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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作者:美-奥尔加·格鲁辛 当前章节:46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00

育儿室

在人生的最初十年里,她懵懵懂懂地明白了,如果你想要看见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么内心就要拥有一团火焰。在第二个十年里,她了解到,努力和勇气也是必需的。在第三个十年里,她又给这张清单加上了经历,既要有痛苦的经历,也要有欢乐的经历。可是,在即将进入第四个十年之际,她会不会发现,原来在这个通往天堂的等式中,自私也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呢?

采蘑菇

育儿室是一间可爱的屋子,油漆都是她亲手刷的。一边的墙壁是柠檬绿,另一边的墙壁是翡翠绿,天花板是淡蓝的,窗框和护壁板是蔚蓝的。在绿色的墙壁上,她画了黄色的鲜花,花瓣圆润优雅,天花板上点缀着能在黑暗中发光的塑料星星。当她的父母第一次踏入育儿室时,母亲对这间房间赞不绝口,可父亲似乎根本就没注意到——在这间屋子里,他唯一关注的只有金尼。

此刻,他正坐在角落里的扶手椅上,身形瘦小,面带不悦,就像一只在冬日里竖起羽毛的鸟儿一样。“还没到小家伙起床的时间吗?”他又一次问道。

他总是管金尼叫“小家伙”,而她母亲则称其为“热尼奇卡”。

她扫了一眼婴儿床,又看了看墙上那根月亮笑脸的分针。

“嗯,”她说,“还没到。”

他抿起嘴唇,微微皱着眉头,重新望向窗外。她立刻感到十分愧疚,等到下一次他再发问时,她一定要叫醒金尼。在金尼面前,她父亲的脸庞就像脏兮兮的玻璃窗闪耀着灿烂的阳光。可是在其他时间,他那黯淡的眼睛里、眉头的皱纹中、下垂的嘴角和深入胡须的法令纹间,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苦涩。每当她在收拾衣服或整理玩具时抬头望向他,都觉得仿佛有一只汗涔涔的大手攫住了她的心脏,猛然拽向一旁。

“这条街道的外面是什么?”他问。

“一条跟这里一样的街道。”她回答。

“再外面呢?”

“两条跟这里一样的街道,然后是一条公路。公路的另一边有一家杂货店,但是推着婴儿车需要走上一段时间才能到。”

“你必须买一辆车,”他闷闷不乐地说,“住在这里不能没有车。你应该学学开车,否则总是不出门,小家伙都变得脸色苍白了。”

她开始解释,说自己每天都带他到前廊上呼吸新鲜空气,而且搬到这里之前是不需要车的,如今保罗总是在周末加班,没有时间教她,再说,她也不想带着孩子练车。她正在满怀歉意地喃喃低语,父亲却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恼怒的冷哼,她沉默了。他重新望向窗外,脸上的表情很阴沉。突然之间,她想抛弃那些忙碌琐碎的家务和无关紧要的交谈,不再浪费他们在一起所剩无几的时间——她想坐在他的脚边,将下巴抵在他的膝盖上,抬头看着他,提一些问题,就像小时候一样。当年,她总是想透过他来窥探宇宙的奥秘——“天空为什么这么黑?”“踩在自己的影子上会受伤吗?”“这首歌为什么总是让妈妈流泪?”

现在,她也有同样多的问题想得到答案,只是问题的性质已经变了。

妈妈说医院的治疗进展顺利,对你很有帮助——是真的吗?你还有多少时间——我们还能在一起多久呢?我还能有足够的时间向你证明自己吗?每当我看到你望着金尼的目光,心里都感到温暖,但同时也觉得受伤:仿佛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因而不再重要了。你是不是对我感到失望,所以希望他能比我更像你呢?你是否需要有一个人像你,来保存一些你生命的回音呢?你曾经对我解释过生命的意义,在达恰里,在繁星下——你依然认为那些话是正确的吗?你是否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勤勤恳恳地工作了数十年,生命之花却未能淋漓尽致地绽放,所以想亲眼看到后代延续自己的生命,带着你的一部分继续前行,是吗?

你害怕死亡吗?

你相信有来生吗?

你觉得上帝存在吗?

