种类似惊恐的情绪在翻滚,她提醒自己深呼吸——这些牡丹不是跟房子一起出售的,她可以自由选择不同的椅垫,或者干脆不要椅垫,随心所欲。可是,一想到有这么多空间要进行装潢,她就感到呼吸加快,喘不上气来。房子跟学生宿舍或租来的公寓是截然不同的:随着时间流逝,它会成为反映品格的巨大明镜、深埋根基的坚定磐石、洞察世界的彩色镜片。它会为人生的乐谱定下情绪、音色和曲调。对于诗人来说,人生的曲调很可能就决定了作品的曲调。如果拜伦住在一个小家子气的海边公寓里,像老太婆一样守着印花窗帘,养着哈巴狗当宠物,那么他还会成为后来的拜伦吗?如果普希金住在荒原上的废墟里,整日与空谷回声、孤魂野鬼和橡木橱柜为伴,那么他还能用优美简洁的语言歌颂俄罗斯的乡村吗?如果莎士比亚住在郊区的“邦格楼”里,坐在印有恶俗牡丹花的椅垫上,那么他还能创作出永垂不朽的悲剧吗?十六岁的她会斩钉截铁地回答“能”,可是二十七岁的她却不再那么肯定了。(一个从未在她心中彻底消失的声音说:写一首题为“建筑”的诗歌应该会很有意思——不同的诗节讲述不同的住处,每一节的写作风格都要符合住处本身的风格,用爱伦·坡式的悲号哀叹来描述一栋荒废的哥特式府邸,用一种类似《鹅妈妈童谣》的欢快对句来描绘坐落在草坪上、沐浴在阳光中的农舍,怎么样?她摇了摇头,将这个不相干的念头抛在脑后。)如果选定居住的地方就意味着选定将要渗透进血液里的气氛,也意味着选定将要成为怎样的诗人,那么她是否有足够的信心,能让买房的品味和装潢的能力不辜负自己的艺术呢?
她茫然地看着前廊里肮脏的地砖、马路对面潮湿而阴暗的大树、整齐单调的草坪——终于,恐慌攫住了她,压倒了她。
怀中的婴儿已经睡着了。
如果她现在起身离开,会怎么样呢?
大门发出一声悲伤的呻吟,女房产经纪人走了出来。
“您丈夫让我来看看您,”她一边说,一边晃动手里的钥匙,“他正在检查屋里的衣柜。哎呀,尤金已经乖乖地睡着了。看来他已经把这儿当成自己家啦!”
她一言不发地盯着经纪人。
“尤金真是个好名字,”那个女人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激起了又一层更加浓密的灰尘,“与众不同。就个人而言,我一直很喜欢与他同名的萨伏依的尤金亲王,就是那位哈布斯堡王朝的著名将军。不过,当然了,这里头还有一点家族的缘故:我父亲是哈布斯堡家族的直系后裔,所以——”
那扇门又呻吟起来。保罗出现了,依然记着低头避开门框。
“这里很不错,”他热情洋溢地宣布,“我们决定买了。”
女经纪人手忙脚乱地从深陷的椅垫中挣脱出来。
“开玩笑啦!”他说。那个女人小心翼翼地赔着笑,又一屁股坐了回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现在我要带妻子进屋快速地参观一下。”
“没问题,没问题。我就待在这里,给二位一些私人空间。”
保罗打开大门。她站起身来,在婴儿的重量下微微踉跄了一步。
进门之前,她站住了。
“保罗,”她说着,仰起头冲他露出微笑,竭力装作开玩笑的模样,“咱们真的需要一栋房子吗?”
他开怀大笑,对她的幽默感表示赞赏。
“如果咱们买下它,就在这里挂一个秋千。”他一边指着,一边说,然后动作轻柔地推着她跨过了门槛。
邦格楼(Bungalow):起源于南亚孟加拉地区的一种单层小屋,一般屋顶很低,且门前有前廊。这个英文单词来自印度的古吉拉特语,本意为“孟加拉”。——译者注
《鹅妈妈童谣》是一本童话故事和儿童歌谣集。——译者注
尤金亲王(Eugene of Savoy,1663—1736)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将军,也是欧洲近现代史上最成功的军事战略家之一。尤金亲王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都是意大利萨伏依王朝的贵族,因而被称为“萨伏依的尤金亲王”,不过他一生都在奥地利为神圣罗马帝国的哈布斯堡家族效忠。哈布斯堡家族是欧洲历史上统治地域最广的封建家族。——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