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
我梦寐以求的房子：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
三十岁时在黑暗中的交谈
“保罗，这回该你起来了。”
“嗯……”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她在哭呢。该你了。”
“嗯……”
“保罗？保罗！哦，算了……地板太凉了，我需要拖鞋——或者地毯，也许我们应该买一块地毯——”
“亲爱的，你说话了吗？”
“嗯，半小时之前。她要喝奶。”
“我又睡过去了，是吗？对不起，你也知道……你这是刚回到床上来吗？现在几点了？”
“四点一刻。”
“你的脚像冰块一样。我忽然完全清醒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让你暖和起来——”
“我需要睡一会儿觉，保罗。”
“你没生我的气吧？白天你可以跟孩子们一起睡觉，可是我一大早就得去上班呢。”
“没生气，我只是累了。他们睡觉的时间总是不一样，而且金尼现在基本不在白天睡觉了。咱们睡吧，好吗？”
“好吧，好吧……嘿，你还醒着吗？”
“嗯。”
“最近我一直在考虑一件事。前些天在城里，我看见一个姑娘沿着街道散步，她推着一辆婴儿车，牵着一条灵缇犬，戴着一顶圆形的裘皮小帽，看起来很漂亮。当然啦，还是不如你漂亮。”
“所以呢？”
“所以，也许咱们应该买一条狗。”
“什么？”
“别笑。买一条狗，你也知道，就是养个宠物嘛，现在人人都养宠物了。孩子们肯定会很喜欢的。”
“说真的，我觉得眼下这不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你有没有想过，是否由于在‘邪恶帝国’度过了保守拘谨的童年，所以现在面对任何改变，你总是强烈地抗拒呢？”
“听着，我没说咱们永远都不能养狗。也许等孩子们长大一些……不过，要养也得养小狗。家里的院子不够宽敞，没法养大狗。”
“那正是我想说的另一件事。对咱们一家四口而言，现在这栋房子未免太拥挤了，我觉得……嘿，你睡着了吗？”
“没有。”
“刚才一直没反应，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我觉得咱们应该搬到一栋更大的房子里去。”
“保罗，咱们买下这栋房子还没多久，我现在才刚开始适应呢。”
“那正好呀！趁着还没适应的时候搬走，免得以后想念。我是觉得，这栋房子确实不错，但只有两间卧室，艾玛甚至都没有自己的房间。有她在一旁不停地哭闹，咱们晚上根本就没法好好睡觉。”
“我看你睡得挺香的。”
“哎呀……总之，这栋房子——”
“保罗，这栋房子很好。”
“你以前还觉得我那套只有一个卧室的公寓很好呢！”
“那套公寓确实很好。人们不会每隔几年就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
“其实，那恰好就是大家的做法。你知道吗？一个普通的美国人一生要搬家十一次或十二次家。”
“真的吗？当个普通的美国人也太惨了！那得装修差不多六十个房间？还得买六十块地毯，真是可怕！”
“可能也就是四十个吧，其中包括宿舍、单间公寓，还有咱们家这种小房子。所以就又回到了我想说的重点上来，这栋房子对咱们而言太小了。”
“哦，保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很讨厌搬家，搬家，再搬家。”
“如果咱们直接跳过剩下的七八次搬家，只搬这一次呢？如果咱们找一个再也不用离开的完美住处呢？想象一下——住在你梦寐以求的房子里。”