听我说,爸爸:我爱你。我会给你许多许多,更多更多,绝不仅仅是一个外孙。我会拼尽自己全部的灵魂来让你的记忆永远鲜活。有朝一日,等我终于成了一名足够优秀的诗人,我会写下一首关于你的长诗。那样总该是有些价值的,对吧?我爱你。

她继续默默地叠着金尼的小衬衫,她父亲继续眉头紧锁地坐在扶手椅上盯着窗外。几分钟后,金尼从午睡中醒了过来。他总是开开心心、精力充沛地醒来,常常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一些新学的单词——“茶杯”“金鱼”——就像在咀嚼美味的点心,细细地品尝新奇的发音,粉红色的小脸蛋上(不苍白,一点也不苍白,她把他照顾得很好)露出一种惊喜而满足的表情。现在,睁开眼睛以后才过了几秒钟,他就一骨碌爬起来,抓住婴儿床的栏杆,“咔嗒咔嗒”地摇晃着,迫不及待地想要下床,看看这一回外祖父为他准备了怎样的神奇冒险。

金尼金发蓝眼,长得完全不像他的外祖父——或者,也可以说,长得完全不像她。

“今天,”她父亲一边摸索着手杖,一边笑容满面地宣布,“我要教你采蘑菇。跟我说一遍:蘑菇。再来一遍。蘑菇。当然啦,真正的蘑菇都长在森林里,等你再大一点儿,到俄罗斯,去我们家的达恰来看我时,我会带你到森林里亲眼见识一下。至于现在呢,这些纽扣就暂时代表蘑菇。白色的最好,我们称之为白蘑菇,而红色的——”

她想开口劝说:那些纽扣看起来不安全,金尼还不到两岁,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有可能会噎住窒息的。然而,她看着父亲,却说不出话来,只是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目不转睛地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爷孙俩在地毯上展开冒险行动,金尼走得不太稳,微微有些摇晃,她父亲深一脚浅一脚地跛行着,手杖发出轻轻的敲击声。一旦发现新的纽扣,他俩就都激动得欢呼雀跃。每一回,她父亲都提醒小家伙先把蘑菇杆上的枯叶和尘土清理掉,然后他们再小心翼翼地将纽扣放进幻想出的篮子中。

在这个美国郊区的房间里,看着油漆粉刷的青草、蓝天和鲜花,她想起了俄罗斯森林的气味和声音。二十年前,她曾经和父亲一起在林中漫步。有一次,他们把一只小猫头鹰带回了家,还有一次,他们在一棵倒下的橡树中发现了一只死去的小狐狸,它静静地蜷缩在覆满白雪的树洞里。记得在一个雾蒙蒙的秋日清晨,太阳刚刚升起,一头麋鹿从灌木中跳出来,冲向他们。当时那头麋鹿近在咫尺,她甚至能看到它那湿漉漉的鼻孔在焦虑不安中微微张大。以前在某处读过的一句格言忽然浮现在脑中:“诗歌的缘起便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是思乡,抑或相思。”类似这样的话。她想,是否喉中之鲠越大——比如碰巧同时拥有这两种思念之情,写出的诗歌就越好呢?

她母亲出现在走廊里,穿着保罗的厨房围裙,整个身体就像缩水变小了一样。

“热尼奇卡该吃点心了。”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她也停下来看着爷孙俩玩耍。金尼刚刚发现了一枚滚落到婴儿床底下的纽扣,正在咯咯地笑着,然后又兴奋地大叫起来。她父亲也开怀大笑,笑啊,笑啊,眼泪都出来了,看上去就像在哭一样。

“我此生最大的遗憾,”她母亲站在走廊里说,“就是没有和你父亲再生一个孩子。独自长大的孩子不会学着考虑别人的感受,如果你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跟想象中的朋友对话,不关心其他人,那么你以后很难在现实生活中过得快乐。”

她急促地喘息着,觉得不公平,觉得很委屈。她想大喊,我关心其他人,可最后说出口的只是:“我很快乐。”

母亲仿佛没有听见她说的话。“兄弟姐妹之间的最佳年龄差,”她继续平静地说,“是一岁或两岁,最多不能超过三岁。那样他们就可以成为一起长大的朋友,等到上一代人……那个……”她迟疑了一下,匆匆地继续说道,“我是想说,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拥有彼此,可以相互支持、相互帮助。”没有说出口的话沉重地悬在空中,给清新可爱的育儿室蒙上了一层阴影,“想想看,如果你有一个女儿能让你父亲宠爱,那他会多么欢喜啊……来吧,热尼奇卡,咱们去吃外婆做的苹果派。”

