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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作者:美-奥尔加·格鲁辛 当前章节:39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00

起居室

她一次次地努力想让自己的人生变成一个故事,却又一次次地失败了,她明白,在这位光鲜亮丽的童年伙伴面前,自己肯定显得平凡单调、庸俗不堪。

电话

当初他们刚搬来时,起居室是这栋房子里她最不喜欢的地方,留给她的印象是一个狭窄、低矮的小单间,就像夜行客船上的沉闷船舱一样。起居室的窗户连着封闭的玻璃前廊,即便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也显得黯淡模糊,前任主人的脚臭味儿总是挥之不去,似乎已经深深地嵌进了昏暗的地板中。以前,她总是快速地穿过起居室,不作片刻停留,只觉得胸口有一阵莫名的压迫感,仿佛无法正常呼吸。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沙发、桌子、扶手椅渐渐地填满了这片空间,她的厌恶之情也不知不觉地慢慢减弱。在他们搬进这栋房子的第三个年头里,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到起居室休息。当漫长的一天结束时,这个淡灰色调的温暖房间总能平息抚养孩子的心烦意乱和处理家务的焦虑不安,令她感到踏实而宁静。

那天晚上,她唱歌哄金尼睡着以后,便来到起居室,打算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裹着柔软的毛毯,享受一杯花草茶。一股冷飕飕的气流掠过,拂动手中的杂志,她看到有一扇窗户开了条缝,四月正迈着轻快的舞步向屋里走来。通常,这座城市的春天只会持续短短的两三周。在一个晴朗的早晨,一阵凉爽、绿色的微风乘着轻盈的翅膀从天而降,沿着城里的人行道撒落纷纷扬扬的花瓣,将漫长的夜晚变得清新宜人,在不可避免的炎热降临时,这阵微风便潇洒地离去了,像来时一样如雪泥鸿爪。过去,春日的转瞬即逝总是令她伤感不已,可如今,她忽然开始盼望盛夏的酷暑了。不羁的春风常常扰乱她的心神,唤醒一种古怪而悲哀的渴望,渴望那些难以名状、远在天边的陌生事物。她坚决地关上窗户,拉好厚重的窗帘,然后陷进沙发的靠垫之中,打开台灯。在轮廓分明的棕色灯光里,她调整坐姿,让圆鼓鼓的腹部稳稳地垫在大腿上,接着稍稍迟疑了一下,伸手拿起电话听筒。

响到第二声时,他接起了电话。

“喂,我是保罗·考德威尔。”

“我在想,”她说,“你能早点回家吗?”

“亲爱的,你还记得吗?我告诉过你的,这个月会很忙。我正在写的那份提案——”她没再往下听,“怎么了?你觉得不舒服吗?尤金不听话吗?”

“没有,他刚刚睡着了,我很好。只是——”只是我父亲在莫斯科的一家医院里,母亲一直告诉我没什么问题,不过是例行检查而已,但我不知道是否真的如此。那家医院的病房里没有电话,所以我不能亲口跟父亲交谈,而母亲的声音里隐隐透着紧张,叫人担心。我真的应该去一趟,可是眼下我无法去俄罗斯,甚至无法去咖啡馆或图书馆,因为我已经怀孕七个月了,按照医嘱必须静养,整日困在这栋郊区的房子里,守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小淘气,没有车,丈夫也很少回家。哦,还有,我不喜欢抱怨,但是既然你发问,那我就说了,今年夏天我就满三十岁了。你听到了吗?三十岁!莱蒙托夫死的时候只有二十六岁,济慈更是英年早逝,兰波所有的诗作都是在二十岁之前写完的,普希金在我这个年纪已经创作出了《叶甫盖尼·奥涅金》的最佳篇章,而我呢——我已经有这么长的时间没有动笔了——

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令她自己大吃一惊。她短暂地闭上眼睛,心想,都是春天的缘故,春天常常令人失控。

“亲爱的,一旦我忙完手头的事情,”他说,“就立刻回家。我得到一些消息——嗯,算是可能性很大的消息吧,这份提案将会成为重要的——”

她又听不下去了。等他挂断电话以后,她眉头紧蹙地盯着那份没拆封的家居装潢杂志,然后拿起放在电话旁的通讯录翻了翻,锁定了丽莎的号码。遥远的响声持续了很久,最后结束在一条电话录音上。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她还是留了言,接着又继续翻起了通讯录,在别的姓氏首字母下面寻找新的号码。玛丽亚正忙着要去参加试镜,史黛西要赶一份研究生课程的论文。她没有留意听她们的具体解释,只知道她们没空。又尝试了两三次之后,她已经没有可以打扰的朋友了。当然,还有奥尔加,可奥尔加总是很忙,她不愿打扰奥尔加那多姿多彩的人生篇章:要么正在收拾行李,准备跟男友去威尼斯旅行一个月,要么赶着参加自己在纽约就职的律师事务所举办的客户招待会,或者去听交响乐,抑或去博物馆……她一次次地努力想让自己的人生变成一个故事,却又一次次地失败了,她明白,在这位光鲜亮丽的童年伙伴面前,自己肯定显得平凡单调、庸俗不堪。可是,每当奥尔加那自信的声音从脑海中消失以后,她就会提醒自己,奥尔加的生活只不过是徒有其表、华而不实,充满了昙花一现的快乐和虚无缥缈的成就,而她的宁静生活是踏实的、智慧的,沉思的,这种生活就像地球上的古老泉水,饱含着宇宙间的人生阅历,能够浇灌出肥沃的土壤,滋养未来的艺术。