我梦寐以求的房子……每个房间都有着不同的构造，带来不同的心绪，成就不同的诗歌。在正中央，有一个不朽的橡木房间，散发着皮革与永恒的气味，一架嘎吱作响的梯子沿着顶天的书架滑行。落地大窗夜夜都辉映着柔美多彩的生活，挚友的欢笑、悦耳的音乐、洪亮的言语填满了黎明前的静谧时光。神秘大门日日都向着全世界开放，北边是崇山峻岭，南边是丛林繁茂，东边是芳草摇曳，西边是美丽海岛。你可以随时离开这栋房子，走向未知的天地，手上提着一个没装满的背包，心中揣着一首未写完的诗歌，当你回来时，房子里的一切都在静静地等着你，一如既往地张开欢迎的怀抱，闪烁着无穷无尽的惊喜。在这个充满了艺术、热爱与温暖的地方，抬头就能看到璀璨群星，离家前念的那本书还原封未动地躺在你最爱的扶手椅旁，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们正安安稳稳地睡在床上，你的人鱼母亲在高高的角楼上一边唱歌一边梳理碧绿的长发，你的智者父亲在紧闭的房门后永远守着古董打字机辛勤地劳作。这里充满欢乐，没有人会离开，没有人会死亡，一切都保持原样，却又截然不同。一栋梦寐以求的房子，矗立在过去与未来的交界处，绕过枯燥、悲伤、琐碎的现在，诞生于记忆和承诺之中……
“嘿，亲爱的，你睡了吗？”
“没有。你说‘梦寐以求的房子’，指的是什么？”
“我是说一栋两层的房子，有精装修的地下室和真正的庭院，有属于每个孩子的卧室和几间客房，有带着涡流浴缸的主卧室，有衣帽间、一个或两个壁炉、一间能调过身来的厨房、一个可以烤肉的大阳台，还有宽敞的娱乐空间，可能有一间健身房、一间多媒体室、一个酒窖——”
“我明白了，你是想一下子满足那四十个房间的要求。我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要住进《了不起的盖茨比》的房子里。再说，这只是个设想而已——你也知道，咱们负担不起那样的房子。当然啦，你挣钱很多，但我没有工作，你还有助学贷款和汽车贷款要还，今年秋天金尼就要上学前班了，接着就是艾玛。而且，我还希望有朝一日也能拥有一辆自己的车呢……即便住在这里，日子也已经很紧张了。除非你的父母帮忙，可咱们已经决定了不依靠他们。”
“但是，咱们不需要我父母的帮忙。这正是我想跟你说的。你还记得我今年春天交的那份提案吗？上周，我们……嘿，亲爱的，你睡着了吗？”
“抱歉，我肯定是迷糊了一下。你刚才在说什么？”
“我在说，到了三月底，我很可能就要成为公司的合伙人了。到时候，咱们就有钱买一栋完美的房子。咱们可以在夏天开始找房子，然后搬进新家过圣诞节。想象一下，壁炉里燃烧着真正的火焰，孩子们的圣诞袜可以挂在壁炉架上。尤金肯定会喜欢的，到时候他就四岁了，正是最理想的年纪。你也是，你可以休息休息，享受生活的乐趣。那该有多好呀！”
“听起来挺好……虽然不现实，但是挺好……”
“等着瞧吧，一定会实现的。哎呀，你的脚还是很凉，让我——”
“嗯……挺好……嗯……嗯……哦，保罗……嗯……挺好……可是我现在真的得睡一会儿觉了……哦，保罗？保罗！她又哭了，醒醒，这次真的该你了。哦，不！你听到了吗？我觉得金尼也醒了。”
“妈妈？我做了一个很吓人的梦，有个大怪兽把我的袜子全都吃了。妈妈，我渴了。”
“保罗？保罗！哦，天哪……等等，宝贝，妈妈马上就来。”
我梦寐以求的房子：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
邪恶帝国（Evil Empire）：美苏冷战期间，美国前总统里根在一场演讲中对苏联的称呼。——译者注
第四部分
现在
也许，在某个无限靠近却又无限远离的平行空间里，有另一栋房子跟他们的房子紧紧相依，在那栋房子里住着可爱的人们，做着可爱的事情，在餐桌旁进行着可爱的对话。虽然两个地方之间没有通道相连，但是身在此处，却能偶尔窥见彼岸的灿烂世界，听到那里的回音，在缘分降临的奇妙时刻，感受到圆满与幸福。