她猛然转向父亲,希望他会耸一耸肩,对母亲的话表示满不在乎,或者至少说些什么。但是他一言不发,只是站在原地,默默地目送着小家伙离开房间,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泪水的痕迹。他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渴望,她不禁垂下了自己的双眸。

那天夜里,在房子里的其他人都睡着以后(她父母睡在临时让出来的卧室里,保罗蜷缩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小尤金躺在婴儿床里,紧紧地抱着长得像熊的玩具刺猬,抑或长得像刺猬的玩具熊,那是大尤金送给他的礼物),她清醒地躺在展开的育儿椅上,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吸声。她知道,母亲错了,这代代传承的顺从认知,这生儿育女的催眠乐曲,绝不是流淌在她血液中的全部。因为,那童年感受到的灿烂秘密还在悄悄潜伏,那梦中窥见的神秘魔法还都历历在目,那眼花缭乱的奇妙灵感还会时时浮现——这一切赋予了她一种转瞬即逝却又犀利敏锐的感受,能够掀开普通生活的伪装,突破一时平庸的外表,挖掘到不可测度的深处。仅仅在一处拐角、一个瞬间、一首诗歌之外,就有着难以想象的丰富世界,威严智慧的神明与百里挑一的凡人并肩漫步,假如你能排除万难到达那里,便会获得至高无上的奖赏,诸神将为你的辛勤努力和艰苦工作赋予意义,向你承诺永垂不朽,助你看清神秘之光。

在人生的最初十年里,她懵懵懂懂地明白了,如果你想要看见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么内心就要拥有一团火焰。在第二个十年里,她了解到,努力和勇气也是必需的。在第三个十年里,她又给这张清单加上了经历,既要有痛苦的经历,也要有欢乐的经历。可是,在即将进入第四个十年之际,她会不会发现,原来在这个通往天堂的等式中,自私也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呢?最终,当所有因素都加在一起时,是否只有罔顾他人的幸福才能令自己变得伟大?真正的天才是否都是孤独的,都对艺术之外的一切漠视不理呢?

若果真如此,她只能将寻觅天堂入口的旅程向后推迟了,因为她还要先平衡其他等式,那些属于尘世和凡人的等式。

她躺在硬邦邦的椅子上,盯着育儿室的天花板,默默地想,诸神在上,请听我讲。如果天上有人能听到我说话,如果我的声音有些许特别,如果我有资格让一言半语传入你的耳中,那么我要跟你做一笔交易。我会放弃一段自己的生命,来交换我父亲的生命。我会尽己所能地令他快乐,我会再生一个孩子——一个女孩,求你,如果你能仁慈地听到我的恳求——我甚至会在他活着的时候抛弃一切与诗歌有关的念头,我发誓——只求你让他活着,让他活着——

另一个理性、成熟的自我在冷眼旁观,深知这种行为是夸张的、可笑的,只是在对着空气讲话而已——她没有力量跟神明做交易,而且这世上也没有神明——可是,她依然躺在育儿室的黑暗中,疯狂地喃喃低语。天花板上,塑料做的玩具星星发出冰冷、苍白的光芒。朦胧中,星星在微微地颤抖,因为她的眼中盈满了泪水。过了一会儿,星星里储存的荧光开始渐渐消失,但她还是凝视着它们,凝视着苍白的轮廓,凝视着曾经发亮的地方,在不眠的长夜里无声地许下承诺。跟童年时见过的壮丽星空截然不同,眼前的这些星星令她觉得自己无比渺小。

“金尼”是“尤金”的昵称。——译者注

热尼奇卡:俄语名字,常用作小男孩的乳名,意为“高贵的人”。——译者注

原文为俄文。——译者注

原文为俄文。——译者注

原文为俄文。——译者注

这是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的一句格言。原句为:诗歌的缘起便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是不满,是思乡,是相思。——译者注

这里指主人公的父亲。主人公的儿子与父亲同名,因此分别称为“小尤金”和“大尤金”。——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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