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
大学岁月的通宵熬夜充满了战士般的勇敢大胆和青春年华中的无所顾忌,那种感觉是坚强的、明亮的、鲜活的,推动着她迈出胜利的前进步伐。今时今日的不眠不休是一份湿漉漉、沉甸甸的重担,毫不留情、无法逃避,就像寒气缓缓地渗入骨髓,将整个世界都变成灰色,悲伤落泪的冲动从未如此强烈。
唯一一首写于二十八岁的诗
如今,她对这套例行的流程已经驾轻就熟了,无须打开头顶的大灯,在朦朦胧胧中就能下意识地完成所有动作。凌晨四点,厨房看起来就像在水下一样,橱柜和料理台都隐没在阴影里,她的所经之处被一连串微弱的蓝光照亮:冰箱闪耀着炫目的冷光,她眯起眼睛在存货匮乏的冷藏室深处寻找牛奶瓶;灶台照明灯投下昏暗的微光,她从各式各样的锅具中翻出最小的煮锅;燃气灼烧出青中泛紫的火光,她把煮锅放在炉子上,火苗纷纷摇曳着低下了头。
等待牛奶加热的时候,她靠在料理台上,轻轻地摇晃着身体。这些天(这些周、这些月)以来,她从未彻底清醒过,现实的轮廓总是模模糊糊。她也从未彻底睡着过,一声婴儿的啼哭就能打破梦境。她想起自己在十九岁那年写下的“疲倦”组诗——距今已经快十年了——苦笑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淡淡的哽咽。大学岁月的通宵熬夜充满了战士般的勇敢大胆和青春年华中的无所顾忌,那种感觉是坚强的、明亮的、鲜活的,推动着她向胜利迈进。今时今日的不眠不休是一份湿漉漉、沉甸甸的重担,毫不留情、无法逃避,就像寒气缓缓地渗入骨髓,将整个世界都变成灰色,悲伤落泪的冲动从未如此强烈。她忍受着深深的绝望无助,同时却又享受着甜蜜的如释重负:她可以暂时忘却对永恒不朽的渴望,屈服于偏离命运的必然,听凭身体的软弱掌控一切。
反正,这样的日子仅此一次。
苍白的月光透过窄窄的窗子斜照进来,外面的世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花。她搅动锅里的牛奶,双脚踩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在走廊另一边的卧室里,她的丈夫正在平稳而规律地打着呼噜,快满六个月的宝宝发出了一声猫叫般的动静,那是新一轮哭闹的前兆。心头忽然涌上一阵冲动,模糊得像是梦境的指示,而非自觉的行动,她弯腰打开炉子旁边最下面的抽屉,翻开一堆只有少部分启封的邮件,包括广告传单、电话账单、外卖菜单等等。这些邮件总是见缝插针地钻进房子,数量只增不减,抓住一切机会在屋里的边边角角开拓殖民地。在信封下面,静静地躺着一个扁平的盒子,比一盒扑克牌大不了多少。她拿出那个盒子,用一把小刀划破外面包裹的塑料膜,打开盒盖。
小巧的单词块跳出来,摊在料理台上。在炉灶火苗的轻轻摇曳中,在冬季月亮的淡淡光芒下,她用双手抓起这些调皮淘气的小家伙,把它们固定在冰箱门上,然后困倦地摆弄着,近乎随意地滑动它们。直到字词开始组合成句,她才发现自己似乎正在写诗,不过这是一种逆向的创作,仿佛站在镜子里面,通过映像来制造实物——不是将暧昧的嗡鸣凝固成清晰的声音,让模糊的意义渐渐露出轮廓,在与众不同的字词中变得棱角分明;而是胆小羞怯的感受试图透过裂缝钻进已经存在的愚蠢字词之中。
况且,她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那些字母。
不知为何,她感到了莫名的安慰,站在原地将那些看不真切的磁铁块推向左边、推向右边,不时地搅动牛奶,偶尔陷入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之间,最后这一切仿佛变成了久远的记忆:指间战栗着熟悉的兴奋,宝宝在呜咽,厨房漂浮在水中,脚底冰凉,宝宝在抽泣,鼾声起伏,宝宝在哭号……她猛然惊醒,将所有梦境都抛在脑后,急忙用小拇指测了一下牛奶的温度,迅速倒进瓶子里,赶紧跑去喂他。可是,在那天早上七点,当她怀抱着哭闹的婴儿走进厨房时,发现保罗正歪着头站在冰箱前,手里端着半杯橙汁。那首已经被她遗忘的诗歌歪歪扭扭地排列成长短不一的句子,周围散落着一大片尚未使用的形容词和动词。
“咱们家什么时候有了这个?”他抚摸着下巴说,“大学二年级时,我的室友曾经有过一套。我不知道你还会写诗呢,哈哈!”他在空中高高地挥舞着那只空闲的手,故作夸张地大声朗读起来:
我的厨师是个老酒鬼,
总是把鸡蛋煎得焦黑;
我的司机是个梦想家,
总是把汽车开得像飞;
我的朋友是个浪荡子,
总是惹得我伤心落泪。
我迷恋那个浇灌玫瑰的男孩儿,
他有可爱的屁股和粉色的双腿,
我住在海边——
诗句到此戛然而止。
“如果咱们家有花园的话,我会产生危机感的。”保罗微笑着说完,一口喝干了果汁。当他放下玻璃杯时,嘴唇上方有一抹橙色的胡须。
“我想,我当时肯定是睡着了。”她说。
“该我啦。”他大手一挥,将她的诗句扫到旁边,随着那几十个词跟其余的几百个词混在一起,她小小的作品也荡然无存。他让所有磁铁都聚集在冰箱门的边缘处,只从中挑出了五六块——隔着他那宽阔的肩背,她无法看清究竟是哪几块——在中间的空白区域排列好,接着闪到一边,嘴上模拟着闪亮登场的声音:“当当当当!”
“我爱你,亲爱的。”那些小磁铁说。
她想走过去拥抱他,可是刚一抬腿,怀中的婴儿就开始号啕大哭,她只好打消了浪漫的念头,把宝宝放在婴儿高脚椅上,急忙去准备牛奶。当她关上冰箱门时,可能有点用力过猛,几个词被震掉了,沉重地落在地上。她呆呆地盯着它们,睡眼惺忪、头晕目眩,然后动手把所有磁铁一块接一块地拿下来。她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幅不愉快的画面:被汽车撞死的动物横尸在马路上,而自己正在清理事故现场。
“你要做什么?”他问。
“把它们收回盒子里。”
“就这么放着吧,看起来挺有趣的。”
“家里已经够乱的了。”她淡淡地说。
宝宝填饱了肚子,开心地咯咯笑着。她低头看向他,短暂动摇的内心渐渐平静下来,复归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