尽管如此,她现在依然不愿想起奥尔加。

放下电话听筒,她拿起一支铅笔,在通讯录上漫不经心地涂鸦着,画了满满一页的水仙花、气球和戴帽子的小鸟,心想着丽莎究竟会不会给她回电话。突然,一道窗帘鼓胀起来,吓了她一跳,笼罩着棕色灯光的房间在一阵清新、凉爽的气息中变得生动活泼。她这才发现还有一扇窗户没关牢,却懒得起身了,于是继续移动铅笔,画着圆圈和曲线,呼吸着阵阵飘拂而来的干净、美妙却又令人不安的春风,感受着花蕾盛开的芬芳与春水流淌的气息。过了一会儿,当她低头看向纸上时,发现有一些诗句悄悄地出现在了涂鸦之中。

坐在圆形的小山之上,

天空闪耀着绿色光芒,

草地变成了一片蔚蓝,

心不在焉的夜晚时光。

它戴着黑色圆顶礼帽,

手握银头的威风拐杖,

神情恍惚地擦身而过,

她却正在默默地冥想。

从潮湿的洞穴里爬出,

这个世界的秘密芬芳,

惊动一只受伤的白鸟,

尖叫不停的嘶哑破嗓。

一只漂亮的粉色气球,

挣脱了束缚扶摇直上,

却被天花板牢牢挡住,

只有那细绳来回摇晃。

夜晚悄悄地给你带来,

大地最爱的玩具月亮。

而她却正在默默地冥想。

她的身影消失在空中,

潮湿的蓝色小山之上,

空留一片踩过的草地,

一个丢弃的自行车胎,

一枚金戒指也被遗忘。

腹中的孩子踢了一脚,她心神不宁地推开通讯录,想了想,又拿起来,把可能会招惹麻烦的这一页彻底撕掉。她将纸片塞进睡袍的口袋里,心想,但愿以后不要结识姓名以字母G开头的人,不然就没有地方记电话号码了。有一种观点认为,诗人是拥有灵感的浪漫之子,可以在不知不觉、毫不费力的情况下就用美妙的声音歌唱自己的灵魂。对此,她向来嗤之以鼻。她觉得真正的诗歌是辛勤的工作,是耗费无数光阴的脑力杂技,要熟练地抛接韵律的每个音符,要谨慎地走过意义的纤细钢索。而这——这根本就不是诗,只是随手涂鸦,只是缥缈虚无,是随意的,是偶然的,就像春日里鸟儿的啭鸣。

她摆正肚子,更深入地陷进棕色、踏实的光环之中,拿起电话听筒,拨打了保罗的号码。

“喂,我是保罗·考德威尔。”跟平常一样,响到第二声就传来了他的声音。

“你还没有离开办公桌呢?”她问道(总有一天,我会真正关心他的工作,弄明白他在办公室里从早到晚做的是什么,她怀着熟悉的愧疚对自己做出保证,紧接着却又感到十分疲倦,将这个念头搁置一旁),“已经九点了,我想我应该很快就要去睡觉了。”

“我基本忙完了,”他说,“再过半小时就好。如果到时候你还没睡的话,我可以——”通话中忽然插入了“哔”的一声,然后他的声音重新浮现出来,“……和冰激凌……”

又传来了一声,“哔”。

“丽莎正在给我回电话,我得挂了。”她大喊道。在所有朋友当中,唯独丽莎也有孩子,向理解情况的人抱怨两句,总能让她振作起来,“喂!喂?”

听筒里传来一阵刺刺啦啦、咔嗒咔嗒的声响,接着便安静下来。

“丽莎?是你吗?丽莎?喂?”

耳中的寂静显得很古怪:不是断线的空白,而是无言的沉默,虽然听不到呼吸声,但是肯定有人在电话的另一端。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她也沉默地拿着话筒,聆听着,聚精会神地聆听着,惊讶地感到突如其来的悲伤在体内释放,同时又有一股温暖的爱意席卷全身。她一直侧耳倾听,直到她觉得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没有说出声,却隐藏在寂静里,就像一个念头滑过心间——只有她的名字,仅仅说了一次,穿过寂静,跨越沉默,那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亲切,仿佛带着笑意。

“爸爸?”她试探着说。

听筒里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嘟嘟声,刚才肯定都没有接通吧?她扫了一眼挂钟,迅速地计算了一下:莫斯科现在应该刚过早上五点。她困惑地放下听筒,等了一会儿,但是电话没有再响起。于是,她关上棕色的台灯,把双腿收进棕色的毛毯下,背靠在棕色的沙发上。胎儿在腹中动了一下,叫她名字的声音在脑海里激荡起一道道微弱的回音,就像水面上扩散的一圈圈涟漪。她感到温暖、安详,舒适地沉浸在一个无边无际的宁静世界里,知道自己被人所爱,并不孤独。她刚进入迷迷糊糊的状态——又或许已经沉入梦乡——这时,电话铃声吵醒了她。

她接起电话,心脏提到了嗓子眼里。

电话的另一端,她的母亲在哭泣。

“妈妈?”她说,“妈妈,是你吗?妈妈,跟我说话!妈妈,出什么事了?”

可是,她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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